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武侠仙侠 > 矿奴记 > 第五十四章 余烬新生,前路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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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意识沉沉浮浮。没有声音,没有光,只有无边无际的疲惫与钝痛,仿佛灵魂被碾碎后又被粗糙地缝合。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微弱的、冰冷的刺痛感自胸口传来,如同黑暗中亮起的细小冰针,刺破了混沌。

    张尘猛地吸了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浮出水面,骤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粗糙的石质屋顶,缝隙里渗着微弱的天光,依旧是废土标志性的铅灰色。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味与尘土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尚未散尽的衰败与血腥气。

    他躺在坚硬的石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试着动了一下手指,传来针刺般的麻痹与深入骨髓的虚弱感。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空空荡荡,仅有一丝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流在缓缓游走。丹田处,那枚黄泉劫丹黯淡无光,表面甚至出现了数道细微的裂痕,如同濒临破碎的琉璃珠,只是勉强维持着形态。胸口的黄泉碎片组合体沉寂如死物,传递来的只有冰冷与……一丝细微却不容忽视的裂痛感——它似乎也受损了。

    强行引动黄泉投影,代价远超想象。

    “咳咳……”喉咙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他忍不住咳嗽起来,牵动全身伤势,又是一阵头晕目眩。

    “张大哥!你醒了!”惊喜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铁战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汤快步走进来,脸上带着浓重的疲惫,胡子拉碴,但眼中满是关切和如释重负。他身后跟着谷彦和王洪、小林子,三人也都是神色憔悴,显然这几日过得极不轻松。

    “张道友,感觉如何?”谷彦上前,仔细探查张尘的气色与脉象,眉头紧锁,“伤势极重,本源亏损严重,经脉多处受损,丹田……也几乎枯竭。能醒过来,已是万幸。”

    “我……昏迷了多久?”张尘声音嘶哑。

    “整整三日。”铁战将药汤递到张尘嘴边,“先喝点药,柳宗主亲自送来的‘续脉草’熬的,虽然品相差,但对修复经脉有些微效果。”

    张尘就着铁战的手,勉强喝了几口苦涩的药汤,一股微弱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缓解了体内的冰冷与刺痛。

    “阿七呢?其他人……聚落如何?”他更关心的是战后的情况。

    “阿七……”铁战神色一黯,“还在昏迷,气息极其微弱,时有时无。谷老说,他燃烧了最后的残魂与那什么‘净钥’本源,能保住一丝真灵不散,已是奇迹。柳宗主将他安置在殿宇深处的静室,以聚落残存的地脉灵气和几块珍藏的温魂玉吊着命,但能否醒来,何时醒来……难说。”

    谷彦叹了口气,补充道:“聚落……损失惨重。守城修士战死近七成,包括孙长老。雷统领重伤,断了一臂。童供奉也受伤不轻。凡人伤亡更多,房屋损毁大半。城墙坍塌了三分之一,防御阵法几乎全毁。”

    他顿了顿,语气复杂:“但……终究是活下来了。古魔噬渊彻底湮灭,血煞盟主力随着屠老大和那些筑基头目的死,也树倒猢狲散,残余部分被柳宗主带人清剿干净。裂谷虽然残破,但那股恐怖的污秽源头消失了,弥漫的秽气正在缓慢消散,假以时日,或许这片区域的环境能略有改善。”

    “现在聚落由柳宗主和几位幸存的管事维持,正在组织人手清理废墟,救治伤员,分发有限的食物和饮水。人心惶惶,但总算没有彻底崩溃。”王洪小声说道,他和林子的脸色也带着劫后余生的苍白。

