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青檀巷玉梳秘闻 > 第12章 簪纹溯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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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拂晓前的黑暗最为浓稠,将青檀巷浸染成一砚凝固的墨。苏晚几乎是刚阖眼就被陆砚在窗下极轻的叩击声惊醒,那声音短促、急切,像投入死水中的一颗石子。她没有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稀薄如灰烬的天光,匆匆将几件必需品塞进背包,摸黑下了楼。

    陆砚等在巷口的槐树下,身影几乎与树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他没多话,只点了点头,将肩上一个看起来颇有些分量的防水帆布包往上提了提,转身就走。苏晚紧跟上去,脚步声在空寂无人的石板路上被刻意放得极轻,仍惊起了墙角暗处几声短促的虫鸣。

    他们没走大路,而是穿过几条更为狭窄、几乎被两边屋檐挤成一线天的弄堂,从镇子南边一处早已废弃、塌了半边的水门出了镇。湿冷的雾气贴着地面流淌,淹没脚踝,带着河水的腥气和腐烂水草的甜腻。视野所及,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只有前方陆砚的背影,是唯一清晰而坚定的坐标。

    红溪河就在前方。天光渐亮,勉强撕开雾霭,露出它蜿蜒晦暗的轮廓。这河早已不是当年舟楫往来的繁忙水道,由于上游建坝、河道变迁,这一段已然淤塞废弃。岸边长满了一人多高的芦苇和不知名的灌木,枝叶交错,织成一道道密不透风的墙。脚下是厚厚的淤泥,踩上去噗嗤作响,每一步都陷得极深,带着一股将人往下拽的、阴冷的吸力。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淤泥和植物腐败混合的浓重气息,闷得人胸口发堵。

    陆砚显然对这里的地形有所了解,他带着苏晚,沿着一条被野草半掩、几乎难以辨认的旧时纤道,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游方向跋涉。芦苇丛中不时有被惊动的水鸟扑棱棱飞起,发出嘶哑难听的鸣叫,翅膀拍打的声音在寂静的河湾里被放得极大,更添几分荒凉诡秘。

    “笔记上说的地方,应该就在前面,那个旧码头附近。”陆砚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被茂密植被遮蔽的河岸。

    苏晚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前方河道拐了一个急弯,水流在此处形成一片相对平缓的回水湾。岸边依稀可见几根早已腐朽发黑、半倒在水中的木桩,歪歪斜斜,像几根戳出水面的巨大肋骨,那里应该就是昔日的简易码头。码头后方,河滩与荒草交接处,隐约可见一个低矮破败、几乎被野藤完全吞噬的窝棚轮廓,恐怕是当年守夜人或渔人临时歇脚之处,如今也只剩下几片摇摇欲坠的苇席和朽木架子。

    太阳终于费力地爬升,驱散了一些雾气,但光线依旧浑浊,给眼前的一切蒙上了一层陈旧、颓败的黄褐色调。河水是沉郁的墨绿色,深不见底,水面漂浮着枯枝败叶和油腻的泡沫,缓缓打着旋。

    陆砚在码头残留的木桩前停下,放下沉重的背包,开始检查里面的东西:两套半旧的潜水服、简易的呼吸管和面镜、防水手电、绳索,还有一把看上去颇为结实的撬棍和手钳。东西不算专业,显然是临时凑齐的。

    “我先下去探探。”陆砚脱掉外衣,露出精悍的上身,迅速套上潜水服。动作干脆利落,但苏晚注意到,当他看向那墨绿色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河水时,下颌的线条绷得极紧。

    “你……小心。”苏晚知道自己水性一般,这种环境贸然下水反而添乱,只能强压住心中的不安,帮他检查装备,将绳索一端牢牢系在岸边一根看起来最粗壮的老树根上。

    陆砚点点头,含住呼吸管,戴好面镜,朝苏晚比了个手势,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水中。墨绿色的水面裂开一道口子,随即无声地合拢,只留下几圈渐渐扩散的涟漪,很快又恢复了沉滞。苏晚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紧紧盯着水面,手中攥着的绳索微微颤抖。

    时间在寂静中变得粘稠而漫长。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水鸟的孤鸣。阳光渐渐有了些温度,驱散了最后的晨雾,却驱不散笼罩在河湾上空的、沉重的阴郁感。苏晚不由自主地想起祖母日记里,林婉最后被发现“遗物”的地方,似乎也是下游的某个回水湾。难道……陆珩也选择了类似的地方?

