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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兴国六年四月初五,真定府讲武学堂新址。晨曦中,新落成的学堂大门前,二百名二期学员列队整齐,身着统一制式军服,腰挎短刀,背挂长弓,神情肃穆。周围站满了前来观礼的官员、士绅、百姓,还有闻讯从各州赶来的将校。
赵机站在高台上,一身绯色官袍,肩披黑色斗篷,虽左肩仍有不便,但脊背挺直如松。他的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声音在晨风中清晰传开:
“今日,讲武学堂新址落成。你们是第二批学员,也将是未来大宋边防的中坚!”
台下鸦雀无声,只有旗帜猎猎作响。
“半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废墟。”赵机指向身后崭新的校舍,“有人想用一把火烧掉我们的希望,但他们忘了——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人群中响起低低的应和声。
“我知道,你们中有些人出身寒微,有些人来自边关,还有些人是归化部族子弟。”赵机继续道,“但在这里,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大宋军人!你们的使命只有一个:保家卫国!”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从今日起,你们将接受最严格的训练,学习最新的战法,掌握最精的技艺!我要你们记住:你们手中的刀枪,不是为了欺压百姓;你们身上的军服,不是为了炫耀权力;你们学到的本领,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让敌人闻风丧胆,能让百姓安居乐业!”
“是!”二百人齐声回应,声震云霄。
观礼台上,周明低声对沈文韬道:“安抚使这番讲话,比那些之乎者也的训诫管用多了。”
沈文韬点头:“这才是真正能激励士气的将领。”
典礼结束后,赵机在校场观看了学员操练。新编的队列、改良的弓弩、还有初步成型的火铳队,都显示出讲武学堂的成效。但当火铳队演示时,意外发生了——一支火铳炸膛,伤了操练的学员。
“怎么回事?”赵机快步上前。
负责火器科的教官满头大汗:“安抚使,这批火铳是赶制的,铁质不匀,容易炸膛。已伤了三个人了。”
赵机查看伤者,幸亏李晚晴就在现场,及时救治。他脸色凝重:“立即停止使用这批火铳。所有已制火铳逐一检查,不合格的一律销毁。”
“可军械缺口……”
“缺口再大,也不能用劣质军械害自己人。”赵机决断,“沈赞画,从联保会调拨资金,重金聘请江南冶铁工匠。另外,让苏姑娘联络辽国商路,购买精铁。”
“辽国会卖精铁给我们?”沈文韬诧异。
“只要有利可图,辽商不会拒绝。”赵机道,“但要注意,不能一次购买太多,以免辽国警觉。”
处理完火铳之事,曹珝匆匆赶来,低声道:“安抚使,马贲有消息了。”
两人回到书房,曹珝禀报:“探子在邢州与河东路交界的太行山中,发现一处隐蔽山寨。山寨有百余武装,首领是个左腿微跛的中年汉子,相貌与马贲吻合。但山寨守卫森严,易守难攻。”
“可查到山寨与外界联络的迹象?”
“有。”曹珝取出一张草图,“山寨每隔五日会有人下山采购,采购地点在邢州西面的柳林镇。我们的人跟踪过一次,发现他们采购的除了粮食,还有笔墨纸砚,且都是上等货。”
笔墨纸砚?这不像普通山匪所需。
“下次采购是什么时候?”
“明日。”
赵机沉思片刻:“不要打草惊蛇。派人混入柳林镇,等他们采购时,在货物上做标记。然后跟踪,看货物运往何处,山寨中还有哪些人。”
“是。”
曹珝离去后,苏若芷求见。她带来几幅书画的拓本:“赵安抚,这是从墨韵斋流出的几幅前朝书画的拓本。您看这里——”
她指着一幅《秋山行旅图》的题跋处:“这个‘三槐堂’的印鉴,与王家现存印鉴对比,有细微差异。真正的‘三槐堂’印,‘槐’字的木字旁第二笔稍短;而这个印,第二笔略长。”
“赝品?”
“不止。”苏若芷又展开另一幅字,“这幅米芾的字,落款处盖着‘林氏珍藏’印。但墨韵斋的伙计说,东主林文远从不盖自己的印,只盖‘墨韵斋鉴藏’。”
“有人故意混淆视听?”赵机皱眉。
“妾身怀疑,有人利用墨韵斋流通赝品和真迹,在其中夹带密信。”苏若芷道,“书画卷轴中空,最易藏物。且往来都是文人雅士,不易被查。”
好隐蔽的手段!赵机想起现代谍战剧中用微缩胶片传递情报,这时代没有胶片,但书画卷轴是绝佳的载体。
“可能截获一次交易吗?”
