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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武一整天都心神不宁。他和手下的弟兄们被安排在迎宾苑旁边的一个跨院里，好吃好喝地伺候着，但所有人都食不下咽。
院子门口，有禁军的士兵站岗。他们可以自由地在院子里活动，但只要一靠近大门，那些禁军的眼神就变得不善起来。
这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头儿，这都一天了，史大人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不会出什么事吧？”一个年轻的亲兵凑到赵武身边，小声地问道。
赵武皱着眉头，看了一眼主院那高高的院墙，心里也是七上八下。
昨天晚上，史大人被“送”回来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今天早上，听说翰林院的一个姓张的官员进去探望，结果没待一刻钟，就失魂落魄地出来了。
赵武派人去打听，只听说那张大人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嘴里不停念叨着“疯了，全疯了”。
这让赵武的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史大人，难道真的疯得更厉害了？
他手下的这帮弟兄，都是跟着史可法从扬州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对史可法的感情，不是简单的上下级，更像是家人。
现在家人被困，生死不知，他们一个个都急得像是热锅上的蚂蚁。
“头儿，要不咱们冲出去吧！跟这帮禁军的孙子拼了！”另一个脾气火爆的亲兵忍不住说道，“咱们几十号人，都是上过战场的，还怕了他们这些只会在南京城里横的绣花枕头？”
“胡闹！”赵武低声喝斥道，“现在冲出去，就是造*反好给了马士英那老狗口实！到时候，咱们是死了白死，还会连累史大人！”
那亲兵被骂了一句，也知道自己冲动了，挠了挠头，不说话了。
赵武叹了口气，心里烦得不行。
他现在是两头为难。
一边是史可法的安危，一边是黄得功将军的密令。
救，还是杀？
这他娘的是个要命的选择题。
就在他心烦意乱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看起来贼眉鼠眼的中年男人，在禁军军官的陪同下，笑嘻嘻地走了进来。
“哎哟，赵队长，兄弟们都在呢？”那管家一进来，就热情地打招呼，手里还提着几个沉甸甸的食盒和几坛好酒。
赵武认识他，这是马士英府上的大管家，姓刘。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赵武心里立刻警惕起来，但脸上还是挤出一个笑容，迎了上去：“原来是刘管家，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嗨，瞧您说的。”刘管家把手里的东西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拍了拍酒坛子，“我们家首辅大人，听说兄弟们护送史部堂一路辛苦，特意让小的送些酒菜过来，犒劳犒劳大家。”
他一边说，一边给赵武使了个眼色。
赵武会意，让手下的弟兄们先去分酒菜，然后把刘管家请到了自己屋里。
一进屋，刘管家脸上的笑容就收敛了几分，变得神秘兮-兮的。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颇为厚实的信封，悄悄塞到了赵武手里。
“赵队长，这是我们家首辅大人的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赵武捏了捏，入手沉甸甸的，里面硬邦邦的，一摸就知道是银票。而且看那厚度，数目绝对不小。
“刘管家，你这是什么意思？”赵武的脸沉了下来，作势就要把信封推回去，“无功不受禄，这钱，我不能收。”
“哎，赵队长，您先别急着拒绝啊。”刘管家连忙按住他的手，压低了声音说道。
“这哪里是无功不受禄？接下来，可有的是需要赵队长您‘立功’的地方。”
赵武心里一动，不动声色地问道：“哦？还请刘管家明示。”
刘管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鬼鬼祟祟地说道：“赵队长，您也是个明白人。史部堂他……现在的情况，您也看到了。”
“我们家首辅大人说了，史部堂是国之栋梁，劳苦功高。可他现在病了，这病，还病得不轻。万一他哪天发起疯来，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那不仅是他自己身败名裂，更是我大明的巨大损失啊。”
“首辅大人的意思是……希望赵队长您，能‘贴身’看护好史部堂。”
刘管家说到“贴身”两个字时，特意加重了语气，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
“如果……我是说如果，史部堂的病，实在是没有好转的可能，甚至有加重的趋势……那为了史部堂他自己一辈子的清名，也为了不让我大明朝廷蒙羞……”
他没有把话说完，而是做了一个用手抹脖子的动作。
赵武的心，猛地一跳！
果然！
马士英这老狗，终于还是动了杀心！
他这是要借自己的手，除掉史可法！