    就在这时,手中的绳索猛地被连续扯动了三下!这是约定好的信号!

    苏晚立刻用尽全力,开始往回拉拽绳索。绳子绷得笔直,另一端传来的力道沉得惊人,仿佛拖拽着水下的某种巨物。水花翻涌,陆砚的头冒了出来,他一把扯掉呼吸管,大口喘息着,脸色在水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中却闪烁着激动而锐利的光芒。

    “找到了!”他声音嘶哑,带着压抑的兴奋,“水下有东西!绑着石头沉在木桩基座下面!帮我!”

    两人合力,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那沉在水底的东西拖上了岸。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箱,约莫两只见方,一尺来高。木质是厚重的老榆木,在水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年月,表面覆盖着一层滑腻的黑绿色苔藓和水垢,边角被水流和杂物撞击得坑坑洼洼,但箱体本身却异常坚固,没有任何散架的迹象。最引人注目的是箱盖中央,扣着一把黄铜大锁,锁身同样布满锈蚀,但结构完好,锁得死死的。

    木箱躺在泥泞的河滩上,像一口刚从水底拖上来的棺材,散发着浓重的泥腥和水锈味,沉默而阴森。

    陆砚拿起撬棍和手钳,示意苏晚退后一些。他先用手钳尝试夹断锁梁,但那铜锁异常坚固,钳口打滑。他不再犹豫,将撬棍尖端楔入箱盖与箱体之间一道细微的缝隙,双臂肌肉贲起,低喝一声,用力下压。

    “嘎吱——嘣!”

    令人牙酸的木材撕裂声响起,紧接着是锁扣崩断的脆响。年深日久的木箱,终究抵不过铁器的蛮力,箱盖被硬生生撬开了一道半尺宽的口子。

    没有想象中的珠光宝气,也没有骇人的骸骨。一股陈年的、混合着霉味、水汽和某种淡淡木质腐朽气息的味道涌了出来。箱子里似乎塞着防水的油布。

    陆砚用撬棍小心地拨开破碎的箱盖,露出了里面的情形。油布包裹得很严实,在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沉暗的褐色。他戴上一副粗布手套,伸手进去,隔着油布摸索了一下,然后缓缓地将里面的东西整个捧了出来。

    油布包裹不大,扁平的,像是一本书或一叠纸。陆砚将它放在相对干燥些的草地上,看了苏晚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难以抑制的紧张和期待。陆砚深吸一口气,用匕首小心地划开捆扎的、早已朽烂的麻绳,然后,一层层,揭开了那历经水底漫长岁月、却依然保持着大致形状的油布。

    里面没有玉梳,没有金银,甚至没有一件像样的物品。

    只有一沓纸。

    纸张是旧时常见的竹纸,因长期被油布包裹、又沉在相对稳定的水底环境中,竟没有完全化作纸浆,只是边缘严重潮化酥烂,粘连在一起,中心部分虽然也布满了深褐色的水渍和霉斑,但字迹依稀可辨。

    最上面一页,只有寥寥数行字。用的似乎是毛笔,墨色深浓,力透纸背,即便被水浸泡晕染,依然能感受到书写者落笔时那股几乎要戳破纸张的、强烈到极致的情绪。

    字迹是陆珩的。苏晚见过他笔记上的字,不会认错。但这页纸上的字,比笔记中更为潦草、狂乱,每一笔都带着挣扎和控诉的意味,仿佛不是用墨,而是用血泪写就。

    苏晚屏住呼吸,和陆砚一起,就着越来越明亮的日光,辨认着那些仿佛在时光和污渍中痛苦扭动的字迹:

    “沈家陷害,我未通匪。”

    开头七个字,如一道惊雷,劈开沉寂的河湾,也劈在苏晚和陆砚的心上!果然!当年的“通匪”罪名,是沈家诬陷!陆珩是被冤枉的!

