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青檀巷玉梳秘闻 > 第9章 林伯现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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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晦暗,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仿佛一床浸饱了水的旧棉絮,沉甸甸地覆在小镇上空。雨是暂时住了,檐角却还在滴滴答答,敲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冰凉的水花。空气湿冷黏腻,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霉朽气,像是从地底深处、从那些久无人居的老宅墙缝里丝丝缕缕渗出来的。

    苏晚和陆砚走在去往镇东商会的路上,脚步都比平日沉重几分。昨夜沈明远那意味深长的目光,像两根无形的冰锥,一直扎在背后,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某种不祥的预兆。他们下意识地避开了青檀巷的主路,拣了条更僻静、也更绕远的背街小巷。巷子极窄,两侧高墙夹峙,墙面爬满了墨绿色的苔藓,湿滑滑的,光线被挤压成头顶一线惨淡的白。脚步声在空寂的巷弄里回响,显得格外清晰,又格外孤独。

    “小心些,”陆砚走在稍前,声音压得很低,目光警惕地扫过每一个幽深的门户和岔道,“沈家在这镇子上,耳目不少。”

    苏晚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探入袖中,触到那只贴身藏好的锦囊。黄杨木匣微凉的质感透过布料传来,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随即又涌起更深的困惑与沉重。这小小的木梳,究竟承载了多少秘密,又引来了多少觊觎?

    镇东商会坐落在一条相对宽敞些的老街上,门面不算气派,是座二层的中西合璧小楼,灰扑扑的清水砖墙,雕花的木窗棂,门楣上挂着的黑底金字牌匾也有些年头了,“槟南镇商会”几个字的金漆斑斑驳驳。与周围那些彻底破败的老宅相比,这里总算还维持着几分体面,却也透着遮掩不住的暮气。

    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的纸张、灰尘和廉价茶叶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厅堂里光线昏暗,只有靠墙的柜台后点着一盏蒙尘的玻璃罩灯,一个穿着半旧长衫、戴着圆框眼镜的老账房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闻声抬起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职业性的审视和不易察觉的疲惫。

    “二位找谁?”声音干巴巴的,没什么温度。

    陆砚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而疏离:“烦请通传,我们想拜会周文彬,周会长。”

    老账房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们几眼,尤其是在陆砚身上那套与本地人格格不入的、浆洗得发白的旧工装多停了一瞬,才慢吞吞道:“会长在后堂会客。二位可有名帖?所为何事?”

    “没有名帖。”陆砚直言,“是为打听一桩旧事,关于几十年前镇上一位木匠,陆珩,陆师傅。听闻周会长的祖父,周正良老先生,当年与陆师傅交好。”

    “陆珩?”老账房花白的眉毛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类似回忆的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古井无波,“陈年旧事了……会长未必得闲,也未必记得。”

    “还请行个方便。”陆砚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里面是两枚品相不错的银元,轻轻推了过去,“一点茶资,不成敬意。”

    老账房瞥了一眼那银元,没接,也没推拒,只是又深深看了陆砚一眼,那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掂量,又像是某种了然的叹息。他收起算盘,站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撩开通往后堂的蓝布门帘,佝偻着背进去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却让人觉得格外难熬。厅堂里只有算盘珠子偶尔相碰的清脆声响,和窗外淅淅沥沥、仿佛永无止境的滴水声。苏晚的目光落在墙上那些泛黄的、印着模糊人像的旧合影上,试图从中辨认出可能与陆珩、与周正良有关的痕迹,却只看到一张张被时光模糊了五官、只剩下空洞笑容的脸。

    不多时,老账房掀帘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侧了侧身:“会长请二位进去。”

    后堂比前厅宽敞些,陈设也稍显雅致,红木的茶几椅凳,博古架上摆着些真假难辨的瓷器,墙上挂着一幅笔力寻常的山水。一个穿着藏青色绸面长衫、约莫五十出头的男人坐在主位的太师椅上,手里捧着一只紫砂小壶,正对着壶嘴慢慢啜饮。他面皮白净,身形微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生意人常见的、恰到好处的笑容,眼神却精明锐利,像两把小刷子,在陆砚和苏晚身上来回扫视。

    这就是周文彬,周正良的孙子,槟南镇现任的商会会长。

    “二位请坐。”周文彬放下茶壶,笑容可掬地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声音温和平缓,带着一点本地口音,“听说,二位是为了打听我祖父那辈人的旧事?还是关于陆珩陆师傅的?”他说话不疾不徐,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两人的脸,尤其是陆砚。

    “是。”陆砚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在客位坐下,脊背挺直,“冒昧打扰周会长。家伯陆珩,当年在槟城经营木雕铺,与令祖周正良老先生是至交。我们此番回乡,整理旧物,想起这段渊源,特来寻访故人之后,也想听听老辈人口中,家伯当年的旧事。”