赵武感觉一股血气，直冲脑门。他差点就要当场发作，把这狗仗人势的刘管家给一刀劈了。
但他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知道，他一动手，就全完了。
他强压下心头的怒火，脸上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刘管家，这……这可使不得啊！史大人对我们有知遇之恩，我们怎么能……”
“哎，赵队长，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刘管家打断了他，语重心长地说道。
“这不是让你去害他，这是在救他！你想想，他现在疯疯癫癫，要是哪天在金銮殿上，指着陛下的鼻子骂，或者冲出去，在大街上乱杀无辜。那是什么罪名？谋反！大逆不道！到时候，别说他自己，就是他史家全族，都要被诛九族！”
“可如果，他是在‘养病’期间，不幸‘旧伤复发’，‘不治身亡’。那他依旧是那个为国尽忠的英雄，陛下会追封他，朝廷会厚葬他，天下人会永远记着他的好。这，才是对他最好的结局，你明白吗？”
刘管家这番话说得，颠倒黑白，歪理十八条。
但在赵武听来，却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突然想起了黄得功将军的密令。
黄将军的意思，和马士英的意思，何其相似！
只不过，一个是为了“社稷苍生”，一个是为了“个人清名”。
难道，在这些大人物眼里，史大人的命，就真的这么不值钱？说杀，就可以杀了吗？
赵武感觉自己的心，像是被撕成了两半，一半是忠诚，一半是愤怒。
他看着刘管家那张循循善诱的脸，突然觉得无比的恶心。
“刘管家，你说的这些，事关重大。我……我只是个粗人，脑子笨，得好好想想。”赵武含糊地说道，他没有答应，但也没有立刻拒绝。
刘管家看他态度有所松动，以为是银子起了作用，脸上又露出了笑容。
“应该的，应该的。赵队长是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这事不急，首辅大人说了，给您时间考虑。”
他又拍了拍赵武的手，压低声音补充道：“事成之后，首辅大人保你一个参将的前程，绝不食言。而且，黄得功将军那边，首辅大人也会替你去说的。保证你，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连黄将军那边都算计到了！
赵武心里又是一惊。马士英这条老狐狸，真是把所有路都给算死了。
他这是吃定自己了！
送走了刘管家，赵武一个人在屋子里，坐立不安。
他把那封银票拿了出来，扔在桌子上，像是扔掉一块烧红的烙铁。
他看着那厚厚的一叠银票，眼睛都红了。
他赵武，在战场上，刀山火海，眉头都没皱过一下。
可现在，他怕了。
他怕自己，真的会变成一个背信弃义，杀害恩主的小人。
他该怎么办？
去找史大人，告诉他这一切？
可他现在连史大人的面都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以史大人现在的状态，告诉他这些，会不会反而刺激到他，让他真的做出什么无法挽回的事情？
去找黄将军求援？
远水解不了近渴。等黄将军的命令传来，史大人恐怕早就凉了。而且，黄将军自己的命令，也是“杀无赦”……
赵武感觉自己被一张无形的大网给罩住了，越挣扎，就缠得越紧。
他烦躁地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
突然，他停下了脚步。
他想到了一个人。
那个早上进去探望史大人，然后失魂落魄离开的翰林院编修，张宸。
赵武虽然是个粗人，但也知道，翰林院的官，都是清流。这个张宸，既然敢在这个时候来探望史大人，说明他是个有胆气，也值得信任的人。
而且，他是唯一一个，在史大人被软禁后，还见过他的人。
或许，可以从他那里，打探到一些史大人真正的状况。
或者，通过他，给史大人递个话？
这个念头一出来，就在赵武心里疯狂地生根发芽。
他知道，这很冒险。
一旦被马士英的人发现，他私下接触外臣，后果不堪设想。
但现在，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与其坐在这里等死，或者等着变成一个刽子手，不如赌一把！
打定主意，赵武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起来。
他走到门口，叫来一个自己最信得过的亲兵，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那亲兵听完，脸色一变，但还是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悄悄地离开了院子。
赵武看着亲兵消失的背影，握紧了拳头。
史大人，你可一定要撑住！
我赵武，就算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死在这些小人的阴谋诡计之下！
他抬头，看了一眼主院的方向。
夜色，已经渐渐深了。
那座雅致的院落，在夜幕中，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张着黑洞洞的大口，不知道吞噬了多少秘密和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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