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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委会主任一巴掌呼大龙脑门,“废话一箩筐,快写吧你。”大龙余光觑着这位团长,才拿过笔,按着要求写下身份证明。
等从办公室出来,眼见那辆吉普车绝尘而去,大龙才兴高采烈,跑进巷子里。
“老大,你不知道,那姓周的团长气得脸色铁青,我都怕他一枪崩了我!”
沈厉川厉声冷笑:“怕什么?他要是一枪崩了你,他这个团长也干到头了!”
“更何况他还勾结资本家,军区首长想睡资本家的女儿,代价可比我们大多了。”
“你们几个,去打听一下娇小姐现在哪!这到嘴的肉,我沈厉川非要咬一口!”
“是,老大。”
招待所里,林语秋正弯腰收拾行李,拿到身份证明,明天就得领证了。
她心里有紧张,有茫然,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慌意乱。
突然,咚咚敲门声响起。
那声音不重,却好似敲击在心上。
她走到门口,手指握着门闩,轻轻拉开门。
门外却不是那个穿着笔挺军装,面容冷峻的身影。
而是警卫员小刘,脸上带着憨厚笑容,手里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嘎吱窝还夹着鞋盒。
林语秋脸上微微愣了下,立刻侧身让开,轻笑说:“小刘,你来了。”
小刘笑着点点头,提着东西往屋内走,放在桌上,声音洪亮又十分周到:“林同志,这是团长让我给你送来的衣服和鞋子。”
又特意补充道:“这些可都是团长亲自去百货商场为你挑的。”
林语秋嘴角还挂着笑意,内心却忽然莫名涌起一丝浅浅的失落。
她抬起头,貌似不经意地轻声问:“你们团长,他怎么没上来?”
小刘挠了挠头,依旧是憨厚的笑容:“团长说他有点事,先回大院了。”
“特意吩咐我,把东西给你带上来。”
“还让我转告你,今晚好好休息,明天领证不用着急,他过来接你。”
林语秋点了点头,微笑说:“谢谢你,小刘。”
小刘憨厚地笑了笑,又补充了句:“对了,团长还说,鞋子是按您脚码估着买的,衣服也按你身材挑的,要是不合身,可以和他说,他带你去换。”
话落,小刘转身下楼,走到吉普车旁。
车门打开,周润卿坐在后座,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深邃,望着窗外夜色,沉默不语。
小刘坐进去,又转过头,觑了眼团长的脸色,小声说:“团长,东西已经送上去了。”
周润卿微微颔首,望着窗外,让人看不清他所想。
小刘又憨笑打趣:“林同志刚才开门时,还以为是你来了,脸上笑容可好看了。”
房间里,林语秋关上门,走到桌边。
鞋盒打开,里面是一双米白色羊皮鞋。
她轻轻抚过鞋面,触感柔软,是真正的羊皮。
又把袋子打开,里面是两条裙子,一条杏粉色,一条枣红色,都是崭新的,款式时髦。
她坐在椅子上,脱下粗布鞋,先试穿了下皮鞋,竟然大小合适。
起身去打水,把两条裙子洗过一遍,挂在衣架上,又去门卫室借来吹风机吹干。
明天领证,她也得穿得体面些。
忙完这些,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月色,却迟迟不能入睡。
这一步跨出去,往后的日子就定了。
夜里,她忽然久违地梦见了谢清微。
初夏的清晨,公园河畔,杨柳依依,河水潺潺,微风轻轻拂过柳梢。
梦里,她都仿佛真切感受到,那阳光下,草木和水露被微微炙烤后,漫开的清甜芬芳。
一切都还没发生,一切都那么幸福甜蜜。
她穿着绿色的布拉吉,那是母亲为她新制的。
母亲每月都会为她置办新衣裳,梳妆台上也少不了少女时喜爱的胭脂水粉。
去见谢清微,她总是前一天夜里,便挑出自己觉得最漂亮的那条布拉吉。
翌日凌晨五点便起身,梳洗打扮,揣着父亲勒令她必须读完的列宁文选,准时去公园河畔晨读。
待她气喘吁吁赶到,总能一眼看见那道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清瘦身影,斜倚在柳树下,眉头微蹙,正对着笔记上的物理难题凝神思索。
