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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步的距离,在腐月惨绿的光线下,被拉伸得无限漫长。凌烬的左手悬在半空,掌心七只纯银的眼睛完全睁开,瞳孔深处倒映着苏明月苍白的面容。他能感觉到那些眼睛传来的“渴望”——不是杀戮的欲望,而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本能的共鸣。就像两块磁石,在漫长的分离后,终于感知到了彼此的存在。
苏明月没有躲闪。
她甚至微微仰起头,闭上了那双银色的眼睛。月白长裙的下摆无风自动,赤足下的碎骨渣轻轻震颤。三百年等待,似乎就要在这一刻画上**。
断指在身后低吼:“凌烬!别犯傻!杀了她,镜奴碎片失控怎么办?我们——”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凌烬的手,没有刺向苏明月的心脏。
而是缓慢地、坚定地,向前伸出,最终将掌心——那七只眼睛所在的中心——轻轻贴在了苏明月光洁的额头上。
接触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不是比喻。
是真切地“静止”了。
空地边缘翻涌的灰雾凝固在空中,像一幅拙劣的画。十二根股骨顶端的瘟核光芒定格在最强盛的刹那。断指张口欲言的表情僵在脸上,连飞扬的衣角都停在半途。
只有凌烬和苏明月,存在于这片凝固的时空里。
苏明月猛地睁开眼,银色的瞳孔剧烈收缩:“你——?!”
话音未落,凌烬掌心的七只眼睛同时爆发出刺目的银光!
那不是普通的银光,而是无数细密到极致的镜面碎片,从掌心喷涌而出,像一场逆向的银色流星雨,疯狂钻入苏明月的额头!
“呃啊啊——!!!”
苏明月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啸。那不是痛苦的惨叫,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撕扯”时发出的、灵魂层面的哀鸣。她的身体剧烈颤抖,月白长裙下的镜化皮肤开始大片大片地显现——脖颈、锁骨、手臂、腰侧……银色的镜面像瘟疫般蔓延。
更可怕的是,那些镜面之下,竟开始渗出一缕缕银色丝线,半透明如活物般钻出。
丝线一端连接着苏明月的身体,另一端则被凌烬掌心的眼睛疯狂吞噬、抽离、吸收。
镜奴碎片。
寄生在她体内三百年的镜奴核心,正在被强行剥离!
“住……手……”苏明月的声音断断续续,身体已经开始站立不稳,“这不是……杀死……这是……吞噬……”
凌烬听不见。
或者说,他此刻的“听觉”已经被另一种东西彻底淹没。
记忆。
庞大到足以撑爆凡人意识的记忆洪流,正沿着那些银色丝线,疯狂涌入他的脑海。
第一个片段: 青岚宗藏经阁深处,年轻的苏明月跪在师父面前,接过那枚象征“守镜人”身份的玉牌。师父苍老的手按在她头顶:“明月,此去哭骨林,或十年,或百年。镇魂镜碎片关乎天下安危,守不住,便葬了它,也葬了你自己。”
第二个片段:哭骨林中,苏明月与三位同门结成剑阵,对抗从地底裂隙涌出的银色潮水。镜奴投影发出刺耳的尖笑,一位同门被镜面触手缠住,身体开始从指尖镜化。“师姐……杀了我……”那是她第一次亲手结束同门的生命。
第三个片段:孤身一人,坐在骨堆上。怀里抱着最后一位师妹的尸体,尸体的胸口插着她的剑。周围是无数镜奴投影的残骸,而她自己的左臂,已经变成了冰冷的银色镜面。她开始哼唱——那首没有词句的、哀戚的曲调。奇迹般地,躁动的碎片和周围的镜质波动,竟真的被歌声缓缓安抚。
第四个片段:一百年。骨真人来访。那是个眼神锐利如鹰隼的男人,眉宇间有着和凌烬三分相似的轮廓。他盯着她镜化的手臂看了很久,最后说:“共生?不,这是慢性死亡。跟我走,我或许有办法剥离它。”她拒绝了。骨真人离开前,在石碑上刻下一些东西,然后深深看了她一眼:“我的后人会来找你。到时候,让他做选择。”