“难。”苏若芷摇头,“墨韵斋交易多在江南,我们的人手不足。不过……下月十五,林文远会在汴京参加一次文会,届时会有多幅珍品展示。或许能想办法接触。”
四月十五,还有十天。赵机记下这个时间。
“苏姑娘,辽使团那边准备如何了?”
“已安排妥当,使团三日后抵真定府。”苏若芷道,“不过妾身收到耶律澜郡主的私信,她说使团中可能有萧太后安插的眼线,谈判时需注意。”
“她连这个都告诉你?”
苏若芷微微一笑:“郡主说,她希望边贸能成,不想被某些人破坏。”
看来耶律澜在辽国内部也有压力。赵机点头:“我明白了。谈判时我会注意。”
四月初八,辽国使团抵达真定府。
使团规模比预想中大,正使耶律斜轸带了五十名护卫,副使耶律澜带了二十名随从,还有文书、通译、杂役等,共计百余人。真定府以最高规格接待,但赵机暗中安排了两倍人手监控。
接风宴设在府衙正堂。耶律斜轸年约四十,蓄短须,眼神精明,席间谈笑风生,对宋国礼仪如数家珍。耶律澜则安静许多,偶尔与赵机目光相接,微微颔首。
酒过三巡,耶律斜轸切入正题:“赵安抚,我奉萧太后之命,特来商谈边贸新约细则。太后有言:王继恩之事,宋国需给辽国一个交代。”
“不知萧太后想要什么交代?”赵机不动声色。
“三件事。”耶律斜轸竖起手指,“第一,开放云州、应州、蔚州三处新榷场;第二,宋国购买辽国战马,年不少于千匹;第三……降低辽商税赋三成。”
要求不低。赵机沉吟:“开放新榷场可以,但需对等开放。战马购买,可按市价,但需辽国保证不向南方的西夏、吐蕃转卖。至于税赋……辽商若能诚信交易,我可奏请朝廷给予优惠,但三成太多。”
“赵安抚这是要讨价还价?”耶律斜轸笑道。
“平等互利,方为长久之道。”赵机举杯,“若辽国只想占便宜,边贸难以持久。”
耶律斜轸盯着赵机看了片刻,忽然大笑:“好!赵安抚快人快语。那咱们就一条一条谈。”
谈判持续到深夜。最终达成初步协议:增开两处榷场,战马年购八百匹,税赋降一成半。耶律斜轸虽未全得所求,但也算收获不小。
散席时,耶律澜故意落后,与赵机并行。
“赵安抚的伤可好了?”她低声问。
“多谢郡主挂念,已无大碍。”
“那就好。”耶律澜顿了顿,“有件事,我觉得应该告诉你。萧太后对王继恩事败很不满,但她更不满的是……有人绕过她,直接与王继恩联络。”
赵机心中一动:“郡主是说,辽国有人与王继恩私下勾结?”
“萧干。”耶律澜声音更低,“我查过,萧干与王继恩的往来,比太后知道的更早、更深。而且……萧干在宋国可能还有其他联络人。”
“是谁?”
“我不知道。”耶律澜摇头,“但萧干很重视墨韵斋的书画交易,曾多次派人南下。赵安抚若想查‘三爷’,不妨从这条线入手。”
又是墨韵斋!赵机郑重拱手:“多谢郡主。”
“不必谢我。”耶律澜眼神复杂,“我只希望,宋辽能真正和平。战火一起,受苦的是两国百姓。”
她转身离去,银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赵机站在原地,目送她的背影。这位辽国郡主,似乎比许多宋人更懂“民为贵”的道理。
四月十二,曹珝那边传来消息:标记的货物运回山寨后,发现山寨中除了马贲,还有几个文士打扮的人。其中一人,极似失踪的张浚。
“张浚在山寨?”赵机精神一振。
“探子不敢靠太近,但看身形和举止,有七八分像。”曹珝禀报,“另外,山寨这几日加强了戒备,似乎在等什么人。”
“等谁?”
“不知道。但探子听到守夜的山匪说,‘三爷’要派人来。”
三爷的人要来了!赵机立即下令:“调集精锐,包围山寨。但不要进攻,等‘三爷’的人出现再动手。”
“末将领命!”
同一时间,苏若芷在汴京传来密信:林文远在文会中展示了一幅《江山万里图》,画轴特别粗,引起几位老臣的争抢。最后画被一位致仕的节度使以高价买走。
“那位节度使姓刘,名光世,十年前致仕,现居洛阳。”苏若芷信中写道,“妾身查过,刘光世当年镇守河北时,与石守信交好。且他致仕后,仍与军中旧部往来密切。”
刘光世……赵机想起王继恩账册中有一条:“丙子年三月,刘公赠金五百,贺晋王监国。”
这个“刘公”,会不会就是刘光世?