谢清微是学校里公认的物理天才,比她认识的所有同龄人都聪明。
每当这时,少年总会率先抬眼,从茫茫人群中捕捉到她的身影,目光撞进她的眼底,随即漾开一抹纯净温和的笑。
她便也跟着弯起嘴角,心头漫过一阵久违的甜意,不再上前打扰。
只是找了张不远的石凳,乖乖捧起那本让她枯燥乏味的列宁文选,假装认真地读起来。
可这一次,她竟真的看入了神,直到对面传来一声低低的,带着笑意的轻哼,才恍然抬头。
就见少年清朗眉眼,笑容如春,正满眼促狭盯着她,手里还在笔记上写写画画。
她心头一奇,忍不住起身走过去。
可前方似有什么阻碍,让她的双腿无法轻松抬起。
她急得要哭了,迫切想要往前,竭力拔腿才走到少年身边。
她抬头,心满意足看着少年白皙的侧脸,那挺括的中山装肩头,飘来阳光晨露浸染过的微凉气息,夹杂着少年好闻的清爽气息,使她心跳微微紊乱。
暗自欢喜地凑到笔记前,却见那张写满了物理公式和解题步骤的纸上,竟画着一幅素描,正是她方才捧书阅读的模样。
她脸颊瞬间通红,伸手便要去抢那本笔记,口是心非地娇嗔着:“还以为你在专心解题呢,倒拿我解闷儿了,不准你再画了!”
梦里的少年也没躲开,只是宠溺地任由她抢,手臂却微微一揽,将她圈在身侧。
两人在柳树下追逐嬉闹,清脆的笑声回荡在耳畔,阳光透过叶梢缝隙,洒在面上,连眼睫都是暖融融的,却刺得眼里好似泛起了湿意。
可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广播声忽然划破了晴空,那冰冷又洪亮的声音,似沉钟给人重重一击。
“打倒资产阶级!打倒林家!”
天地间的阳光,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黑暗,疯狂地将她往深渊里拽。
她被黑暗吞噬,惊恐地睁大眼睛,想要去找那道身影,却总也找不到。
“谢清微!”
她眼泪夺眶而出,无助地哭喊,伸出手胡乱地抓,却在虚空里捞住了什么,也瞬间将她从梦境里拽了出来。
她猛地惊醒,胸口剧烈地起伏,眼泪早已在脸颊干涸,急促的呼吸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半晌,直到察觉到手心握住了什么,传来温热又真实的皮肤触感,她才陡然抬头。
却在朦胧泪眼中,看见昏暗光线下,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坐在床畔。
林语秋浑身猛地僵住,手上传来的陌生温热,让她像火烫了般,红着脸松开了男人的手。
她豁然从床上坐起,低头瞥见依稀月光下,自己露在外面的手臂肌肤,指尖又慌忙勾过被子,往上提了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她不敢抬头去看男人的眼睛,忽然,梦里那声模糊的呼唤,猝不及防冒出来,让她瞬间,像溺水般往下坠。
浑身骤然泛起一层冷汗,仿佛被凛冬的冷雨浇透,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寒意。
愧疚,心虚,惶恐,所有情绪瞬间涌上来,冲撞着她的理智。
心脏狂跳如擂鼓,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紧得她连呼吸都不敢溢出来。
他听见了吗?
这个念头在心里反复盘旋,却连半个字都不敢问出口。
林语秋缓了半晌,感受到空气仿佛凝滞,又鼓起勇气,借着窗外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看清黑暗中男人的轮廓。
早在第一眼,她便认出来男人的身影。
但即便闭着眼,那清冷凛寒的气息,好似从第一眼初见,便早已刻在心底。
她主动开口,打破了沉寂的气氛:“你怎么进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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