    “官府受贿,黑白颠倒。铁锁加身,百口莫辩。”

    “此去北疆,九死一生。恐无归期,亦无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唯念婉妹,情深义重,累汝清名,吾心刀割。汝赠玉梳,日夜在怀,不敢或忘。此生负汝,来世结草衔环,必报此情。”

    “吾将远行,恐沈家仍不肯罢休,对汝不利。特将此间真相,略记于此,藏于你我初见之河畔。若苍天有眼,他日有缘人得见,知我陆珩,非是歹人,未曾辜负婉妹深情。亦盼……”

    写到这里,笔迹骤然变得极其虚弱、飘忽,墨色也淡了许多,像是书写者气力不济,或是情绪激动到了极点,难以继续:

    “……若能见婉妹,代我言……”

    最后几个字,几乎难以辨认,笔画歪斜断续,最终,彻底消失在纸张边缘一片被水渍晕染开的、深褐色的污痕里。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信,戛然而止。

    像一曲悲歌,唱到最高亢凄厉处,琴弦骤然崩断,只留下无尽的空白和回响,在人心头反复震荡,碾磨。

    河风吹过,拂动岸边芦苇,发出呜呜的声响,如同呜咽。阳光明明更盛了些,苏晚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来,瞬间冻僵了四肢百骸。她怔怔地看着那页残信,看着那未写完的、饱含血泪的倾诉,看着那戛然而止的、对爱人最后的、卑微的恳求……

    陆珩写下这封信时,是怎样的心情?身陷囹圄,背负莫须有的罪名,即将被流放至九死一生的苦寒之地,心中最放不下的,仍是爱人的安危与清誉。他拼尽全力留下这自白,藏于他们定情之地的河底,是抱着怎样一丝渺茫的希望?希望林婉有朝一日能看到?还是希望这世间的公道,终有重现之时?

    可他为什么没有写完?是因为突然的变故?是因为体力不支?还是因为……在写下“代我言”之后,那汹涌而来的、无法用言语承载的悲恸与绝望,让他再也无法落笔?

    而更重要的是,他为什么没有将信寄出,或者设法交给林婉?是根本做不到,被严密看管?还是……他预感到,这封信一旦落入沈家手中,不仅无法洗刷他的冤屈,反而会给林婉带来更大的灾难?

    苏晚的目光,缓缓移向那沉郁的、墨绿色的红溪河水。陆珩选择了这里,这个他们“初见之河畔”,作为埋藏真相和最后心声的地方。他是希望有朝一日,林婉能凭着记忆和心灵感应找到吗?还是仅仅因为,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与爱人最后的一点隐秘联系?

    “他没写完……”苏晚的声音干涩嘶哑,像是被粗糙的砂纸磨过。

    陆砚沉默地蹲在信纸旁,手指悬在那些字迹上方,微微颤抖,最终却没有落下。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却翻涌着惊涛骇浪,是愤怒,是悲恸,是了然,还有一种深切的、物伤其类的哀恸。

    “他不是不想写完,”陆砚的声音低沉压抑,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他是写不下去了。或者……是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什么意思?苏晚的心猛地一沉。是流放的期限已到?还是……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沈家既然能构陷陆珩“通匪”,买通官府,那么,为了彻底堵住他的嘴,为了永绝后患,会不会在流放途中,甚至是在他写下这封绝笔信之前,就已经……

    她不敢再想下去,目光重新落回那未写完的信上。“若能见婉妹,代我言……” 代他言什么?言他的冤屈?言他的不舍?言他的愧疚?还是……言他那未来得及说出口的、最后的珍重与爱恋?

    这未尽的言语,成了永远无法填补的空洞,横亘在时光的河流中,也横亘在每一个试图解读这段往事的人心头。

    河水静静流淌,带走了岁月,却带不走沉在河底淤泥里的冤屈与深情。木箱残破,铜锁锈蚀,唯有这半页残信,如同不灭的魂灵,在近百年后,重见天日,发出无声却震耳欲聋的呐喊。

    陆珩最终是否将这未寄出的信,和他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一起带去了流放之地,带进了坟墓?而林婉,直到生命最后一刻,是否还在等待着爱人的消息,坚信着他的清白?

    真相的一角已然揭开,血腥而残酷。但更多的谜团,却随着这半封残信,沉沉地压了下来。

    那未写完的话,究竟是什么?

    而陆珩,他生命的最终章,又是在何处、以何种方式,黯然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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