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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莱南境，地势渐缓，河网开始纵横。弃了马车，三人扮作投亲的落魄主仆，沿着乡间小道昼伏夜出。林傲霜的身体在《星脉初引》和药物的调理下，以惊人的速度恢复。三日之期未满，她已能正常行走，气力渐复，只是左胸烙痕处时而有轻微灼热或麻痒感，提醒她体内多了一股需要时刻驯服的陌生力量。星图的三条基础路径她已牢记于心，每日早晚依张朔所传法门导引，那股暖流日渐温顺凝实，虽总量微薄，却如臂使指，五感敏锐更胜从前，对周围环境的感知达到了一个全新的层次——十丈内虫蚁爬行、叶片拂动，皆如观掌纹。
张朔的易容术和隐匿手段高超，专挑人迹罕至的荒径野渡，凭借对地形和人情世故的熟悉，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了官道上的盘查和乡间偶尔出现的、眼神闪烁的可疑人物。陈拓则负责探路、觅食和警戒，沉默而可靠。
然而，追踪者的网似乎比想象中收得更快、更密。
第四日黄昏，他们抵达一条名为“白浪河”的内河支流岸边，准备寻船南下。此处已近东莱与邻郡交界，河面宽阔，水流平缓，两岸芦苇丛生，是个适合小船藏匿和航行的地段。按照张朔计划，由此登船，沿河入漕渠，再辗转南下，可最大限度避开陆路关卡。
暮色四合，河面泛起薄雾。张朔去下游一处据说有老艄公接“私活”的野渡头探路，林傲霜与陈拓藏在芦苇荡深处等待。
林傲霜盘膝而坐，正尝试将一丝微不可察的星脉暖流引导至指尖，感受其对那柄冷玉寒铁短刀的轻微呼应——张朔说过，长期以自身星脉温养，或可让凡铁渐生灵性。突然，她耳廓微动，捕捉到远处芦苇丛中，几声极其轻微的、不同于风吹草动的“沙沙”声，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昆虫高频振翅般的细微嗡鸣，断断续续，带着某种规律性。
不是自然声响。
“陈拓，”她低声唤道，同时手势示意噤声，指向声音来处，“有东西，不是人。”
陈拓立刻伏低身体，握紧腰刀，屏息凝神。他也听到了那异常的沙沙声，但远不如林傲霜感知得清晰。
林傲霜闭上眼，将感知集中于双耳，星脉暖流自然而然地微微加速，向耳部窍穴流去。刹那间，远处的声响被放大了数倍，且更加清晰可辨！那沙沙声是某种多足节肢动物快速爬过枯叶的声音，而那高频嗡鸣……更像是某种精密的、非自然的机械运转声！
“是‘寻踪蜂’！”张朔急促的声音几乎同时从另一侧芦苇丛中传来，他身影如鬼魅般闪现，脸色凝重，“三目会的追踪手段！快走，他们就在附近！”
话音未落，芦苇深处，三点幽绿色的、黄豆大小的光芒，如同鬼火般无声无息地浮现，并朝着他们藏身之处急速飞来！速度快得惊人！
借着最后的天光，林傲霜看清了那东西——并非活物，而是三只拳头大小、形似黄蜂却通体由暗沉金属与某种半透明晶体构成的奇异造物！复眼处闪烁着幽绿光芒，振翅发出高频嗡鸣，腹部末端，一点暗红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与林傲霜怀中钥匙的微弱温热、以及她胸口烙痕的搏动，产生了极其细微的共鸣！
果然是冲着星髓能量来的！
“躲不开！它们锁定了烙痕或钥匙的波动！”张朔低喝，手中已多了几枚泛着蓝光的细针，手腕一抖，三枚蓝针精准地射向三只“寻踪蜂”！
“叮！叮！噗！”
两只“寻踪蜂”被蓝针击中，爆开两小团火花，跌落草丛。但第三只似乎更为灵敏，在空中一个诡异地折转，竟避开了蓝针，幽绿复眼死死“盯”住了林傲霜，加速冲来！
“找死！”陈拓怒吼，拔刀劈向那飞来的金属蜂虫。
然而那“寻踪蜂”极为灵活，竟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绕开刀锋，直扑林傲霜面门！腹部暗红光芒大盛！
林傲霜瞳孔微缩。时间仿佛放缓，她能清晰看到那金属蜂虫振翅的轨迹、复眼中冰冷的幽光、以及腹部那点危险红芒的急剧增强——那是某种能量汇聚的标志！
不能硬接！张朔说过，三目会手段诡谲，这蜂虫绝非仅仅追踪那么简单！
电光石火间，她福至心灵，未及思考，体内那丝星脉暖流猛地涌向右手，并未外放，而是以一种奇特的震动频率覆盖了手掌和指尖。她没有躲闪，反而迎着蜂虫，右手疾探而出！
不是抓，也不是拍。她的五指以一种轻柔却精准的幅度急速颤动，指尖掠过蜂虫振翅的边缘和身体连接处那几乎微不可察的缝隙——那是她在感知放大下，“看”到的能量流动最不稳定、结构最脆弱的节点！
“滋啦——！”
蜂虫腹部红芒骤熄，高频嗡鸣戛然而止，整个身体在空中僵直一瞬，随即冒出一缕青烟，歪歪斜斜地栽落在地，复眼光芒暗淡下去。
