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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要赚钱。”赵鑫坦然承认,“但我要赚的,是让这栋楼继续活三十年、五十年的钱。陈干事,你们关注组,要是真关心历史建筑,我欢迎你们来监督施工。每周一次,随便看。但要是收了好处来捣乱……”
他顿了顿,笑容冷了下来:“我不介意把你们背后是谁,登报聊聊,顺带着向ICAC报告一嘴。”
陈干事脸色一变,支吾几句,带着人匆匆走了。
人群散去,施南生松了口气。
低声道:“赵先生,你怎么知道他们……”
“邹文怀手下有个宣传经理,姓陈,是他远房侄子。”
赵鑫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在车上让李国栋查出来的。小把戏。”
他望向已经开始搭脚手架的戏院,眼神沉静。
“不过这只是开始。施工期间,类似的事不会少。南生,你怕吗?”
施南生推了推眼镜,嘴角微扬:“怕的话,当初就不会从纽约回来了。”
“好。”
赵鑫转身,“走,带我去看徐克的‘脑洞实验室’。”
湾仔一栋旧唐楼的天台,被徐克用最低价租了下来。
这里与其说是工作室,不如说是个大型垃圾场。
如果垃圾指的是成堆的漫画手稿、涂鸦草稿。
废弃的电影道具,和一台老式幻灯机的话。
徐克本人正趴在地上,和三个年轻人争论什么。
他头发乱得像鸟窝,黑框眼镜滑到鼻尖。
“不对不对!这个穿越的功夫小子,不能太帅!要有点憨,有点衰,这样他使出‘冰箱维修拳’时才有反差感!”
一个扎马尾的姑娘,拿着画板反驳:“可是克哥,太衰了女读者不爱看啊……”
“那就让他衰得很可爱!”
徐克手舞足蹈,“比如他第一次用‘微波炉加热掌’,不小心把自己便当炸了,满脸饭粒!”
赵鑫和施南生站在门口,看了五分钟。
施南生轻声道:“这三位是我和克仔,从香港大学漫画社、理工学院设计系挖来的。画工最好的是阿May,编剧脑洞最大的是阿杰,还有个擅长分镜的正在赶稿,没来。”
赵鑫点点头,走过去,蹲下看地上铺开的画稿。
画的是个穿宽松T恤、头发乱翘的少年。
正对着一台老式冰箱,摆出拳法起手式,表情认真又滑稽。
画面角落有个小对话框:“这招‘急冻保鲜手’,专治不听话的雪糕!”
“有意思。”
赵鑫拿起一张彩稿,“这个‘家电功夫’的设定,谁想的?”
阿杰举手,有点紧张:“是我……我阿妈总说家里的电器有脾气,冰箱制冷时,嗡嗡叫像在发脾气,微波炉转起来像在念经。……我就想,要是真有人能跟电器沟通,用家电的原理来打架……”
“很好。”
赵鑫放下画稿,“继续深化。不过要加一条:主角的功夫,必须用香港的老牌家电。钻石牌电风扇、乐声牌电视机、白鲸牌洗衣机。这些品牌,我去谈授权。”
徐克眼睛亮了:“授权?我们能拿到?”
“免费授权。”
赵鑫笑了,“他们巴不得自己的老产品,在新一代漫画里复活。这是双赢。”
他站起身,环视这个乱糟糟却充满生机的小空间。
“这里以后就是‘鑫时代漫画实验室’第一期。南生,你协调一下,下个月给他们换个大点的地方,配两台专业绘图台。预算走项目经费。”
施南生点头记下。
徐克兴奋地搓手:“赵生,我们还在构思另一个故事——深水埗一个卖糖水的阿伯,其实是退休的超级英雄,他的武器,是一把能射出红豆沙和姜汁的‘糖水枪’……”
“想到就写呗,只要故事好,我一定挺你。”
赵鑫毫不犹豫,“我要的就是这种有香港味道、有生活气的脑洞。三个月后,至少有一个故事,要达到可以连载的水平。”
离开天台时,天色已暗。
台风前夕的风,越来越大,吹得街边招牌吱呀作响。
施南生忽然问:“赵先生,你真的不担心吗?邹文怀那边不会善罢甘休,我们的戏院、漫画、音乐……战线拉得太长了。”
赵鑫站在唐楼门口,望着远处嘉禾霓虹闪烁的招牌,沉默片刻。
“南生,你知道为什么台风来之前,气压特别低吗?”