    张尘默默听着,心中并无太多波澜。死里逃生,惨胜如败,这本就是废土常态。能活下来,已是最大的幸运。

    “柳宗主他们……对我们态度如何?”他问出了关键问题。黄泉投影的出现,必然引起了极大的震撼与猜疑。

    谷彦和铁战对视一眼,铁战瓮声道:“柳宗主亲自来看过你和阿七几次,送来了这些药材和一些食物。态度……还算客气,但也明显带着忌惮和……疏离。其他幸存的修士和管事,看我们的眼神更是复杂,敬畏有之,恐惧有之,甚至……有些贪婪。你那日展现的力量,太过惊人,也太过诡异。”

    谷彦压低声音:“这几日,我暗中留意,发现聚落内似乎分成了几派。一派以柳宗主、童供奉为首,主张善待我们,认为我们救了聚落,且力量虽诡异却并非邪魔。另一派则以一些原本依附韩苍的余党和新提拔的管事为主,暗地里散布流言,说张道友你身怀邪宝,引来灾祸,甚至将古魔苏醒也归咎于你,主张……趁你重伤,夺宝驱逐。不过目前柳宗主还能压制。”

    张尘眼中闪过一丝冷意。人心鬼蜮,果然如此。他展现的力量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引来的不一定是感激,更有可能是觊觎和恐惧。

    “另外,”谷彦声音更低,“昨日,有外出探查的修士回报,在聚落百里外,发现了其他势力的探子踪迹,疑似来自‘黑风城’。恐怕,我们这里的大战动静,已经引起了那些大势力的注意。古魔出世又陨落,黄泉投影显现……这些消息,瞒不住。”

    黑风城……废土上最大的聚集地之一,有金丹真人坐镇。被他们盯上,绝非好事。

    内忧外患,并未随着古魔的陨落而消失,反而可能更加复杂。

    张尘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闭上眼睛,开始全力运转《地阴养脉术》。此地虽然贫瘠,但经历大战,地脉动荡,反而有丝丝缕缕混乱但相对精纯的阴煞地气可以汲取。他小心翼翼地引导这些地气,如同最耐心的工匠,开始缓慢修补受损的经脉,滋养干涸的丹田。

    黄泉劫丹虽然裂了,但并未彻底破碎,其核心的“凋零”道韵依旧存在,甚至因为经历了黄泉投影的冲刷,似乎变得更加纯粹了一丝。只是需要海量的能量和时间来修复温养。

    胸口的黄泉碎片,传递来的裂痛感清晰无误。它需要能量,需要……某种特殊的、与“终结”或“死亡”相关的物质来修复自身。张尘隐约有所感应,却不知具体是何物。

    时间在静默的疗伤中流逝。

    两日后,张尘已能勉强下床走动,体内恢复了一丝微弱的劫力,虽然不及全盛时万一,但总算有了自保的最基本能力。他坚持去看了阿七。

    殿宇深处的静室比他们住的石屋好了许多,墙壁上镶嵌着几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温润玉石。阿七躺在一张铺着干净兽皮的木榻上,双眼紧闭,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他身上盖着一层薄薄的、闪烁着微弱净化符文的丝被,那是柳玄元从宗门秘库中找出的最后一点珍藏。

    张尘握住阿七冰凉的手腕,一丝微弱的劫力探入。阿七体内空空荡荡,经脉萎缩,气海枯竭,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带着纯净净化气息的真灵,如同风中的烛火,在识海深处摇曳,似乎被某种力量保护着,但也在缓慢消散。

    净钥本源耗尽,白澜的残魂记忆彻底觉醒后又燃烧殆尽……这具身体,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灵魂残缺的少年躯壳了。能否醒来,醒来后是谁,都是未知数。

    张尘沉默良久,从怀中取出那枚得自镇渊谷、曾与白澜留言玉简一起发现的**破损“云水令”**。令牌入手温润,残存的云水宗气息与阿七体内那点微弱的净化真灵,隐隐有一丝极其遥远的共鸣。

