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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给的危机、身体的透支、迷宫的困局——所有的压力像无形的绞索,缓慢勒紧每个人的喉咙。石心搀扶着凌烬,能清晰感受到他身躯的颤抖和冰冷,那并非单纯的虚弱,而是某种更深层次平衡被打破后,从内里透出的寒意。
手背上,那片破碎镜面般的银纹,颜色更深了,边缘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在昏暗骨光下反射着诡异的光泽。
断指的蚀血标记早已耗尽,在迷宫重置后更失去了意义。
他们如同盲人,在陌生的骸骨迷宫中凭借本能和残存的方向感跋涉。
陆青书的探测骨杖光芒微弱到几乎熄灭,只能勉强指示能量流动最平缓的方向,但这“平缓”往往也意味着死寂与未知。
前路被一堵由无数巨大、相互嵌合的脊椎骨垒成的厚重骨墙挡住,严丝合缝,不见任何通路。
尝试从两侧绕行,却发现骨墙蜿蜒延伸,似乎无边无际。
“没路了……”断指用骨刀狠狠劈砍骨墙,只留下一道浅白的痕迹,声音嘶哑绝望。
连续的鏖战、补给匮乏、迷宫重置的冲击,连这最悍勇的汉子也显出了疲态。
陆青书靠着冰冷的骨墙滑坐在地,脸色灰败,嘴唇因脱水而干裂。
他摸索着行囊,指尖触到的只有干瘪的皮囊和空荡荡的药瓶。“稳蚀液……彻底没了。蚀果干……也只剩最后半片。”
石心将凌烬小心安置在一块相对平整的骨板上,自己则沉默地守在旁边,骨化左臂低垂,表面的暗红光泽也已黯淡。
她的目光落在凌烬苍白脸上那道越发明显的银痕,又迅速移开,用力抿紧了嘴唇。
空气沉闷得令人窒息。
外面迷宫骨骼重组残留的细微“咔嚓”声早已停歇,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这寂静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慌,仿佛他们已经成了被遗忘在骸骨迷宫深处的几具枯骨。
凌烬的意识在昏沉与尖锐的痛楚间浮沉。
体内如同战场,蚀心巢因缺乏蚀液和稳蚀剂的调和,运转滞涩,如同生锈的齿轮;吞噬领主残留的暴虐能量、剑碑碎片的古老牵引、镜奴碎片的冰冷侵蚀,还有自身日益壮大的镜蚀之力……这些力量失去了微妙的平衡,开始互相冲撞、撕扯。每一次冲突,都带来骨骼深处的酸胀和灵魂被反复拉扯的剧痛。
更可怕的是那种“剥离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内部,缓慢而坚定地将属于“凌烬”的部分——那些关于青岚宗、关于师姐、关于老石、关于小队的记忆和情感——一点点抽离、稀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银灰色的、如同镜面般倒映着万物却空无一物的……虚无。
他拼命想抓住那些温暖的碎片,那些支撑他走到今天的锚点,但它们却在意识中飞速滑走,如同指间流沙。
不……不能……忘记……
他在心底无声嘶吼,用残存的意志对抗着那无孔不入的侵蚀。
就在这时,他紧握在左手中的剑碑碎片,似乎感应到了宿主濒临崩溃的绝境,以及体内那股与它同源、却濒临失控的镜蚀之力的剧烈波动。
碎片那一直稳定而微弱的冰凉触感,骤然变得滚烫!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而凌厉的“剑意”,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从碎片深处勃然爆发!这剑意并非攻击,却带着斩断一切束缚、洞穿一切虚妄的决绝锋芒!
嗡——!!!
青灰色的碎片表面,那些细微难辨的古老蚀纹同时绽放出刺目的银白光芒!这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冰冷的金属质感,瞬间穿透了凌烬的手掌皮肤,与他手背、手臂乃至额间蔓延的银色纹路连接在一起!
“啊——!”
凌烬猛地睁大眼睛,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一股前所未有的、狂暴的共鸣在他体内炸开!
剑碑碎片的力量,像是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插入了他体内混乱力量场最核心的那个锁孔——镜蚀之力的源头!两股同源却不同性质的力量产生了剧烈的共振!
这共振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以凌烬为中心,空气都开始高频震颤,发出低沉却令人心悸的嗡鸣!他身下的骨板,周围的骸骨墙壁,甚至整个狭窄的甬道,都开始随之轻微震动,簌簌落下细密的骨粉!
“队长!” “凌烬!” 石心和陆青书惊骇出声。
断指猛地转身,独眼死死盯着凌烬身上爆发的异象,下意识握紧了刀柄,却又不知该向何处挥斩。
凌烬已经听不到队友的声音。他的全部感知,都被体内那场翻天覆地的共鸣风暴所占据。剑碑碎片的力量如同狂暴的洪流,强行冲刷着他混乱的经脉和蚀心巢,所过之处,虽然带来撕裂般的剧痛,却也以一种蛮横的方式,暂时镇压了其他暴走的能量,将它们逼退回原有的循环轨道!
