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燕云新章 > 第十六章潜火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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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汴京的冬日益发深沉,年关将近,空气中多了几分节庆前的躁动与忙碌。三司勾院里的算盘声依旧噼啪不断,只是官吏们脸上也偶尔会流露出一丝对假期的期盼。赵机已完全融入了这里的节奏,他经手的账目越来越“新鲜”,涉及的钱粮数目也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接触到部分河北边军去年秋冬两季的粮饷奏销副本。

    在反复核对这些边军账目时,赵机除了关注那些常规的浮报、克扣、折变疑点外,还特别留意到一个细节:部分靠近前沿的军州,在“军器修缮营造”和“杂支”项下,频繁出现一些小额但持续的支出,名目含糊,如“购办火具物料”、“支应巡防夜直杂费”等,与同期上报的敌军袭扰、小规模冲突记录存在某种时间上的关联。

    这让他想起了在涿州时,曹珝营中为了袭扰辽军,在火攻、夜袭等方面做的那些简陋但有效的准备。显然,前线将领们在实际作战中,会自发性地进行一些战术层面的“微创新”和物资筹措,而这些往往无法在正规的军械申领或作战经费中体现,只能挤占其他名目或地方自筹。

    “若能将这部分‘隐性需求’规范化、透明化,并给予一定的资源支持,或许能显著提升边防部队的战术灵活性和应急能力。”一个念头在赵机心中成型。但这显然远超他目前一个小小的勾院学习办事的职责范围,甚至可能触动军械管理、军费分配等诸多敏感领域。

    他暂时压下这个想法,只是在自己的私人笔记中,将观察到的现象和初步思考记录下来。

    年关休沐前几日,勾院里气氛稍松。刘判勾难得地没有布置新的繁重任务,只是让大家将手头工作收尾,清理案牍。赵机正在整理一批关于京畿诸仓“折纳”(以钱或其他物品折抵税粮)的账目,忽然听到外面街市上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嚣,起初是惊呼,继而演变成嘈杂的呼喊和急促的锣声!

    “走水了!走水了!”

    “快!东榆林巷那边!”

    勾院内众人也都听到了,纷纷起身张望。孙孔目脸色一变:“东榆林巷?那不是靠近军器监库房的方向吗?”

    军器监!赵机心中也是一凛。那里存放着大量兵器、甲胄、火药原料(尽管宋代火药尚属初级),一旦火势蔓延,后果不堪设想。

    刘判勾沉着脸,吩咐众人:“都待在院里,不得擅出!孙孔目,你带两个人去门口看看情况,莫要靠近!”

    众人哪还有心思算账,都挤到院门口或扒着墙头往外看。只见东北方向浓烟滚滚,直冲天际,虽然距离不算太近,但冬日下午的北风正烈,风助火势,烟尘中隐约可见火光跳跃,哭喊声、救火声、马蹄声、器物碰撞声乱成一片。

    赵机也站在门口,眉头紧锁。他注意到,虽然锣声紧急,但赶去救火的人群似乎有些混乱,缺乏有效的组织和指挥。更让他心中一沉的是,火场方向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不同于寻常木料燃烧的爆响。

    “怕是……有火硝之类的东西被引燃了。”旁边一位老吏喃喃道,脸上带着惧色。

    等待的时间格外难熬。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外面的喧嚣才渐渐平息下去,浓烟虽未散尽,但冲天的火光似乎不见了。又过了许久,孙孔目才带着人回来,脸色有些发白。

    “如何?”刘判勾问。

    “火势控制住了,烧了半条街,所幸军器监外墙坚固,隔得也还有些距离,库房无恙。但临近的民宅、铺子烧毁不少,伤亡……怕是也有。”孙孔目喘了口气,“主要是起火处有一家私贩油漆、桐油的小作坊,堆积甚多,火起得猛,又引燃了隔壁一间存放烟火爆竹的半成品仓库,这才难以控制。潜火队(宋代消防队)来得不算慢,但水龙压不住油火,泼水反倒让油火漫流……场面一度极乱。”

    潜火队……赵机想起自己曾在笔记中看到过,汴京设有专门的“潜火铺”,配备水桶、水囊、麻搭(类似拖把)、斧锯等物,并有军巡铺士兵负责夜间巡警和救火。但显然,面对油类火灾和可能的爆炸物,这套体系显得有些力不从心。

    刘判勾听完,只是点了点头,没说什么,挥手让大家散去,今日便算提前散值了。但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赵机心湖,激起了更大的波澜。

    接下来的两日,年关休沐。赵机没有像其他同僚一样忙着置办年货或走亲访友,而是以“了解京城防务”为名,特意去了几处潜火铺和军巡铺附近观察,并向一些街坊老人、店铺伙计打听那日火灾的细节和平时潜火队的情况。