    他将令牌轻轻放在阿七枕边。或许,这来自上古、与白澜执事同时代的东西,能带来一丝渺茫的机缘。

    从静室出来,柳玄元已在外面等候。

    三日不见,这位青岚宗主似乎苍老了十岁,鬓角白发更多,但眼神依旧沉静,只是深处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忧色。

    “张道友,身体可好些了?”柳玄元拱手,语气客气。

    “多谢柳宗主挂怀,暂无大碍。”张尘回礼。

    “张道友客气了。若非道友力挽狂澜,青岚聚落早已化为鬼域,柳某与数千子民,皆已魂飞魄散。此恩,重于山岳。”柳玄元郑重说道,随即话锋一转,“只是……眼下聚落百废待兴,强敌环伺,柳某力薄,有些事,还需与张道友商议。”

    两人走到殿宇旁一处相对完好的偏厅,柳玄元布下隔音禁制。

    “张道友,明人不说暗话。”柳玄元看着张尘,目光坦诚中带着审视,“道友所修功法,所持之力,玄奥莫测,非我青岚宗乃至废土常见之道。尤其是那日显现的……‘长河’虚影,其中蕴含的终结之意,令柳某至今思之犹悸。不知张道友,可否坦诚相告,究竟是何来历?与那黄泉……又有何关联?”

    终于来了。张尘心中早有准备。

    他略一沉吟,避重就轻道:“柳宗主,在下来自一处早已与世隔绝的绝地,所修功法乃家传秘术,确实与‘黄泉’有些渊源,旨在驾驭凋零终结之力。此功法修炼苛刻,且易遭反噬,并非邪道,但也绝非易于推广。至于那日显现的力量……乃是借助一件祖传残器,强行引动,代价巨大,且不可复制。在下对青岚聚落,绝无恶意,此前与血煞盟、古魔为敌,也只是为求自保与同道之义。”

    他将自己定位为“来自绝地的古老传承者”,将黄泉投影归咎于“祖传残器”,既解释了力量来源,又暗示了其独特性与不可复制性,减少了对方的贪念。同时强调自己与血煞盟、古魔的敌对立场,拉近关系。

    柳玄元听罢,目光闪烁,似乎在判断这番话的真伪。良久,他叹了口气:“张道友不愿深言,柳某也不强求。只是道友力量特殊,如今又重伤在身,聚落内人心不稳,外界更有黑风城等势力虎视眈眈……柳某纵然感念道友恩德,恐怕也难以长久护得道友周全。”

    这是实情,也是委婉的提醒和……某种试探。

    张尘平静道:“柳宗主放心,在下伤势稍复,便会离开,绝不拖累聚落。”

    “道友误会了。”柳玄元摇头,“柳某并非驱赶之意。聚落欠道友天大恩情,岂能做此忘恩负义之事?只是为道友安危计,也为聚落存续想,柳某有一提议。”

    “宗主请讲。”

    “道友伤势非寻常药物可愈,需特殊机缘与资源。我青岚宗虽没落,但祖上也曾阔绰,宗门秘库之中,除了一些丹药灵材,还存有几份关于废土各处险地、遗迹、乃至上古战场的残缺地图与笔记。其中或许记载有对修复本源、滋养神魂有益之物,或蕴含特殊阴煞地气之地。”

    柳玄元顿了顿,继续道:“此外,据我所知,黑风城之所以觊觎此地,除了探查古魔之事,更是因为传闻裂谷深处,噬渊魔躯湮灭后,或许残留有它的‘魔晶核心’碎片,或者……被污染又净化后的‘门’之碎片。这些东西,对修炼某些特殊功法、炼制特殊法器,或许有难以估量的价值。当然,裂谷如今虽无古魔,但残留的污秽与空间紊乱依旧危险重重。”

    他看向张尘:“柳某提议,道友可暂居聚落疗伤,我宗开放部分秘库资料供道友查阅。待道友实力恢复几分,若有意探寻裂谷或废土其他机缘,我宗可提供有限支持与情报。作为交换……若聚落再遇危难,望道友在能力范围内,施以援手。同时,若道友在探寻中获得对我宗复兴有益之物,或知晓某些关键信息,希望能互通有无。”