    苏晚安静地坐在陆砚下首,微微垂着眼,扮演着一个乖巧的、陪同寻亲的晚辈角色,耳朵却竖得尖尖的,不放过周文彬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和语气变化。

    “陆珩……陆师傅……”周文彬缓缓重复着这个名字,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紫砂壶壁上摩挲,眼神飘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似乎在回忆,又似乎在斟酌词句。“是啊,听我父亲提起过,祖父生前,确实常念叨一位姓陆的木匠朋友,手艺极好,为人也厚道。说是当年在槟城,很是照应过他。”他顿了顿,端起茶壶,给陆砚和苏晚面前的空杯也斟上七分满的茶水,动作舒缓,带着一种刻意的从容,“都是老黄历了。不知二位具体想打听些什么?”

    “想听听陆珩师傅当年在槟城的情形,”陆砚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目光平静地看着周文彬,“他是何时去的槟城?铺子开在何处?生意如何?又是为何……突然离开的?”

    周文彬呷了一口茶,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茶杯时,脸上那标准的笑容淡了些,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审慎:“陆师傅去槟城,该是民国二十年左右吧?具体年份记不清了。铺子开在南门外的老街上,招牌好像叫‘珩记木作’,手艺是顶好的,尤其擅长雕花,人物、花卉、鸟兽,活灵活现。那时候槟城好些大户人家订做家具、摆设,都爱找他。我祖父常说,陆师傅一双巧手,能化腐朽为神奇。”

    他说话慢条斯理,像在背诵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往事,但苏晚注意到,当他提到“手艺顶好”、“大户人家爱找他”时,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似是感慨,又似是惋惜。

    “至于离开……”周文彬的语速更慢了些,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大概……是民国二十五六年的事了吧?记不太真了。只恍惚听祖父提过一嘴,说是陆师傅的铺子,原本生意极红火,门庭若市,可不知怎的,忽然有一天就关了门,落了锁。街坊邻居都觉着奇怪,前几天还好好的,怎么说关就关了?有人去问,铺子里已经空了,值钱家伙什儿都不见了,只剩些刨花木屑。陆师傅本人,更是……不知所踪。”

    “不知所踪?”陆砚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是啊,”周文彬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唏嘘,“走得很急,很突然。没跟左邻右舍打招呼,也没跟我祖父这个老朋友道别。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周老先生当时,没去寻过他?或者,陆师傅临走前,没留下什么话?”苏晚忍不住轻声插了一句。

    周文彬的目光转向她,打量了一下,又转回陆砚脸上,摇摇头:“寻过,怎么没寻。祖父那阵子没少托人打听,可陆师傅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一点音讯也无。至于留下的话……”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一件久远且不甚愉快的琐事,“倒是有一句。是铺子隔壁卖杂货的老王头说的,他说陆师傅关店前夜,似乎心神不宁,在铺子门口站了很久,老王头随口问了句‘陆师傅,这么晚还不歇着?’,陆师傅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怪,怎么说呢,空落落的,又好像压着千斤重担。他只低声说了句……”

    周文彬说到这里,停了下来,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似乎在润泽突然有些发干的喉咙。堂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檐水的滴答声,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他说了什么?”陆砚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周文彬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终于说出了那句尘封多年的话:

    “他说,‘沈家追来,需避祸。’”

    沈家追来,需避祸。

    七个字,像七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叙述水面,激起了无声却汹涌的暗流。

    苏晚感到后背一阵发凉。果然!与沈家有关!不是简单的阻挠,不是寻常的嫌隙,而是“追来”,是“避祸”!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陆珩的突然消失,不是自愿的远走,而是被迫的逃亡!意味着沈家对陆珩的逼迫,已经到了需要他连夜关闭赖以生存的铺子、抛弃经营多年的一切、甚至可能与至交好友都不告而别、仓皇逃命的地步!

    “沈家?”陆砚的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但握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会长可知,沈家为何要‘追’陆珩师傅?他们之间,有何仇怨?”

    周文彬的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为难和茫然:“这……这我就不清楚了。祖父当年也疑惑得很。沈家是本地大户,诗礼传家,陆师傅一个外乡来的手艺人,虽说手艺好,但按理说,跟沈家那样的门第,不该有什么牵扯才对。就算有些生意上的往来,或者……别的什么小过节,”他话锋一转,眼神闪烁了一下,“也不至于闹到要让人‘避祸’的地步啊。祖父后来私下揣测过,但也只是猜测,做不得准……”

    “周会长但说无妨。”陆砚的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周文彬犹豫了一下,目光在陆砚脸上和苏晚脸上逡巡片刻,才压低了些声音,仿佛怕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听去:“祖父怀疑……可能跟沈家一位早年夭折的小姐有关。”

    苏晚的心猛地一揪。来了!果然绕不开林婉(蔓笙)!