    他了解到的情况不容乐观。汴京潜火队虽有一定组织,但装备简陋,主要依靠人力提水、麻搭扑打,对特殊火灾缺乏有效手段。各铺之间协调不畅,信息传递主要靠锣鼓和跑腿,响应速度受距离和路况影响大。更关键的是,潜火队员多为厢军(地方杂役军)或雇募的市井闲汉,缺乏专业训练,待遇也低,士气不高,救火时往往畏缩不前。

    “若是能将涿州袭扰战中用过的一些简易火攻、防护理念,反向应用到救火上呢?”一个大胆的想法逐渐在赵机脑海中清晰起来。比如,改进水龙(泵)的设计,提高射程和压力;制作更有效的油火隔离器材(如浸湿的厚重毡毯、沙土袋);设计简单的钩镰、长杆,用于破拆着火建筑,防止蔓延;甚至可以考虑小范围试用极低浓度的“水雾”或“泥浆”灭火概念(虽然缺乏现代化工材料,但利用现有物质进行粗糙模拟)……

    更重要的是,可以尝试建立更快速的报警和指挥系统,比如在城中高处设立固定瞭望哨,用不同颜色的旗帜或灯光标示火情方位和大致类型;规定更清晰的救火通道和疏散路线;对潜火队员进行基本的分工和轮换训练,提高其专业性和待遇。

    这个想法一旦产生,就难以遏制。赵机知道,这同样超出了他的职权,而且涉及京城治安和军队(厢军)管理,牵涉更广。但火灾的惨状和现有体系的低效,让他觉得有必要做点什么。而且,如果能以此为切入点,展现自己解决实际问题的能力,或许能更快地进入某些人的视野?

    他决定谨慎行事。首先,他需要更详实的数据和案例支持。利用休沐时间,他设法查阅了一些开封府留存的过往火灾记录(通过李锐的关系,找到在府衙当差的人行了个方便),统计了近年来汴京火灾的频率、常见起火原因、损失情况以及救火效果。数据触目惊心。

    然后,他将自己的改进设想,结合查阅到的数据和那日东榆林巷火灾的亲历见闻,整理成一份条理清晰的《关于改进京城潜火救急事宜刍议》。文章依旧保持他务实、谨慎的风格,开篇先肯定现有潜火体系的作用,然后以“然据近年火情实录及东榆林巷等事观之,似有数端微瑕可商榷补苴”引入,逐条提出改进装备、整训队伍、优化报警指挥、明确权责等建议,每一条都尽量给出具体的、看似可行的操作方案,并估算了大致所需费用(尽量往低了算),最后强调此举“所费有限,而于保全帝都官民庐舍财物、安定人心,所益甚大”。

    写完之后,赵机没有急于提交。他知道这东西递交给谁,怎么递,是个难题。直接给刘判勾或三司上官?与钱粮审计关系不大,可能被搁置。给开封府?人微言轻,且容易得罪现有潜火体系的既得利益者。

    他想到了吴元载。吴学士离京前虽未明确承诺,但带走了他的民政条陈,且安排他进勾院,显然有后续关注的意图。或许,可以通过某种方式,让这份“刍议”间接地传到吴元载耳中?

    机会在新年开衙后不久到来。这日,刘判勾将赵机叫去,交给他一份账目:“这是兵部武库司送来核对的去年军器监部分物料支用账,有些数目对不上,你去兵部找一位姓郑的主事当面核对清楚。这是公文。”

    兵部?赵机心中一动,接过账目和公文。这或许是个机会。

    他来到位于皇城东侧的兵部衙门,找到武库司。接待他的郑主事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面色焦黄,正为账目问题头疼,见三司派来个年轻小吏,起初有些不耐烦,但见赵机对账目条理清晰,核对方便快捷,态度才好了些。

    核对完毕,已近午时。郑主事随口客气了一句:“赵书记辛苦,若不嫌弃,便在衙中用些便饭?”

    赵机正想多了解兵部情况,便顺势答应。饭间,两人聊起公务,赵机状似无意地提起前些日子的东榆林巷火灾,感叹火势凶猛,潜火队扑救不易。

    郑主事闻言,也叹道:“谁说不是呢!那日差点殃及军器监,可把咱们吓出一身冷汗!真要烧过去,你我这项上人头怕都不够抵的。京城潜火,向来是个老大难,铺兵懈怠,器械老旧,上头拨的那点钱粮,层层克扣,到了下面还能剩多少?难啊!”

