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青檀巷玉梳秘闻 > 第19章 青檀秘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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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檀巷的晨雾,似乎一日浓过一日。不再是先前那种带着陈腐气息、黏腻滞重的雾,而是一种更为清透、却也更迷离的白,丝丝缕缕,缠绕在巷子两旁的屋檐翘角、石板缝隙,以及那棵沉默的老槐树虬结的枝桠间,将一切轮廓都晕染得模糊而柔和。苏晚推开吱呀作响的老宅大门,望着巷口方向那片被雾气吞没的、灰蒙蒙的天空,心里也像蒙上了一层薄纱,有些事,看不明朗。

    距离那把黄杨木梳重现天日,已过去大半个月。最初的震惊、悲悯、恍然,如同被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正渐渐平复。然而,水面之下,那股由百年唏嘘搅动起的暗流,却似乎并未停歇,反倒以一种更沉潜、更难以捉摸的方式,浸透着巷子里的每一寸空气,也浸透着她与陆砚之间那份日益加深,却也因此更显微妙的默契。

    苏宅的修缮工作,在一种近乎凝滞的缓慢中推进。老匠人们依旧每日前来,敲敲打打,补补刷刷,粉尘在从高窗斜照进来的光柱里飞舞。可苏晚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她站在空旷而杂乱的前厅,看着匠人修补那面有着精美木雕窗棂的隔扇,那些“卍”字不到头的花纹,在凿刀的轻啄下渐渐显露出原本的流畅线条。可她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墙角那块新撬开、又仔细回填过的青砖地面——玉梳的锦匣,此刻正静静躺在她卧室那只沉重的樟木箱最底层,用一方柔软的旧绸密密包裹着。它没有消失,没有带来任何可怖的异象,却像一块无形的磁石,沉甸甸地吸附在她心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牵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重量。

    陆砚的木雕铺里,敲打声也依旧规律。但她几次过去,都能看到他并非全神贯注于手中的活计。有时,他正对着工作台上摊开的一本泛黄、边角卷起的旧册子出神,册子上是密密麻麻、用极细的毛笔绘制的各种木器纹样与榫卯结构图,有些地方还有蝇头小楷的批注,字迹端正而略显拘谨,是陆珩的笔迹无疑。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门外被雾气笼罩的狭窄巷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早已磨得温润光亮的黄杨木料,仿佛在掂量,又仿佛在等待。

    等待什么?苏晚没问。她自己的心绪也乱如麻团。研究生导师前天又发来邮件,温和却不容置疑地提醒她,假期将尽,下学期的研究方向需要尽快确定,几份重要的参考书目和前期调研也该着手进行了。同门的微信群聊里,不时跳出关于新课题、学术会议、甚至毕业去向的讨论,那些熟悉的名词和话题,此刻看来竟有些遥远和陌生,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她应该回去的,回到金陵那座充满现代气息的校园,回到她规划清晰、按部就班的学术轨道上去。那才是她的“正途”,是她过去二十多年人生不断指向的方向。

    可是,每当她试图收拾行囊,目光掠过老宅那些尚未完工的角落,掠过院中那棵似乎也在静静凝视她的老槐树,掠过陆砚铺子里那盏常常亮到深夜的孤灯,指尖触及樟木箱冰凉的铜锁……一股强烈的、近乎蛮横的阻力便从心底升起。她走了,这宅子怎么办?这刚刚被艰难拂去尘埃、露出一角真容的故事怎么办?那把玉梳,那对隔着战火与生死、用一生沉默书写了“不渝”二字的恋人,又该怎么办?任由它们重新被尘埃覆盖,被时光遗忘,最终消散在这巷子日渐稀薄的人烟里吗?

    祖父临终前,那双望向虚空、盛满无尽憾恨与未言之语的眼睛,又一次浮现在她脑海。他让她回来,真的只是看看,或者简单处理掉这老宅吗?还是冥冥之中,希望她能接住这份过于沉重、跨越了三代人的牵挂?

