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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里传来脚步声。谭咏麟第一个走出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比昨天那袋还大。
“威叔,新年快乐。”
他把橘子放在石板上,又摸出那张船票复印件,放在橘子旁边。
张国荣跟在他后面,穿着那件灰色开衫,袖口还是挽着两道。
他把笔记本翻开,放在石板上。
第十二轨:铁盒。
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封信,是那位槟城阿伯昨天寄来的。
“他说,除夕夜,他们一家围着那个铁盒吃了顿饭。”
张国荣说,“他孙子给铁盒,也摆了一副碗筷。”
徐小凤走过来,手里拎着那只藤编食盒。
她把食盒打开,里面是十二块新的娘惹糕,还有一叠红纸包着的什么东西。
“这是利是。”她说,“邓小姐从永春带回来的。那边文化馆,给每个录了音的老艺人都包了利是,说感谢他们让那些歌‘回家’。”
邓丽君从她身后探出头来。
她今天穿了件红毛衣,头发扎成两条辫子。
“我初三还去。”
她说,“那边又联系到两位老人,一个九十六,一个九十二。都会唱那种没人记得的歌。”
顾家辉和黄沾一起走过来。
顾家辉手里拿着那张五线谱,折痕快磨平了。
“第二十二版。”他说,“童声四语混音录完了,新加坡那边说可以压母盘了。”
黄沾手里拿着一瓶酒,还是那瓶茅台。
他把酒往石板上一顿。
“老顾,这瓶酒等《故土之心》杀青那天开。现在先放着。”
许鞍华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支红蓝铅笔。
笔杆还是那支,笔尖又削过一次。
“分镜写到第六十二场了。”
她说,“李光耀先生那边来电话,说等片子拍完,请我去总统府吃饭。”
几个人都看着她。
她自己也笑了。
“我也不知道该穿什么去。”
周慧芳最后一个走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份新的报表,是昨天刚整理好的。
“1981年全年,鑫时代出品电影三部。”她念道,“《槟城空屋》、《父子情》(投资方之一)、《忌廉沟鲜奶》(投资方之一)。”
她顿了顿。
“三部电影,亚洲总票房:三千七百二十万港币。其中《槟城空屋》占两千四百万。”
她把报表翻到下一页。
“1980年至今,鑫时代累计出品电影六部。总票房:九千四百万港币。国际奖项:戛纳金棕榈一项、威尼斯金狮一项、金马奖十一项、香港金像奖十九项。”
她又翻了一页。
“鑫时代股价,1980年上市时发行价五块八。今天收盘价:十四块三。”
她把报表放在石板上。
“赵总,您那三百万债券,现在值七百多万了。”
赵鑫站在人群后面,听她念完。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石板上那些东西。
比昨天多了三样。
谭咏麟的新橘子。张国荣的新信。邓丽君的红利是。
十五样东西。
十五个人的记性。
他站起来,对着食堂的方向喊了一嗓子。
“过年好!”
没人回答他。
但所有人都笑了。
谭咏麟第一个站起来,把橘子收回袋子里。
“我今晚回家吃饭。我妈说今年做十二个菜。”
张国荣也站起来,把笔记本收回包里。
“我回公寓。把那封信的回信写了。”
徐小凤把食盒盖上。
“我铺子里还有几件旗袍没做完。今晚做完它。”
邓丽君把开盘带收好。
“我回酒店打电话。给永春那边拜个年。”
顾家辉和黄沾一起站起来。
“老顾,去我家?”