“因为空气在积蓄能量。”
“对。”
赵鑫转过头,眼神在暮色中格外亮。
“现在的香港娱乐圈,就是台风前的低气压。嘉禾、邵氏,还有我们,都在积蓄能量。谁先撑不住,谁就被吹走。”
他笑了笑:“而我们要做的,不是硬扛台风,是成为台风眼。最平静,但也最强大的那个中心。”
手机响了,是郑东汉。
“阿鑫!邓丽君在东京的录音,出事了!”
东京,宝丽金录音棚。
邓丽君站在麦克风前,已经快两个小时没说话了。
她面前,摊着《小城故事》的歌词。
但铅笔停在“看似一幅画”这一句,久久没有落下。
远藤实从控制室出来,轻声问:“邓小姐,要不要休息一下?”
邓丽君摇头,声音有些哑:“远藤老师,我唱不出来。”
“是旋律的问题?我们可以改……”
“不是旋律。”
邓丽君抬起头,眼眶微红。
“是这个词……太美了。美得像明信片。可我记忆里的小城,不是这样的。”
她走到钢琴边,随手按了几个音,不成调。
却有种粗糙的真实感。
“我小时候在眷村,路是泥土的,下雨天全是泥巴。隔壁阿婆养鸡,早上天没亮就叫。巷口杂货店的收音机,永远收讯不良,播着听不清的京剧……这些,歌词里都没有。”
控制室里,黄沾和顾家辉,通过越洋电话听着,急得抓耳挠腮。
黄沾对着话筒喊:“让她改啊!她自己写一段!”
顾家辉皱眉:“可这是经典歌词,乱改会挨骂……”
这时,赵鑫的声音插了进来。
透过扬声器,在录音棚响起:
“圆圆邓,把电话给你。”
邓丽君接过听筒。
赵鑫的声音很平静:“你记得《甜蜜蜜》里,李翘吃面那场戏吗?”
“……记得。”
“那场戏的剧本,原来写的是‘李翘默默流泪’。但青霞演的时候,是笑着流泪。后来这场戏成了经典。”
赵鑫顿了顿,“为什么?因为真实的人生,哭和笑是混在一起的。最美的小城,也一定有泥巴和鸡叫。”
电话那头,邓丽君沉默了很久。
然后才轻声说:“我懂了。”
她放下电话,重新走回麦克风前。
没有看歌词,而是闭上眼睛。
前奏响起时,她开口唱的不是原词。
而是一段轻柔的闽南语独白,像在讲梦话:
“透早天未光,阿婆的鸡仔在啼……巷仔口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听无咧唱啥……我提著书包,踩著泥泘,赶去学堂……”
独白渐渐融入旋律,她切换到普通话。
唱出第一句“小城故事多”。
但这一次,她的声音里多了东西。
不是甜蜜,是一种带着尘土的、温热的怀念。
唱到“看似一幅画”时,她微微停顿。
然后轻轻加了个气声,像在笑自己当年的傻气。
控制室里,远藤实缓缓摘下耳机。
对电话说:“成了。”
香港这边,赵鑫放下电话,看向窗外。
第一滴雨,终于砸了下来。
台风“温黛”,登陆了。
与此同时,嘉禾办公室里。
邹文怀看着刚送来的报表。
《醉拳》第二周票房,在“加料放映”和糖水攻势下。
竟然奇迹般地稳住了,甚至小幅度回升。
他冷笑一声,对秘书说:“通知发行部,明天开始,嘉禾旗下所有戏院,买票送可乐和爆米花。赵鑫送糖水?我送洋货!看谁够本!”
秘书犹豫:“邹先生,这样我们每张票,要亏差不多一块……”
“亏!”
邹文怀一拍桌子,“我要让全香港知道,跟嘉禾打价格战,是什么下场!”
窗外,暴雨如注。
1976年的夏天,香港娱乐业的台风,正式登陆。
而台风眼里,有人正安静地弹着吉他。
琴弦震动,发出如心跳般稳健的声音。
咚。咚。咚。
仿佛在说:别慌,好戏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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