陈拓目瞪口呆。张朔眼中也闪过一抹惊讶。
林傲霜自己也是一怔。刚才那一下，纯粹是生死关头的本能反应，结合了特战队员对人体脆弱关节的认知，以及对星脉能量流动的初步感知。她似乎……干扰甚至“掐断”了这机械蜂虫的能量核心？
“快走！寻踪蜂一毁，他们立刻知道准确位置！”张朔来不及细究，低喝一声，带头向河边一处隐蔽的、半淹没在芦苇中的废弃小码头冲去。那里系着一条他事先准备好的破旧乌篷船。
三人刚冲上码头，解开缆绳，芦苇深处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哨声！人影绰绰，不下十人，正呈扇形包抄而来，动作迅捷无声，显然都是好手。
乌篷船离岸，张朔奋力撑篙，小船晃晃悠悠驶向河心。
岸上，七八个黑衣人已追至水边，为首一人身形瘦高，戴着遮住下半张脸的金属面罩，眼神阴鸷。他抬手制止了手下放箭（距离已稍远），只是冷冷地盯着逐渐没入河雾的小船，从怀中掏出一个类似罗盘的器物看了看，又望了望林傲霜他们消失的方向。
“星钥波动确认，方向南，入白浪河。”他声音嘶哑，“发讯号，通知下游‘水蛟帮’的兄弟，盯死所有南下的船只，特别是破旧乌篷船。目标可能易容，但星钥或烙痕的微弱波动掩饰不了。还有，”他顿了顿，看向地上那三只损坏的寻踪蜂残骸，尤其在林傲霜击落的那只上停留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疑虑，“目标似乎……能干扰‘灵枢’？有意思。活捉优先，若遇激烈反抗，可毁去星钥载体，但务必带回尸体，尤其是……心脏部位。”
“是！”手下齐声应道，迅速没入芦苇丛中，同时，一支响箭带着凄厉的哨音升空，在暮色中炸开一团不起眼的绿色磷火。
河心，乌篷船在张朔操控下，借着水势和渐渐浓重的雾气，向下游疾驰。
“是‘灵枢士’，三目会的外围行动人员，擅长追踪、机关、毒物。”张朔一边撑船，一边快速说道，“寻踪蜂是他们的标志性手段之一，以特殊炼制的‘星尘’为核，对星髓能量极其敏感。他们出现在这里，说明我们已经被盯上了，而且对方有备而来，甚至可能买通了本地帮派‘水蛟帮’。”
“水蛟帮？”陈拓问。
“盘踞白浪河到下游漕渠一段的水路帮会，亦匪亦商，消息灵通，手眼通天。若被他们缠上，麻烦不小。”张朔眉头紧锁，“刚才那灵枢士没有立刻强攻，而是发讯号，说明他们在下游必有布置。我们得赶在他们合围之前，弃船登陆，另寻他路。”
“弃船？走陆路不是更容易被关卡堵截？”林傲霜感受着胸口烙痕因刚才调动星脉而传来的些微悸动，冷静分析。
“走一段特殊的水路。”张朔看向前方雾气弥漫的河面，眼神锐利，“白浪河在前方三十里处，有一条废弃多年的古运粮岔道，叫‘鬼头沟’，水道狭窄隐秘，可通向南边另一条小河，绕过水蛟帮主要势力范围和下游的税卡。但那条水道……”他顿了顿，“据说不太平，早年常有船只失踪，后来就荒废了。”
“比面对灵枢士和水蛟帮的围堵如何？”林傲霜反问。
张朔看了她一眼：“鬼头沟的‘不太平’，是源于地形复杂、暗流漩涡，以及一些……以讹传讹的乡野怪谈。而灵枢士，是实打实的诡异手段和致命杀机。”
“那就去鬼头沟。”林傲霜拍板。冒险与未知，总好过陷入已知的包围圈。
张朔不再多言，调整船头方向，篙杆点水，乌篷船如同一条灵活的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向河道东岸一片更加茂密的芦苇荡。在那里，他果然找到了一条被水草几乎完全掩盖的狭窄河口。
驶入岔道，天色已完全黑透。雾气更浓，月光难以透入，只能凭借张朔手中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照亮前方数尺水面。水道确实狭窄，仅容一船通过，两侧是长满苔藓和藤蔓的陡峭土崖，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水汽和腐烂植物的味道。水流变得湍急而杂乱，水下似乎暗礁丛生，船身不时传来轻微的刮擦声。
张朔全神贯注操船，陈拓持刀警戒船尾。林傲霜盘坐船头，闭目调息，同时将感知放大到极限。星脉暖流缓缓运转，不仅增强了她的视听，连皮肤对气流、水汽变化的感知也变得更加敏锐。她“听”到水下暗流诡异的呜咽，“闻”到土崖深处传来的淡淡腥气，“感觉”到雾气中似乎夹杂着某种极其微弱的、非自然的能量扰动——与寻踪蜂类似，但更加隐晦、分散。
“这地方……确实有些不对。”她睁开眼，低声道，“水汽里有很淡的、类似‘星尘’的味道，但很驳杂，像是残留。而且，水下的暗流走向……不完全是天然形成的。”