    这是一个相对公平的提议,基于现实利益的合作。柳玄元显然看出张尘潜力巨大,且身负秘密,与其得罪或放任,不如结个善缘,建立一种松散但互利的联盟关系。同时,也将探查裂谷风险的任务,部分转移到了张尘身上。

    张尘思忖片刻。他确实需要情报和资源来恢复伤势,探查黄泉碎片修复之法,以及阿七苏醒的可能。青岚宗虽然弱小,但扎根此地数百年,其积累的废土见闻与资料,或许是他目前最需要的。独自在陌生危险的废土乱闯,不如有个暂时的落脚点和情报源。

    “柳宗主提议,在下接受。”张尘点头,“不过,在下需要绝对的安全保证,以及查阅资料的权限。我的人,也需在聚落内得到基本庇护。”

    “这是自然!”柳玄元神色一松,“甲七院周围,我会加派人手警戒,绝不让宵小打扰。秘库资料,除最核心的传承部分,道友皆可翻阅。至于张道友的同伴,皆是我聚落恩人,定当妥善安置。”

    协议达成,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柳玄元最后道:“三日后,黑风城的使者可能会抵达。他们名义上是来探查古魔之事,并提供‘人道援助’,实则必有所图。届时,还需张道友……酌情应对。有些事,我青岚宗不便出面或无力抗衡的,或许……需要道友那‘祖传残器’的威名,稍作震慑。”

    张尘明白,这是要他适当展露肌肉,作为与黑风城周旋的筹码之一。

    “在下明白。”

    离开偏厅,张尘回到西区甲七院。他将与柳玄元的协议告知了谷彦和铁战。

    “暂时留下也好。我们需要时间恢复,也需要了解这个废土世界。”谷彦表示赞同,“青岚宗的资料,或许能让我们少走很多弯路。”

    铁战则更关心实际:“那张道友,你的伤,还有阿七……”

    “我的伤需要时间和资源,急不来。阿七……”张尘望向殿宇方向,“只能看造化了。或许,裂谷深处,或者废土其他地方,能找到唤醒他的契机。”

    接下来的日子,张尘大部分时间都在静室疗伤,同时开始查阅柳玄元送来的、经过筛选的秘库资料副本。青岚宗先祖留下的笔记地图虽然残缺,年代久远,但依然提供了大量关于废土地理、危险区域、资源点、势力分布乃至上古传说秘辛的信息,大大丰富了张尘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他特别留意与“黄泉”、“死亡”、“终结”、“阴煞”相关,以及可能修复神魂、本源的地方记载。

    而铁战和谷彦则负责与聚落幸存者接触,换取一些实用的物资和信息,同时警惕着暗中的目光。

    王洪和小林子则负责照料院落和众人的饮食起居,慢慢适应着废土聚落的生活。

    时间在重建与恢复中,又过去了两日。

    第三日清晨,张尘正在院中缓缓演练一套从青岚宗资料中找到的、用于活动经脉、促进气血运行的凡俗武技,虽然简单,但对肉身恢复略有裨益。

    突然,聚落西门方向,传来一阵**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号角声**,并非青岚宗示警的尖锐符箭。

    紧接着,一名灰袍修士气喘吁吁地跑来禀报:

    “张……张客卿!柳宗主让您速去西门城楼!黑风城的使者……到了!来了三艘‘浮空槎’,近百人!领头的是黑风老祖座下三弟子,‘毒心秀才’杜允文!他们……要求立刻入城,并点名要见……斩杀古魔的‘英雄’!”

    该来的,终究来了。

    张尘缓缓收势,接过铁战递过来的、一件相对干净的灰色布袍换上,平静道:

    “走吧,去看看这黑风城的使者,是何方神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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