    赵机见机,顺着话题道:“郑主事所言甚是。其实,若能稍加整顿,改进些许器械方法,或许事半功倍。在下在边地时,曾见军中有些土法,于防救火患或有借鉴……”

    他将自己《刍议》中的部分核心观点,用更口语化、更侧重于“借鉴军中土法、节省费用”的方式,简略地提了提,尤其强调了若军器监、武库等重要官署周边防火得力,对兵部自身的好处。

    郑主事起初只是听着,渐渐眼睛亮了起来。他是实务官,深知火灾对武库的威胁,也一直为此担忧。赵机提出的办法,听起来不复杂,花费似乎也不大,却直指现有潜火体系的几个痛点。

    “赵书记这些想法……倒是有些意思。”郑主事捻着胡须,“不过,此事牵涉厢军、开封府、乃至皇城司,非我兵部一家能定。你既有成算,何不具文上陈?”

    赵机苦笑:“在下人微言轻,且在勾院任职,贸然上陈此事,恐不合体制,亦有越俎代庖之嫌。今日不过与郑主事闲谈,发些感慨罢了。”

    郑主事看了赵机一眼,似乎明白了什么,点点头:“嗯,体制所限,也是无奈。不过……你这份心思,倒是好的。这样吧,你若信得过郑某,可将方才所言,稍加整理,写个简要的节略给我。我在兵部年久,或许能找到机会,在某些场合提上一提。成与不成,却不敢保证。”

    赵机要的就是这个!他立刻面露感激:“若能如此,实乃造福之事!无论成否,在下先谢过郑主事!”

    回到勾院后,赵机连夜将《刍议》的核心内容浓缩成一份不到千字的节略,重点突出对官署仓库(尤其是军器相关)防火的改进建议,次日便寻机交给了郑主事。

    他并不知道这份节略最终会流向何处,能否引起重视。但这步棋已经落下。与此同时,他并未停止在勾院的日常工作,反而更加勤勉,甚至主动接手了一些别人不愿碰的、涉及边军粮饷浮销的陈年乱账,凭借高超的数据处理能力,将其梳理得清清楚楚,连刘判勾都暗自点头。

    日子在算盘声和文牍翻阅中悄然流逝。冬雪消融,春风渐起,汴河解冻,漕运复通,京城又焕发出新的活力。赵机来到汴京,已近三月。

    这一日,他正在核算一批江淮漕粮抵京入库的损耗账,孙孔目忽然走过来,低声道:“刘判勾让你去他房里一趟,有客要见你。”

    客?赵机心中一凛。他在汴京认识的人寥寥无几,李锐算一个,但李锐来访似乎不必通过刘判勾,且刘判勾语气有些不同寻常。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来到刘判勾的公事房。推门进去,只见刘判勾坐在主位,下首客位上坐着一位身穿浅绯色官袍、年约三旬、面白无须、气质沉稳的官员。刘判勾见赵机进来,介绍道:“赵机,这位是枢密院承旨司的杨承旨。”

    枢密院!主管军机要务的机构!赵机心中剧震,连忙躬身行礼:“卑职赵机,见过杨承旨。”

    杨承旨目光平和地打量了赵机一番,微微颔首:“不必多礼。本官今日前来,是受吴元载吴学士所托,顺便问问你一些事情。”

    吴元载!赵机的心跳陡然加速。果然来了!

    “你在勾院办事,吴学士时有问起。听闻你做事勤勉,于钱粮账目颇有心得。”杨承旨语气不疾不徐,“年前东榆林巷火灾后,你是否曾与人谈及改进潜火救急之策?还写了一份节略?”

    赵机强压住激动,坦然承认:“回杨承旨,确有此事。卑职目睹火患凶猛,恐殃及官仓重地,偶有所感,便与兵部武库司郑主事闲聊时提及几句,应郑主事之请,后来整理了一份简略陈条。皆是卑职浅见,不成体统。”

    杨承旨与刘判勾对视一眼,刘判勾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显然他之前并不知情。

    “你那节略,郑主事呈给了武库司郎中,郎中觉得有些意思,又恰逢枢密院近日议及京城防务及诸军整顿事宜,便转到了承旨司。”杨承旨缓缓道,“吴学士恰好看过,认出了你的笔迹和行文风格,故命我前来一问。”

    他顿了顿,看着赵机:“吴学士让我问你,除潜火救急外,你对边军粮饷审计中常见弊病,可有更深入的看法?对如今边防局势,又有何见解?不必顾虑,但说无妨。此处之言,出你之口,入我之耳。”

    考验,再次降临。而且这次,来自枢密院,直接关乎军事。赵机知道,自己的回答,将可能决定能否真正进入吴元载(乃至更高层)的核心考量范围。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思绪,将数月来在勾院的观察、在涿州的经历、以及自己融合现代知识形成的思考,以最谨慎务实的方式,娓娓道来。

    窗外,春日的阳光正好。勾院尘封的账册依旧堆积如山,但赵机知道,自己命运的轨迹,或许正因那份关于救火的“刍议”和接下来的对答,而发生着微妙的偏转。潜火惊雷,或许已悄然引动了第一丝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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