    “那位小姐,闺名好像叫……蔓笙?还是蔓生?记不清了。”周文彬努力回忆着,“说是生得极好,性子也……刚烈。大概也是二十多岁上,得了急病,没了。沈家对外是这么说的。但坊间隐隐有些传闻……”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说那位小姐,不是病死的,是……是为情所困,自己想不开,投了河。”

    投河!苏晚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祖母日记里语焉不详的“早逝”,周文彬口中“为情所困,投河自尽”的传闻,还有陆珩笔记里那无尽的悲恸与“沈家追来”的仓皇……碎片,正在一片片拼合,指向一个令人心碎的真相。

    “祖父私下里琢磨,”周文彬继续道,语速很慢,仿佛每个字都要掂量再三,“陆师傅当年突然离开槟城,时间上,跟沈家小姐出事的日子,挨得很近。会不会是……陆师傅跟那位小姐,有了些……不该有的情分,被沈家发现了?沈家那样的门第,最重脸面,定然容不得。所以……逼走了陆师傅?甚至……逼死了小姐?”他摇摇头,叹了口气,“都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当不得真。祖父后来也不许家里人再提,说沈家势大,提了惹祸。”

    他端起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结束了这个话题,神情恢复了之前的平静圆滑:“都是几十年前的旧事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陆师傅后来到底去了哪儿,是生是死,更是没人知道。或许……是去了别处,隐姓埋名,重新开始了吧。乱世里,这样的事,也不少。”

    堂屋里再次陷入沉默。周文彬的话像一层薄纱,看似揭开了一些过往,实则又罩上了更多的迷雾。他提供了关键的线索——陆珩的仓皇离去与沈家直接相关,甚至可能牵涉到沈家小姐的“非正常死亡”。但他语焉不详,点到即止,将所有责任推给了“坊间传闻”和“祖父猜测”,将自己和周家,干干净净地摘了出来。

    陆珩究竟为何被沈家逼迫到需要“避祸”的地步?仅仅是“私情”被发现吗?还是有更深的隐情?他离开槟城后,到底去了哪里?是生是死?那把玉梳,又在这个过程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而沈家,在这个故事里,除了“逼迫”和“可能逼死女儿”,还做了什么?

    周文彬放下茶杯,脸上重新堆起客套的笑容:“二位难得来一趟,就为了打听这些陈年旧事?如今这世道,还是往前看的好。陆师傅若在天有灵,想必也希望后人平安顺遂,莫要再被前尘往事所累。”

    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陆砚站起身,苏晚也跟着站起。陆砚向周文彬微微颔首:“多谢周会长告知。打扰了。”

    “客气。”周文彬也起身,笑容无懈可击,“二位慢走。若还有别的需要商会帮忙的,尽管开口。”

    走出商会那扇沉重的木门,重新踏入潮湿阴冷的街道,苏晚才觉得胸口那股滞闷之气稍稍舒缓,但心却沉得更深。周文彬的话,像一块块冰冷的石头,压在她的心上。陆珩的“避祸”,林婉(蔓笙)的“投河”,沈家的阴影……真相似乎触手可及,却又隔着一层厚重的、名为“时间”与“权势”的帷幕。

    “他有所隐瞒。”陆砚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沉而肯定。

    “而且,他不想惹麻烦。”苏晚接口道,回想起周文彬那闪烁的眼神和恰到好处的叹息,“他告诉我们这些,或许是真的因为祖父的旧情,或许……也只是想尽快打发我们走,不想被牵扯进沈家的旧事里。”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脚步依旧沉重。雨后的街道冷冷清清,偶尔有行人匆匆而过,投来好奇或漠然的一瞥。他们都没再说话,各自消化着刚刚获得的信息,也在警惕着可能从任何角落投来的、不怀好意的目光。

    沈家的追逼,陆珩的逃亡,林婉的惨死……还有那把不知所踪、却牵动着所有人心神的羊脂玉梳。

    周文彬的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门,门后却不是答案,而是更深、更曲折的迷宫,和更浓重、更危险的迷雾。

    陆珩闭店消失的真正原因,恐怕远比“避祸”二字更复杂、更惨烈。而他最终的去向,是生是死,是否带着那把玉梳,也成了一个沉甸甸的、悬而未决的谜题。

    下一步,该往哪里走?是继续在槟城寻找可能知情的旧人?还是转向别处,去追寻陆珩逃亡的踪迹?或者,冒险再探沈家的虚实?

    天色愈发阴沉,似乎另一场更大的雨,正在云层后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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