第五个片段:二百年。镜奴的侵蚀达到四成。她的哼唱需要日夜不停,一旦停止超过六个时辰,心脏处的镜奴核心就会躁动。她开始记录碑文,用指尖的鲜血,在能找到的每一块骨片上刻字。有些骨片被后来者捡走,有些则永远埋在了碎骨泥浆下。
第六个片段:三百年。就在上个月,腐月教的人来过。三个黑袍面具,远远窥探,没有靠近。他们用一面骨镜记录下骨婴坑和石碑的景象,低声交谈:“镜主要的东西……苏明月还守着……需要更多祭品加速封印崩溃……”
第七个片段: 无数关于镜奴的知识、关于镇魂镜的秘辛、关于如何感应镜质波动、如何短暂操控镜界法则的碎片技巧……像一本被撕碎又强行拼接的典籍,一股脑塞进凌烬的意识。
太多。
太多了。
凌烬感觉头颅正像一个被无限灌水的皮囊,由内而外地鼓胀、灼烧,濒临爆裂。随即,鼻腔涌出温热——那是一道银色的溪流,闪烁着非人的镜面光泽。耳朵里也传来嗡鸣,视野开始模糊、重叠。
就在这时,掌心的七只眼睛发生了变化。
最中央那只——也是最早睁开的那只真眼——突然光芒大盛。它像一台精密的过滤器,开始疯狂梳理涌入的记忆洪流。
有用的、关键的、关于地图和弱点知识的部分,被剥离出来,压缩、整理,存入凌烬意识深处某个新开辟的区域。
而无用的、琐碎的、纯粹属于苏明月个人情感和日常记忆的碎片,则被直接排出。
凌烬的银色鼻血流得更急了,耳朵里也开始溢出银色的光点。他整个人像是漏水的容器,不断有记忆碎片从七窍中逸散,化作点点银光,消散在凝固的空气中。
这个过程持续了多久?
也许只有三息。
也许有一个时辰。
在时间静止的领域里,刻度失去了意义。
当最后一丝银色丝线从苏明月体内被抽离,凌烬掌心的七只眼睛缓缓闭合。光芒敛去,只剩下皮肤下微微发烫的纹路,以及掌心中央那只真眼似乎变得更加清晰、深邃了一些。
时间恢复流动。
灰雾继续翻涌,瘟核光芒明灭,断指的声音终于完整冲出喉咙:“——们得赶紧走!”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眼前的景象,和他“上一刻”看到的截然不同。
凌烬站在原地,左手已经从苏明月额头收回。他脸色苍白如纸,鼻下和耳廓残留着银色的痕迹,但眼神却异常清明锐利,甚至带着一丝……沉重。
而苏明月……
她依旧站在那里,月白长裙,银白长发。但皮肤上那些镜化的痕迹,那些银色的镜面,此刻全部黯淡了下去,变成了粗糙的、灰白色的疤痕。她心口位置的镜面核心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深深的、正在缓慢渗血的伤口——不是利器造成,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挖走”后留下的空洞。
最明显的变化,是她的眼睛。
那双银色的瞳孔,此刻褪去了镜面的光泽,变回了最普通的深褐色。瞳孔深处倒映的不再是腐绿光点,而是……属于“人”的、带着痛苦与释然的复杂神采。
“你……”苏明月开口,声音嘶哑得像是三百年没说过话,“没有杀我。”
“您体内的镜奴碎片,已经被我吸收了。”凌烬的声音也很沙哑,带着记忆冲刷后的疲惫,“核心被真眼消化,纯净的镜质能量融入了我的蚀纹,剩下的记忆碎片……大部分排出了。您应该……暂时安全了。”
苏明月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道伤口,又抬起双手——那双曾经镜化、如今布满疤痕的手。她轻轻握了握拳,指节发出细微的、属于骨骼摩擦的声响,而不是镜面碰撞的清脆声。
“三百年……”她喃喃,“第一次……感觉不到它们在脑子里低语。”
泪水毫无征兆地从她深褐色的眼睛里涌出,划过苍白的脸颊。
不是银色的镜质液体。
是透明的、温热的、属于人类的眼泪。
断指完全看懵了:“这……这算什么?治好了?”