“周通判,”赵机唤来周明,“查一下刘光世的背景,尤其关注他与石守信、王继恩的往来。”
“是。”
四月十四,距离林文远文会正好一个月。赵机坐在书房中,将各方线索在脑中串联:
林文远(书画为媒介)——刘光世(军中旧部)——马贲(石保兴旧将)——张浚(年轻棋子)——萧干(辽国联络人)——“三爷”(幕后主使)
这个网络横跨宋辽,涉及朝野军中,确实可怕。但“三爷”到底是谁?是林文远?还是刘光世?或者另有其人?
李晚晴端着药进来,见赵机眉头紧锁,轻声道:“又在想案子?”
“嗯。”赵机接过药一饮而尽,“总觉得还差一点,就能揭开真相了。”
“那就别急。”李晚晴道,“狐狸尾巴总会露出来的。倒是你,伤口刚结痂,别太劳神。”
“我知道。”赵机看着她,“医学院筹备得如何了?”
“地址已选定,在城东原义塾旧址。工匠明日进场,预计月底可成。”李晚晴眼中闪着光,“我已联络了七位郎中,他们都愿意来授课。还有十几个女子报名学医,都是贫苦人家出身。”
“好。”赵机欣慰,“这是积德的事,我全力支持。”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沈文韬推门而入,神色紧张:“安抚使,不好了!讲武学堂……又出事了!”
“什么事?”
“今夜学员加练,有人在校场发现……发现一具尸体!”
赵机霍然起身:“谁?”
“是……是火器科的一名教官,叫陈大勇。死因……是中毒。”
又是中毒!赵机与李晚晴对视一眼,立即赶往讲武学堂。
校场一角已围了人,曹珝正在维持秩序。尸体躺在地上,面色青黑,口鼻出血,确实是中毒症状。李晚晴上前查验,很快得出结论:“是砒霜,剂量很大,半个时辰内必死。”
“谁最后见过他?”赵机扫视众人。
一个学员战战兢兢站出来:“禀安抚使,陈教官戌时初还在校场指导我们加练,说有事离开一会儿。然后……然后就再没回来。”
“他离开时,可有什么异常?”
学员想了想:“好像……好像有人找他,在那边阴影处说了几句话。但天太黑,没看清是谁。”
赵机走到学员指的位置,地上有杂乱的脚印。他蹲下细看,发现一片衣角碎片,是深蓝色绸缎——与张浚营地发现的那块一模一样!
“曹将军,立即全城搜查,重点查客栈、车马行、当铺。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控制。”
“是!”
赵机又检查陈大勇的住处,在床铺下找到一个小铁盒,里面是几两碎银和一封信。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火铳图纸,三日后老地方。”
火铳图纸!赵机心中一凛:有人想窃取火铳技术!
“沈赞画,火铳图纸现在何处?”
“在武库司封存,只有安抚使您、下官和火器科三位教官有钥匙。”沈文韬道,“陈大勇是三位教官之一。”
“另外两位教官呢?”
“已控制,正在审问。”
审问结果很快出来:另两位教官均不知情,但陈大勇近日行为异常,常独自在工坊待到深夜。
赵机意识到,讲武学堂内部还有奸细。而且这个奸细,可能已经窃取了部分火铳图纸。
“立即更改火铳设计,所有已制部件全部销毁。”赵机下令,“新设计图纸,由我亲自保管。”
“是!”
处理完学堂之事,已是子夜。赵机回到府衙,毫无睡意。他站在地图前,看着标注的各个线索点,脑中飞速运转。
陈大勇之死,说明“三爷”的人已经渗透到讲武学堂核心。他们不仅想破坏新政,还想窃取军事技术。
而明日,就是四月十五,林文远文会整一月。按照苏若芷所说,书画交易可能就在近期。
同时,太行山寨那边,“三爷”的人也该到了。
这是一个机会——同时收网的机会。
“来人!”赵机唤来亲兵,“传令曹珝,太行山寨行动提前,明日凌晨动手,务必生擒马贲和张浚。”
“传令苏若芷,严密监视林文远,若有书画交易,设法截获。”
“传令周明、沈文韬,加强真定府戒备,尤其注意陌生面孔。”
一道道命令发出,整个真定府如一张大网悄然张开。
赵机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半轮明月。
明日,将是一场硬仗。
但这一次,他不会再被动等待。
主动出击,方能掌握先机。
夜色深沉,真定府城在月光下静默。
而在城外太行山中,在千里之外的汴京,暗流正汹涌澎湃。
双线并进,收网在即。
这一局,他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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