“好。”
许鞍华把红蓝铅笔收进口袋。
“我回剪辑房。再看一遍素材。”
周慧芳把报表折好。
“我回家。我妈等我吃饭。”
威叔把石板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起来,装进那个木盒里。
他抱着木盒,看着凤凰木光秃秃的枝头。
那几个芽点,在晨光里看不清楚。
但他知道它们在。
赵鑫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看着那棵凤凰木,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朝办公室走去。
办公室里,桌上放着三份文件。
第一份,是周慧芳刚才那份报表的完整版。
第一页最上面,印着几行字:
“鑫时代影业1980-1981年度主要作品及票房:
《民国时期的爱情》(1980):成本420万,亚洲票房2200万,后续收入1800万,总回报率852%。
《橄榄树》(1980):成本380万,亚洲票房1400万,后续收入600万,总回报率526%。
《槟城空屋》(1981):成本1500万,亚洲票房2400万,后续收入待统计。”
第二页是奖项统计:
“国际奖项:
戛纳国际电影节金棕榈奖(《民国时期的爱情》,1980)
威尼斯国际电影节金狮奖(《应》,1981,投资方)
金马奖:最佳剧情片2项、最佳导演2项、最佳男主角1项、最佳原著剧本2项、最佳摄影2项、最佳剪辑1项、最佳美术设计1项。
香港电影金像奖(第一届):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编剧、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摄影、最佳剪辑、最佳美术指导、最佳原创电影音乐、最佳原创电影歌曲。”
第二份文件,是台北真善美戏院发来的传真。
“《槟城空屋》台北地区放映情况统计:
放映天数:72天
放映场次:216场
观影人次:九万四千三百余人
票房收入:四百一十七万新台币
重复观影人次占比:百分之三十七
观众留言簿摘录:‘替我阿嬷看的’、‘替我阿公看的’、‘替我父亲看的’、‘替我自己看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凤凰木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天快亮了。
远处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是附近村子的村民,在过除夕。
1981年除夕,《槟城空屋》已经上映了,票房不错,股价涨了,债券缺口填平了。
他和威叔、谭咏麟他们一起吃年夜饭,十二个人,十二个菜。
今年除夕,他在办公室站着,看着窗外那棵凤凰木。
明年五月,它会开花。
花开的时候,《故土之心》应该快杀青了。
他想起许鞍华那句玩笑话。
“那场修水管的戏,我可以在总统府门口拍吗?”
他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刚推开门,威叔站在走廊里,抱着那个木盒。
“小赵。”
“威叔?你怎么没回去?”
威叔没回答他的问题。
“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咱们这些人,这些年做的这些事,拍电影、写歌、录音、做衣裳、蒸糕、量树,到底图什么?”
赵鑫看着他。
“威叔,你怎么忽然问这个?”
威叔把木盒放在地上,打开盖子。
十五样东西,整整齐齐摆在里面。
“刚才许导接了个电话。接完电话,脸色不对。我问她什么事,她不说。后来周慧芳告诉我,台湾那边,有人要查《槟城空屋》。”
赵鑫没说话。
“周慧芳说,不是中影。是另一拨人。他们说这片子‘不够积极’,‘太多悲伤’,‘让观众心情沉重’,建议影院减少场次。不是禁,是‘建议’。”
威叔顿了顿。
“小赵,你说这是为什么?”
赵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
天快亮了。凤凰木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威叔,你知道吗,任何地区的文娱没落,现象各有特色,但其核心只有一个。”
“什么?”
“文娱价值观的崩塌。”
威叔没听懂。
赵鑫转过身来。
“文娱是什么?是给人看的。给人看的目的是什么?是让人看见自己。看见自己从哪里来,往哪里去。看见自己是谁,为什么活着。这是文娱的价值观。”
他顿了顿。
“当这个价值观崩塌了,文娱就变成了别的东西。”
“变成什么?”
“变成工具。变成商品。变成让人忘记的东西,不是让人记得的东西。变成让人逃避的东西,不是让人面对的东西。变成让人麻木的东西,不是让人清醒的东西。”
威叔沉默了很久。
“那…台湾那边,是不是就是这个?”
赵鑫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槟城空屋》让那么多人排队看,让那么多人重复看,让那么多人留言说‘替我阿公看的’,这片子,不是让人忘记的,是让人记得的。让人记得自己的来处,记得自己等的人,记得等自己的人。”
他看着威叔。
“如果这个也算‘不够积极’,那什么是积极?”
威叔没回答。
他把木盒抱起来。
“小赵,你信不信,这片子会一直放下去?”
赵鑫想了想。
“我信。”
“为什么?”
“因为记得的人,比建议的人多。”
威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话说得好。”
他转身,朝食堂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
“小赵,明年除夕,还在这儿?”
赵鑫点点头。
“还在这儿。”
威叔走后,赵鑫一个人在窗边站了很久。
他想起谢晋那封信。
“十六个名字,都吃上了。”
吃上了。
不是活着,是吃上了。
饺子是死的。名字是死的。但吃饺子的那个人,是活的。
活人吃饺子,死人的名字,就被记得了。
被记得,就没死。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前。
抽屉里,那封1979年的信还在。
他打开信,又看了一遍。
“赵鑫同志:你好。我是谢晋。听说你在做一个很有意思的事。有空来北京聊聊。”
一九七九年十一月。
两年多了。
他笑了一下,把信放回去。
然后他拿出张艺谋那封信,又看了一遍。
“家庙砸烂了,我们就用砖头再建。砖头没了,就用粉笔写。粉笔字被雨冲了,那就记在心里。”
记在心里。
这就是文娱的价值观。
让人记得。
让人记得自己是谁。
让人记得从哪里来,往哪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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