但这镇压并非没有代价。碎片的力量在共鸣中,也在疯狂地同化凌烬自身的镜蚀之力,并将其导向一个更古老、更接近镜界本源的方向!额间真眼在这股力量的冲击下,不受控制地猛然睁开到极限!
“嗤——!”
一道凝练的银白光束,如同实质般从凌烬额间真眼射出,笔直地打在了前方那堵厚重、毫无缝隙的脊椎骨墙上!
被银白光束击中的骨墙位置,空间开始扭曲、融化!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现实如同画布般撕裂!一个边缘不断波动、内部流淌着混沌银灰色光影的漩涡,在骨墙中央硬生生被撑了出来!
漩涡不大,直径不过三尺,极不稳定,光影剧烈扭曲变幻,散发出冰冷、空洞、带着强烈吸引力的气息。透过漩涡,隐约能看到另一侧并非迷宫景象,而是一片光怪陆离、不断破碎重组的银色世界,偶尔有巨大的、扭曲的镜面碎片一闪而过。
镜界通道!被剑碑碎片与凌烬濒临失控的镜蚀之力强行共鸣,短暂撕开的一条通往镜界夹缝的裂缝!
“那是……出口?!”断指看着这诡异景象,本能地生出一丝希望,但随即被更深的寒意取代。那气息太危险了。
“不!绝不能进去!”陆青书失声喊道,挣扎着想站起来,“那是镜界边缘!进去就再也回不来了!”
然而,他们身后的来路,早已在迷宫重置中变得面目全非,甚至可能已经彻底封闭。前方只有这堵骨墙和墙上这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漩涡。补给耗尽,状态濒危,似乎……别无选择?
就在这绝望与希望交织、生与死界限模糊的瞬间——
额间真眼睁到极限的凌烬,眼前的景象陡然变幻!
狭窄的甬道、惊恐的队友、扭曲的漩涡……一切如潮水般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宏大、古老、破碎的殿堂。殿堂的穹顶高不可见,由无数巨大的、碎裂的黑色镜面构成,每一块碎片都倒映着不同时空的扭曲景象,光线在其中折射、湮灭,营造出光怪陆离又死寂沉重的氛围。
殿堂中央,两个身影,如同亘古的雕塑,静静对峙。
一人,身着残破不堪、却依稀能看出曾经华贵精致的灰白色骨甲,骨甲上铭刻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蚀纹,此刻大多黯淡,只有少数几处核心流转着疲惫却依旧浩瀚的光芒。他身形挺拔,面容……竟与凌烬有七分相像!只是更加沧桑,棱角分明如经年风化的岩石,双眼中沉淀着无尽的疲惫、勘破世情的悲悯,以及一丝……深入骨髓的执拗。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古朴奇异的骨剑,剑身半透明,内部仿佛封存着一条微缩的星河,缓缓旋转,散发着斩断因果、窥探归墟的恐怖剑意。
骨真人!
而在骨真人对面,悬浮于空中的,是一团没有固定的形态的存在。它时而舒展成覆盖半个殿堂的、流淌着银色记忆洪流的巨大人形光影;时而收缩凝聚为一面巨大无比、映照着无数痛苦、扭曲、麻木面孔的镜子;时而又散开成亿万点闪烁着微光的记忆尘埃,发出无数重叠的低语、嘶吼、哭泣与冰冷宣告。一股浩瀚、古老、纯粹到极致,却又充满了对现世一切存在的冰冷吞噬欲和某种扭曲净化意志的精神威压,如同实质的冰海,淹没了整个殿堂。
镜主!
没有声音在殿堂中响起,但两股截然不同的宏大意志,却如同惊雷般直接炸响在凌烬的感知中:
骨真人疲惫、沉重,却如磐石般坚定的意志:“冥墟……停手吧。你所谓的净化,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毁灭。让记忆归于记忆,让现世保有它的生,哪怕这生充满痛苦与挣扎……这才是真实。”
镜主冰冷、宏大,不带丝毫情感波动,却蕴含着扭曲的狂热的意志:“真实?痛苦、挣扎、腐朽、衰亡……这些便是你捍卫的真实?可笑。唯有剥离这些杂质,让一切灵性归于永恒宁静的镜海,让现世重归纯净的无,方能终结这无休止的轮回之苦。骨,你挡在我面前,本身便是这世界病态的证明。你身上的镜蚀之力……正是通往归一的桥梁,而非你所以为的壁垒。”
骨真人:“我的路,是驾驭,是融合,是在腐化中寻找新生,在绝望中开辟道路!绝非让你吞噬一切,将世界化为冰冷的记忆坟场!我留下传承,是为后来者指明对抗你的方向!”