    这日午后,雾气非但没有散去,反倒更浓了些,连近处的墙垣都只剩下影影绰绰的轮廓。苏晚正蹲在后院,试图清理一丛从石缝里顽强钻出的、叫不出名字的野草,指尖沾满了湿冷的泥土。前门忽然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节奏平稳,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不像是常来的老匠人,也不像偶尔路过的邻里。

    她心里莫名一跳,起身擦了擦手,穿过庭院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位僧人。

    他看起来年纪不轻了,约莫六十上下,身形清瘦,穿着一领半旧却浆洗得十分洁净的灰色僧衣,外罩褐色袈裟,脚下是寻常的罗汉鞋,鞋边沾着些路上的尘土。面容平和,眼神却异常清亮,仿佛能穿透这满巷的浓雾,直看到人心里去。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里持着一串深褐色的念珠,颗颗圆润,随着他手指无意识的拨动,偶尔相触,发出极轻脆的声响。

    “施主可是苏晚,苏小姐?”僧人合十为礼,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令人心静的柔和力量。

    苏晚连忙还礼:“是我。大师是……”

    “贫僧慧明,来自城外三圣庙。”僧人微微颔首,“听闻青檀巷苏家老宅近日颇有异动,更有一旧物重现,牵连一段百年因果。受人所托,亦为解惑而来。”

    三圣庙!苏晚心头一震。那是本地一座颇有年头的古寺,香火不算顶盛,却以灵验与几位有修为的住持闻名。她刚到镇上时,曾远远望见过掩在山林间的飞檐。这位慧明法师,难道就是……

    仿佛看穿了她的惊疑,僧人神色依旧平静:“正是鄙寺住持。苏小姐可否容贫僧入内一叙?此事,关乎此宅安宁,更关乎一段未了的尘缘。”

    苏晚侧身将他让进院内。慧明法师步履沉稳,目光缓缓扫过正在修缮中的厅堂、梁柱,掠过院中草木,最后,在那棵老槐树下略作停留,眼中似有微澜掠过,随即恢复平静。苏晚引他在前厅一张刚清理出来、还算完好的旧木椅上坐下,自己则搬了张方凳坐在对面,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

    慧明法师并未立刻开口,而是微微阖目,手指缓缓拨动念珠,仿佛在感应着什么。厅堂里一时寂静,只有屋外偶尔传来的、沉闷的敲打声,以及雾气仿佛有形般,在门窗缝隙间无声流动的错觉。

    良久,法师睁开眼,目光落在苏晚脸上,清澈而悲悯。“苏小姐近来,可是心绪不宁,常有梦魇,或觉此宅之中,目光环伺,旧影幢幢?”

    苏晚指尖一颤,点了点头。这些细微的感受,她甚至未曾对陆砚完全言明。

    “这便是了。”慧明轻叹一声,那叹息仿佛带着檀香的气息,悠远而沉重。“贵宅之下,所藏非仅旧物,更有一段执念深重、缠绵未解之缘。那柄玉梳,乃是信约之证,亦是情障之锁。它离其本位,匿于暗处,经年累月,其上所附之念,便与此宅地气相合,弥漫开来,成了一种‘场’。寻常人或许只是觉得阴冷不适,生出诸多怪谈,而血脉相连、或心神有所感应者,”他深深看了苏晚一眼,“便易受其扰,见种种心象,感莫名悲怆。”

    “那……该如何化解?”苏晚的声音有些干涩。

    “化解?”慧明法师缓缓摇头,“执念因情而生,情之本身,何错之有?强行‘化解’,抹去痕迹,未免失了慈悲。真正当为的,是‘安顿’,是‘归位’。”

    他顿了顿,继续道,声音在这空旷的老宅里显得格外清晰:“那玉梳,需重返其主人生前最常流连、气息最契合之处,于苏宅之内,设一清净灵位,将玉梳请出,与陆珩、林婉二人名讳一同供奉。不需香火鼎盛,但需一份诚敬之心,使其有所凭依。此举,非为镇魇,实为告慰。让他们漂泊百年的精魂念想,得一归宿,让这段被时光尘封、被讹传扭曲的往事,得见天日,流传于后人口耳之间,成为一段真实的追忆,而非虚妄的怪谈。唯有真相得以彰明,执念方能释然,弥漫于此的‘场’,也才能渐渐平息,复归清明。”

    灵位?供奉?将这段隐秘的恋情公之于众?苏晚愣住了。这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想。她以为,找出真相,妥善保存玉梳,或许就是终点。