张朔闻言，手中篙杆微微一顿，油灯的光芒映着他凝重的侧脸：“你也感觉到了？看来传闻未必全是空穴来风。此地早年或许有三目会或其他涉及星髓的势力活动过，留下了痕迹，影响了地脉水纹。小心，前面要转弯了，水流会变得更急。”
话音刚落，小船驶入一个近乎直角的弯道。果然，水流陡然加速，裹挟着小船向弯道内侧的土崖撞去！张朔急撑篙杆，陈拓也帮忙用桨抵住崖壁，才堪堪稳住船身。
就在船身擦过崖壁的刹那，林傲霜目光一凝。崖壁一块被藤蔓遮掩的凹陷处，似乎有金属的反光一闪而过！不是天然矿石！
“那里！”她指向反光处。
张朔用篙杆拨开藤蔓。油灯光芒下，赫然露出半截嵌入岩壁的、锈蚀严重的金属构件！形状奇特，像某种巨大齿轮的一部分，表面刻有早已模糊的纹路，但隐约能看出与钥匙、悬棺符文相似的风格！
“是古机关残骸！”张朔声音带着一丝震惊，“看锈蚀程度，至少数百年了。这鬼头沟，恐怕不是简单的废弃河道，而是一处古代遗迹，或者……古代水利或运输工程的遗址，可能利用了星髓能量驱动！”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小船刚驶过弯道，前方水面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漩涡！漩涡中心幽深黑暗，散发出强大的吸力，同时，水中那驳杂的“星尘”残留气息骤然浓烈！
“抓紧！”张朔大喝，全力撑篙，试图将船划向漩涡边缘。
但漩涡吸力太强，乌篷船打着转，被一点点拉向中心！
就在这时，林傲霜胸口烙痕猛地一跳！并非危险预警，而是一种……奇特的牵引感，仿佛与水中某样东西产生了共鸣！她福至心灵，来不及细想，猛地将怀中那枚一直沉寂的三眼钥匙掏出，握在手中，并将体内那缕星脉暖流，尝试着注入钥匙之中！
钥匙毫无反应。
漩涡吸力越来越强，小船倾斜，河水已漫上船舷！
就在陈拓准备跳船搏命一推的瞬间——
钥匙上那三只重叠的眼睛图案，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蓝色光芒！光芒如同呼吸般明灭了一下。
与此同时，前方漩涡深处，某个位置，也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同源的光芒，呼应般地闪了一闪！
紧接着，那巨大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漩涡，旋转速度竟陡然减缓！吸力大减！
“就是现在！向左划！”林傲霜嘶声喊道。
张朔和陈拓精神大振，拼尽全力，配合着减缓的水流，终于将小船划出了漩涡范围，冲进了一条相对平缓的支流。
脱离险境，三人皆是大汗淋漓，心有余悸。回头望去，那漩涡已恢复原状，缓缓旋转，仿佛刚才的异变从未发生。
“钥匙……能影响这里的古机关？”陈拓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傲霜手中恢复黯淡的钥匙。
林傲霜也惊疑不定。刚才那一下，纯粹是情急之下的尝试，没想到真的起了作用。钥匙与这古遗迹残骸之间的共鸣，比想象中更直接。
张朔盯着钥匙，又看了看身后黑暗中的漩涡和隐约可见的金属残骸，缓缓道：“看来，这鬼头沟，曾是古代某处利用星髓能量的重要节点。钥匙，或许是控制或通过这些节点的‘凭证’。李淳风师叔祖的手札中，或许提过类似的地方……”他眼中闪过思索的光芒，“江淮之地，水网密布，类似的上古遗迹或隐藏工程，可能不止一处。三目会活动频繁，或许也与此有关。”
新的线索出现了。鬼头沟的古遗迹，钥匙的意外作用，将“星髓”、“上古工程”、“三目会”以及他们即将前往的“江淮”更加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
小船在平静的支流上漂着。雾气稍散，露出一弯冷月。
林傲霜摩挲着恢复冰冷的钥匙，感受着胸口烙痕平稳的搏动。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但手中的筹码，似乎也多了一点。
“加快速度，”她收起钥匙，目光望向南方沉沉的夜色，“天亮前，必须离开这片水域。”
张朔点头，撑篙的动作多了几分力道。
乌篷船破开淡淡的雾气，驶向更深的黑暗与未知。身后，鬼头沟的漩涡依旧缓缓转动，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凝视着承载着古老钥匙与新生星脉的小船，驶向那片必将掀起更大波澜的——江淮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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