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张泠月的生活陷入了一种机械的循环。每日天未亮便被唤醒,在长老冰冷的目光和单调的鼓点中,反复锤炼着禹步与傩舞。
从最初的动作滞涩、身形摇晃,到如今已能勉强跟上节奏、完成一套基础动作;从每一次训练后虚脱昏厥,到如今虽依旧精疲力竭却能自己走回别院——变化在日复一日的煎熬中缓慢发生。
她逐渐摸到了一些门道。
禹步的玄奥,在于“步踏罡斗,心合周天”,她尝试将以往修习的吐纳之法融入步法,调整呼吸与步伐的契合,竟真的感觉到脚下似有微弱的气流随之流转。
当然,进步的背后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付出。
她的手掌因反复结印、拍击而磨出了薄茧,膝盖和肘部因无数次跪地、翻滚而淤青叠着淤青。
每日训练结束,她都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训练服能拧出汗水。
但张隆泽为她准备的药浴确有神效,那深褐色的药液渗透进骨骼肌理,缓解酸痛、修复损伤,让她第二日总能挣扎着爬起来,继续面对那冰冷的宣坛和更冰冷的长老。
这一日,训练结束得比平日稍早一些。
戌时过半,张泠月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回到主殿时,殿内已点起了灯。
张隆泽如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事务,她则先去了净房。
泡在温热的药浴中药力滋养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张泠月闭目养神,脑中复盘着今日傩舞中一个始终做不顺畅的旋转衔接。
直到水微凉,她才起身擦干,换上柔软的寝衣,趿拉着鞋,披散着半干的长发,朝卧房走去。
经过书房时,她下意识朝里望了一眼。
张隆泽正坐在书案后,难得没有在处理卷宗或擦拭兵器,而是低头专注地看着手中的某样东西,另一只手握着一柄小巧的刻刀,正细致地雕琢着。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却因这份专注而显得柔和了几分。
张泠月被勾起了好奇心,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没有惊动他。
直到走近了,她才看清他手中的物事——那是一个已接近完成的小木偶,巴掌大小,似乎是用上好的黄杨木所雕。
那木偶雕的,分明是她自己。
最传神的是那双眼部,并未刻出眼珠,通过眼睑的弧度和微微上挑的眼尾,巧妙地营造出一种灵动含笑的姿态。
木偶身上甚至用极细的线条勾勒出了简单的衣裙褶皱,虽无色彩却栩栩如生,透着一种稚拙的可爱。
张泠月看得入神,直到张隆泽察觉到她的气息,停下刻刀,抬起头来。
“哥哥,”她指着那个小木偶,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丝软糯的困意,“这刻的是我吗?真像!”
张隆泽的目光在她因沐浴后而泛红的小脸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手中的木偶,微微点头:“嗯。”
张泠月凑得更近些,仔细端详。
原来张隆泽也会在无人知晓的深夜,用这样细腻的方式,记录下她成长的痕迹。
“哥哥真厉害,”她由衷赞叹,随即目光在书案上扫过,想寻找什么,只看到那个已经快要完成的小木偶,旁边放着几柄不同型号的刻刀和一小块剩余的边角料。
她歪了歪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孩子气的困惑和淡淡的怅然,轻声问道:
“哥哥,怎么只刻了一个?”
张隆泽闻言,不解地看向她,没明白她话中的含义。
只有一个,不是理所当然么?
张泠月伸出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个小木偶,好像怕惊扰了它。
她垂着眼睫,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它孤零零的。我有哥哥陪着,可是…等我们都走了,或者哥哥去忙别的事了,整个院子里就只剩下它了。”
张隆泽的目光从她低垂的小脸,缓缓移到那个被灯光晕染得格外温暖可爱的小木偶上。
他从未想过孤独这个问题。
雕刻这个木偶,起初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想留下点什么……
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的发顶。
张泠月似乎也不期待他回答,困意如同潮水般袭来。
她今天确实累极了,能撑到现在已是强打精神。
她小小地打了个哈欠,眼里蒙上一层水汽,声音愈发含糊,带着睡前懵懂的执拗,喃喃地继续说道:
“哥哥再刻一个哥哥陪着它吧……好不好?”
说完,她似乎用尽了最后一点清醒的神智,眼皮沉重得再也睁不开,身子晃了晃,眼看就要软软地滑下去。
张隆泽眼疾手快,放下刻刀和木偶,伸手将她揽住。
她几乎是立刻将小脑袋靠在了他坚实的臂膀上,呼吸逐渐变得均匀绵长,陷入了沉沉的睡眠。
“好。”他对着已然熟睡的她,应了一句。
他将她轻轻抱起,送回卧房的床榻上,仔细盖好锦被,又将床帐拢好,这才转身回到书房。
书案上,那个小小的木偶,在灯光下静静躺着。
张隆泽重新坐回案前,拿起刻刀,却没有立刻动作。
他望着那个木偶,过了许久,他才从一旁拿起那块剩下的黄杨木边角料,就着灯光,再次举起了刻刀。
---
几日后的傍晚,张泠月已渐渐习惯训练的强度。
她拖着酸痛的腿回到别院,照例先去泡药浴。
待她收拾妥当,披着半干的头发,趿拉着鞋溜达进书房时,一眼就看到了书案一隅的变化。
那个小木偶,静静立在那里。但在它的旁边,多了一个新的小偶。
新的木偶同样用黄杨木雕刻,线条更加简洁硬朗。
那小偶身形挺拔,即便缩小了无数倍,也能感受到那种沉默而坚实的力量感。
面部的刻画没有精细的五官,但通过微抿的唇形和眉骨的起伏,它冷冰冰的神态跃然眼前。甚至腰间还隐约雕出了佩刀的挂饰。
两个小木偶并排而立,一个灵秀,一个冷漠,却有一种奇异地和谐,好像它们本就该在一起。
张泠月瞬间愣住,随即快步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将两个小木偶一起捧在手心。
指尖传来木质温润的触感,以及被精心打磨后的光滑。
“哥哥!”她转过头,看向不知何时已站在书房门口正静静望着她的张隆泽,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你真的刻了!”
她献宝似的将两个小木偶捧到他面前,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张隆泽”木偶冷硬的脸颊,又碰了碰“张泠月”木偶微扬的下巴,笑嘻嘻地说:
“你看,它们现在可以一直陪着彼此。哥哥陪着泠月,泠月也陪着哥哥。就算我们不在,它们也不会孤单了。”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带着纯粹的欢喜和满足,在寂静的书房里轻轻回荡。
张隆泽没有走过来,只是倚在门框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因开心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又移到她掌心那两个并排而立的小木偶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这样静静地看着。
看着她摆弄着两个小木偶,让它们面对面,又让它们并肩站。
她玩得不亦乐乎,眉眼弯弯,似乎暂时忘却了所有训练的苦楚和封闭的压抑。
灯火将她的身影投在墙壁上,那两个小小的木偶影子,也紧紧依偎在一起,好像真的会一直这样相互陪伴下去,直到时光尽头。
张隆泽想,她说的对。
——他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