    “可是……这宅子,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组织语言。她只是临时回来,她终究要离开的。

    慧明法师的目光仿佛能洞悉一切犹豫。“苏小姐,贫僧知你为难。你非此间长住之人,自有你的前程世界。然而,”他话锋微转,语气更加深沉,“因果牵连,有时避无可避。你既已踏入此局,揭开了序幕,便是这段缘法当下的系铃人。灵位需诚心守护,故事需有人讲述传承。若置之不理,或假手他人敷衍了事,恐难真正安抚。那玉梳所系之念,怕会再生波折,此宅亦难真正安宁。何况,”他环视这偌大而荒凉的老宅,“苏老先生临终念念,将此宅托付于你,其中深意,苏小姐如今,可曾细思?”

    祖父的嘱托……苏晚闭上眼睛。那张苍老而布满憾恨的脸,那句气息微弱的“回去看看”,此刻都有了截然不同的分量。他不仅仅是让她回来处置房产,他是希望她能“看见”,能“懂得”,能接住这份苏家欠下的、跨越生死与时光的债。

    “那陆……”她想起陆砚,那个沉默地守着铺子、守着堂伯手艺和记忆的男人。

    “陆施主那边,自有其机缘与责任。”慧明法师似是知道她要问什么,“木雕之艺,是其传承;这段往事,亦是其家族记忆的一部分。他与苏小姐,一者修缮屋宇,一者镌刻铭记,恰如鸟之双翼,车之两轮。但最终,这宅邸的守护,这段往事能否得以在它发生之地被妥帖安放、诉说,关键仍在苏小姐一念之间。”

    法师的话,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她心中那扇一直犹豫着不敢推开的门。留下?守护?这意味着她可能要与原本规划好的人生轨迹背道而驰,至少是长时间的偏离。学业怎么办?未来的计划怎么办?金陵的一切,都要为此按下暂停键吗?

    可是,如果她就此离开,将玉梳匆匆安置,甚至带走,这老宅会不会真的如法师所言,再度陷入某种不安宁?那段刚刚重见天日、凄美得令人心痛的爱情,难道又要被埋没,最终随着老宅的彻底颓圮或被转手,而消散无踪?祖父在天之灵,可能瞑目?她自己,余生回想起这个夏天,回想起那把冰凉的玉梳,回想起陆砚沉默雕刻时的侧影,会不会被一种更深重的遗憾与负疚缠绕?

    两种力量在她心中激烈撕扯,一边是清晰、理性、可预期的未来;另一边,是朦胧、沉重、却带着致命吸引力的责任与谜题。

    慧明法师不再多言,只是静坐着,仿佛一尊洞悉世情的古佛,等待着她内心的风暴渐息。屋外的雾气,似乎更浓了,将整个老宅,连同这条幽深的巷子,都温柔又坚决地包裹起来,与外面的世界隔绝。

    不知过了多久,法师缓缓起身,再次合十:“贫僧言尽于此。如何抉择,端看苏小姐本心。世间安得双全法,但求无愧而已。三圣庙山门常开,苏小姐若有所决断,或有所疑难,可再来寻贫僧。”说完,他深深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转身,步履依旧沉稳地,踏入了门外浓厚的雾霭之中,灰色的身影很快模糊、消失,唯有那极轻的、规律的念珠叩击声,似乎还在雾气中回荡了片刻,最终也归于寂静。

    苏晚独自站在空旷的前厅,良久未动。指尖冰凉,心绪翻腾如海。法师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她心上。归位。供奉。传承。守护。留下。

    她慢慢走回后院,蹲下身,看着那丛被她拔了一半的野草,嫩绿的草叶上凝结着细密的雾珠,像一颗颗迟疑的眼泪。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小巷另一端,那里,陆砚铺子里的灯光,在浓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暖黄色的光晕,仿佛茫茫海面上,唯一可见的灯塔。

    是掉头返航,回归原本的航道,还是就此泊入这片迷雾笼罩的、充满未知与沉重过往的港湾?

    雾气无声流淌,吞没了天光,也吞没了远处的一切声响。老宅静极了,静得她能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而迷茫的跳动。

    扑通。扑通。

    像一声声叩问,敲打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余音袅袅,没有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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