“不算。”凌烬摇头,他感受着体内新融入的那股冰凉能量,以及脑海中多出来的庞大知识,“镜奴碎片的核心被我吞噬,但寄生造成的身体异化无法逆转。苏前辈的寿命……恐怕不多了。”
“多久?”苏明月擦去眼泪,问得很平静。
“没有碎片持续侵蚀,身体机能会缓慢恢复,但镜化组织的负担还在。”凌烬根据刚刚吸收的知识判断,“少则三月,多则一年。”
苏明月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属于“人”的笑容,带着三百年未曾有过的轻松。
“一年……够了。”她说,“够我离开这里,去外面看看现在的世界变成什么样了。也够我……找个安静的地方,真正地死一次。”
她看向凌烬,深深一躬:“谢谢你,孩子。你给了我解脱,也给了我最后一段属于苏明月的时间。”
凌烬侧身避开这一礼:“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不。”苏明月直起身,目光落在他左手上,“你做了‘只有你能做’的事。镜蚀纹……这种同时容纳蚀质与镜质的变异纹路,历史上只出现过三次。镜主,骨真人,还有你。前两者都走向了极端,而你……”
她顿了顿:“你的路,才刚刚开始。”
她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一枚月白色的玉佩,边缘有细微的裂痕,中心刻着一个“镜”字。
“这是我守镜人的身份凭证。”她将玉佩递给凌烬,“拿着它。如果以后你遇到青岚宗其他守镜人留下的遗迹,或者需要调动某些被封印的资源,它或许有用。”
凌烬接过玉佩,入手温润。
“另外,你刚刚吸收的部分记忆。”苏明月继续说,“关于镇魂镜七块碎片的地图,关于镜奴的弱点分布,关于镜蚀之力的基础运用……这些知识很危险,但你必须掌握。镜主已经注意到你了,孩子。从你觉醒七眼、吞噬镜奴碎片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凌烬握紧玉佩,点了点头。
“最后,给你一个忠告。”苏明月转身,望向骨林深处,“尽快离开哭骨林。我体内的碎片被剥离,封印失去了活体节点,会开始不稳定。骨婴坑那边的镜质渗流会加速,腐月教的人……很可能已经察觉到了变化。”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远处骨林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像是镜面碎裂的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它们来了。”苏明月深吸一口气,深褐色的眼睛里闪过决绝,“我还能唱最后一曲。趁我拖住它们,你们立刻离开——记住,往东走,穿过‘骨泣藤海’,有一条隐秘小路可以绕回腐市北门。”
她不再多言,转身走向空地中央的石碑。
赤足踩过碎骨,月白长裙在腐绿光芒下飘扬。
她在那块墨黑石碑前停下,双手按在碑身上,闭上眼。
然后,开始哼唱。
还是那首没有词句的哀戚曲调。
但这一次,声音里不再有疲惫和麻木,而是注入了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的力量。
歌声传开的瞬间,空地周围的十二根股骨同时震动!顶端的瘟核光芒大盛,腐绿的光束冲天而起,在骨林上空交织成一张巨大的光网!
远处镜面碎裂的声音,骤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尖锐的、愤怒的嘶鸣。
“走!”断指一把抓住凌烬的胳膊,拽着他朝东边冲去。
凌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苏明月站在光网中央,长发飞扬,双手死死按着石碑。她的身体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像是要把三百年积攒的全部生命和意志,都灌注进这最后一曲哼唱中。
深褐色的眼睛里,倒映着漫天腐绿光芒。
和一丝终于到来的、真正的安宁。
两人冲进骨林,将那片空地、那道光网、那个哼唱着走向终局的守镜人,永远留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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