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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马车气氛有点尴尬。萧屹在主位坐着,闭着眼,眉峰一直没舒展开。
楚沅不敢靠他太近。
连动都不敢,手腕上的疼她都不敢揉。
“林薇薇……撕你衣裳了?”萧屹忽然开口。
楚沅回过神,没料到第一问竟是这个。
撕了。
还……有点粗暴。
“……嗯。”
她低低应了一声,不敢多说。
萧屹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依旧没睁眼。
“那身换下的宫装,还有你那些首饰,都在那个粗布包里。”
他继续用那种平淡的调子说。
楚沅的心提了起来,不知他到底想说什么,只能含糊地:“……是。”
这时,萧屹缓缓掀开眼帘。
他先随意的在马车里看了一眼,然后看向她的发间。
“东西倒是齐全,”他声音里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只是,本王送你的那支玉簪呢?”
楚沅默了默。
玉簪,自然是紧紧贴在她心口里。
但她不好意思说还在。
自己今天把所有东西都放下,却把那支玉簪拿走。
关键是那玉簪是他送的。
这是为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丢了。”
“丢了?”
萧屹重复了一遍,尾音上扬,听不出是疑问还是什么。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巡视了一遍。
“是,许是跑得急,掉在……山里什么地方了。”
她垂下眼,避开他的视线。
车内再次陷入沉默。
萧屹不再追问,也没有斥责。
他收回了目光,重新闭上了眼睛,像是对这个答案失去了兴趣。
“丢了也好。”
良久,他才极轻地吐出四个字。
话音落下,萧屹心底却掠过一丝自己也不愿承认的冰冷快意。
那簪子是他给的,却成了她今日逃离的见证。
既是脏了眼的旧证,那便毁弃。
从此,她身上只该有他新赐的印记。
楚沅抬头看向他,却只看到他平静无波的侧脸。
可不知为何,她竟从那极致的平静里,嗅到了一丝比暴怒更让她心悸的东西。
马车驶向王府气派森严的正门。
朱红大门早已洞开。
门楣上“敕造摄政王府”的鎏金匾额,在暮光下,还有些刺眼。
车停了。
萧屹率先下车,转过身,面向车厢。
楚沅坐在里面,她知道自己必须下去,可手脚却像灌了铅。
萧屹站在那里,微微抬起了手臂,等待着她。
楚沅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挪到车边,试探着伸出脚。
就在她的鞋尖即将触到下车凳的刹那——
萧屹忽然上前一步。
他伸出的手,直接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从车厢里抱了出来。
“啊!”
楚沅惊叫一声,双手下意识攀住了他的肩膀。
她的脸颊都要贴上他颈侧的皮肤。
王府门前青石广场上,值守的侍卫、闻讯赶来的管事、洒扫的仆役……黑压压跪了一地。
所有人都将额头紧紧贴在地上。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甚至没有一个人敢大声呼吸。
整个天地间,好像只剩下萧屹沉稳的脚步声。
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脏上。
他没有走向内院回廊,反而踏上了汉白玉御道。
那条路,楚沅知道。
只有在重大礼节,萧屹接受属官拜贺时才走的。
两边持戟的亲兵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触地的轻响是唯一的声息。
楚沅被他抱在怀中,视线越过他肩头,只看到无数低垂的头。
御道不长,却感觉走完了她的一生。
她也明白,这是在向她彰显他的权势。
也向所有人宣告,他亲手擒回了他珍贵的猎物。
走完御道,他带着她步入华琚院。
华琚院门前,以周总管为首,捆着手的丫鬟、婆子、粗使下人,密密麻麻跪了个满院。
上午被搜查的痕迹还没清理。
碎掉的花盆,泥土……那株牡丹留下的残红,一如上午摔碎时刺眼。
萧屹视线扫了一圈,最后回到楚沅身上。
他开口,不紧不慢,却抛出了一枚炸雷:
“华琚院地处偏远,护卫不便,易生事端。”
“即日起,郡主迁入沧澜院枕荷阁静养。一应旧物,封存华琚院,不得移动。”
嗡——
楚沅只觉得耳中一阵轰鸣,差点站不住。
沧澜院?
那是他的居所!
周总管抬头,掩下眼中的震惊:“奴才……遵命!即刻安排!”
“不必。”萧屹打断他,“赵承。”
“属下在!”
一直跟影子一样站在旁边的赵承立刻上前。
“你亲自带人,护送郡主过去。枕荷阁已收拾妥当,伺候的人也已备好。”
他的命令清晰,显然是早就已经谋划。
“华琚院所有人等,原地待命,听候发落。”
“是!”
萧屹不再看任何人,转身,朝沧澜院的方向走去。
走了两步,他停下,又留下一句:
“跟上来。”
楚沅站在原地。
眼前是华琚院熟悉,现在却一片狼藉的景象。
耳边是萧屹逐渐远去的,不容置疑的脚步声。
她知道,没有选择了。
她抬起灌铅的腿,迈开第一步,走向那条代表未知深渊的回廊。
搬迁的过程快的令人咋舌。
赵承带领着亲兵,“护送”着她穿过一道道她陌生的门禁。
每一步,都离她熟悉的世界更远一步。
枕荷阁很快到了。
这是沧澜院东侧一个独立小院。
门前有一片小荷花池。
在往里走,阁里的摆设也很精美,一切用度都是上乘,甚至比华琚院还奢华。
却也冰冷得没有一丝人气。
两个看着二十左右的丫鬟,站在门口,眼神沉静:
“奴婢白露(霜降),奉王爷命,伺候郡主。”
她们身后,是一位看着四十多岁的嬷嬷,面容肃穆。
她规矩行礼:“老奴赵氏,往后负责郡主的起居规矩。”
“郡主有任何需求,皆可告知老奴,由老奴禀报王爷定夺。”
——需求需“禀报定夺”。
楚沅听懂了。
她缓缓抬起眼,看了一眼嬷嬷丫鬟肃穆的脸,又看了一眼新居所。
恐慌还在,但是现在更多的是清醒。
她院子里的人被全部换了血。
抱夏和春竹,因为她,不知被安排到了什么地方。
这里不会再有严徐嬷嬷时时提点规矩,但多了一双无处不在的眼睛。
她不动声色地收紧了袖中的手。
晚膳时,萧屹没有出现。
她坐在空旷的饭厅,菜是她爱吃的南越口味。
但楚沅食不知味。
从今天起,她每一刻呼吸,每一次心跳。
都可能会被记录,然后呈报给那个掌控一切的男人。
窗外,沧澜院主殿的书房,灯火亮到深夜。
萧屹站在窗前,看着枕荷阁的轮廓。
他眼前挥之不去的,是她发间那多刺眼的野花,是……林薇薇手碰到她身体这个动作带来的暴怒。
赵承在这时悄然入内,低声禀报:“王爷,宫中递出消息,太后娘娘明日将派崔嬷嬷前来,探望郡主病情。”
萧屹把玩兵符的手陡然顿住。
“病了,自然要好生将养,不宜见客。”他开口,声音比手里的玄铁更冷。
织网?
不。
他如今要筑的,是密不透风的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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