镜主冰冷地嘲弄:“传承?对抗?你留下的每一道剑痕,每一块碎片,都在无形中削弱着两界本就脆弱的屏障。你所谓的对抗,不过是延缓了归一的进程。当你选定的钥匙出现,当七剑之力齐聚……你猜,那斩裂虚空、洞穿法则的剑锋,最终会指向谁?是指向我这个源头,还是……指向这个你一心想要保护的、却早已病入膏肓的世界本身?”
幻象剧烈震荡!两股意志的碰撞似乎达到了某个临界点,整个殿堂的破碎镜面同时发出不堪重负的**!骨真人手中的星河骨剑光芒大放,镜主那变幻不定的形态也凝聚到了极致……
就在幻象即将彻底破碎、消散的最后一刹那——
凌烬仿佛看到,对峙中的骨真人,那深邃疲惫的目光,似乎……微微偏移了一瞬。
不是看向镜主,也不是看向殿堂的某处。
而是,径直望向了正在三百年后,通过真眼与剑碑碎片共鸣窥视着这一幕的——他自己。
那眼神,复杂到了极致。
有无奈,有悲悯,有托付,有警示,还有一丝……仿佛早已预见今日、洞悉命运的了然。
随即,幻象如同被重锤击碎的琉璃,轰然崩散!
“噗——!”
凌烬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这血并非鲜红,而是夹杂着细碎银色光点的暗红!剧烈的信息冲击和跨越时空窥视带来的反噬,让他本就濒临崩溃的身体雪上加霜。额间真眼的光芒急剧闪烁、黯淡,最终勉强闭合,留下了一道仿佛燃烧过后的焦痕。
但与此同时,体内那场因碎片共鸣引发的狂暴能量风暴,也随着幻象的破碎和真眼的受创,而骤然平息了大半。剑碑碎片的光芒迅速收敛,恢复成那冰凉微光的模样。那强行撕开的、通往镜界夹缝的银色漩涡,失去了持续的能量供给,也开始剧烈波动、收缩,边缘变得模糊不清。
通道并未完全稳定,但那股致命的吸力减弱了。
“就是现在!快离开这里!这通道撑不了多久!”陆青书虽不明就里,但敏锐地捕捉到了机会,嘶声喊道。
石心毫不犹豫,一把抱起虚脱昏迷的凌烬。断指咬紧牙关,用身体撞开几根因能量紊乱而松动的骨骼,率先冲向漩涡旁骨墙因扭曲而产生的、一处相对薄弱的缝隙!
“轰!”
合两人之力,本就因空间扭曲而结构不稳的骨墙被硬生生破开一个缺口!外面,是另一条不知通往何处的迷宫通道,但至少,不再是绝路!
陆青书紧随其后。
就在三人带着凌烬险之又险地冲过缺口的瞬间——
“啵”,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如同泡沫破裂的声音。
那银色漩涡彻底消失,骨墙上的扭曲痕迹也迅速平复,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切从未发生。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冰冷刺骨的镜质气息,以及凌烬嘴角那抹刺目的、带着银星的暗红血迹,证明着方才的凶险与……代价。
石心将凌烬小心放下,探了探他微弱的鼻息,又看着他额间那道仿佛烙刻下的焦痕和手背上颜色更深、几乎蔓延至小臂的碎裂银纹,沉默着取出一块干净的布,轻轻擦拭他嘴角的血迹。
陆青书疲惫地靠在骨墙上,取出最后半片蚀果干,犹豫了一下,还是掰下一小块,塞进凌烬口中。然后,他看向自己的探测骨杖——杖身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是刚才能量冲击的结果。
断指喘着粗气,警惕地打量着这条新的通道。暂时安全了,但他心中没有丝毫放松。
凌烬在昏迷中,眉头紧锁,身体偶尔会不自觉地轻微抽搐。那三百年前的幻象,骨真人与镜主的话语,尤其是骨真人最后那仿佛穿透时空的复杂一瞥……如同最深的梦魇,烙印在了他灵魂深处,甚至可能……正在悄然改变着什么。
陆青书检查完凌烬的状况,又粗略估算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看向两位队友,声音干涩:
“队长的身体……暂时稳住了,但那股非人的气息更强了。而且……根据刚才能量爆发的烈度和残余波动推测,他强行共鸣碎片、打开通道带来的反噬,恐怕让他的同化率……”
他顿了顿,几乎不忍说出口,但最终还是吐出了那个冰冷的数字:
“恐怕……已经从之前的约5%,骤升到了8%以上。”
8%。
一个危险的临界点正在逼近。而同化的进程,一旦加速,往往难以逆转。
凌烬的人性,正在被那银色的冰冷,一点点侵蚀、替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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