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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京城还是那座南京城。秦淮河的水依旧在流淌,夫子庙的灯火依旧璀璨。街道上车水马龙,酒楼里歌舞升平。仿佛北方的战火,扬州的尸骸,都只是遥远的故事,与这座沉浸在温柔富贵乡里的都城,没有半点关系。
史可法坐在马车里,掀开帘子的一角,看着窗外这熟悉的景象,心中却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谬感。
他想起了那些在扬州城下死去的士兵,想起了那个把干饼泡在水里喂给孩子的母亲,想起了那些在荒村里饿得啃树皮的难民。
再看看眼前这歌舞升平的景象,他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给紧紧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豁出性命,想要守护的东西。】
脑海里,“判官”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浓浓的讥讽。
【一群醉生梦死的猪猡。他们吃的每一口饭,喝的每一杯酒,都沾着北方将士的血。你为他们守国门,他们却在背后嘲笑你是个不懂享乐的傻子。】
【这样的国,这样的民,真的有拯救的必要吗?】
【一把火烧了,或许才是对他们最好的解脱。】
“闭嘴……”
史可法闭上眼睛,靠在车厢壁上,牙关紧咬。
他知道“判官”说的是事实,但他不能认同。如果连他都认同了这种想法,那他这半辈子所坚守的一切,就都成了一个笑话。
他必须坚守。
哪怕是抱着一块正在腐烂的朽木,他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
这是他作为读书人,最后的,也是唯一的骄傲。
马车没有直接去皇宫,也没有回他自己的府邸。在田成的“贴心”安排下,他被送到了一处位于皇城边上的驿馆。
美其名曰,让史部堂先在此处沐浴更衣,洗去一路风尘,好好歇息一下,晚上再去宫中赴宴。
这处驿馆,名为“迎宾苑”,听名字是接待贵宾的地方,但守卫却异常森严。
史可法刚下马车,就看到院子内外,站满了穿着禁军服饰的士兵。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锐利,不像是在保护,更像是在看押。
田成满脸堆笑地解释道:“史部堂,您是咱们大明的英雄,安全问题,可千万不能马虎。这些人,都是陛下特意派来保护您的。您在这里,尽管放心歇息,一只苍蝇也飞不进来。”
一只苍蝇飞不进来,同样,一个人也别想轻易走出去。
史可法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平静地看了田成一眼,然后迈步走进了迎宾苑的大门。
赵武和他的亲兵们想跟着进去,却被一排禁军用长戟拦住了。
为首的一个禁军军官皮笑肉不笑地对赵武拱了拱手:“赵队长,辛苦了。你们护送史部堂一路,劳苦功高。这接下来的护卫任务,就交给我们禁军吧。田公公已经在隔壁院子为各位备下了酒菜,还请移步歇息。”
赵武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我们是史部堂的亲兵,职责就是护卫大人,寸步不离!”
那军官脸上的笑容也收敛了,语气变得强硬起来:“赵队长,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马首辅的命令。你是想抗旨吗?”
“你!”赵武气得握紧了拳头,他身后的亲兵们也都露出了愤怒的神色,手按在了刀柄上。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赵武。”
就在这时,已经走进院子里的史可法,忽然回过头来,淡淡地喊了一声。
“大人!”赵武看到史可法,连忙应道。
“你们也累了,就去歇着吧。”史可法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里很安全。”
赵武愣住了。他看着史可法,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暗示来,可史可法的脸就像一口古井,什么都看不出来。
“可是,大人……”
“这是命令。”史可法打断了他,说完,便转身走进了驿馆的主楼,再也没有回头。
赵武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在他面前缓缓关上的大门,感觉心里堵得慌。他知道,从这一刻起,史大人就真的成了笼子里的鸟了。
他转过头,狠狠地瞪了那个禁军军官一眼,那眼神像是要吃人。
军官被他看得心里有点发毛,但还是硬着头皮说:“赵队长,请吧。”
赵武没再说什么,他知道在这里闹起来没有任何好处,只会给史大人惹来更大的麻烦。他只能带着满心的憋屈和担忧,领着手下的兄弟们,去了隔壁的院子。
一进院子,他就发现这里的守卫同样森严。虽然有酒有肉,但他们也被变相地软禁了起来。
“头儿,这帮孙子,把咱们当犯人看着呢!”一个亲兵气愤地说道。
“是啊,头儿,史大人那边……”
赵武烦躁地摆了摆手:“都少说两句!先吃饭,养足精神。都给老子机灵点,一有不对劲,咱们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大人救出去!”
他想起临行前,黄得功将军把他拉到一边,悄悄说的话。
“赵武,到了南京,一切小心。马士英那伙人,心胸狭窄,睚眦必报。史部堂这次功劳太大,又顶撞过他们,他们肯定会下绊子。你记住,你的首要任务是保证史部堂的安全。但……”
黄得功当时顿了顿,眼神变得无比凝重。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史部堂真的像传言中那样,被妖魔所惑,心智失常,甚至做出危害社稷苍生,危害无辜百姓的事情……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赵武当时心里一咯噔,他知道黄将军的意思。
“将军,史大人他……”
“执行命令!”黄得功的声音不容置疑,“这是为了大明,也是为了史部堂他自己一辈子的清名!杀无赦!”
“杀无赦”三个字,像三座大山,压得赵武喘不过气来。
今天在城门口,史大人问出那个问题的时候,他腰间的刀都快拔出来了。可现在,他又不确定了。大人是被软禁了,是受了委屈。自己难道还要在背后捅他一刀?
赵武感觉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锅粥。他端起桌上的酒碗,狠狠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液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却半点也浇不灭他心里的烦闷。
另一边,田成谄媚地笑着,亲自将史可法送进了迎宾苑里最奢华的一间院落。
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布置得雅致非常。房间里,早就准备好了热水和全新的衣物。十几个年轻貌美的侍女,垂手立在一旁,随时等候吩咐。
“史部堂,您先好生歇着,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她们。”田成指了指那些侍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晚上宫中设宴,咱家再来接您。”
史可法从头到尾,都没有正眼看他,也没有看那些侍女。他只是走到窗边,看着院墙外面,那些禁军士兵来回巡逻的身影。
田成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在意,脸上的笑容反而更深了。
疯了,真的疯了。
一个疯了的英雄,才是最没有威胁的英雄。
他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一走出迎宾苑,脸上的笑容就瞬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冷。他坐上轿子,连口气都没歇,就直奔城中一座豪奢的府邸。
这里是当朝首辅,马士英的府邸。
书房里,马士英正和他的心腹,也是被东林党人唾弃的阉党余孽,阮大铖,一边品茶,一边等着消息。
“首辅大人,阮公。”田成一进来,就立刻躬身行礼。
“怎么样了?”马士英呷了口茶,眼皮都没抬一下。
“回首辅大人的话,都安排妥当了。”田成连忙回道,“人已经住进了迎宾苑,赵武那帮丘八,也给隔开了。我看那史可法的样子,确实是不太正常。在城门口,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要烧房子,杀老鼠,把奴才都吓出了一身冷汗。”
“哦?他还说了什么?”阮大铖来了兴趣,他那双三角眼里,闪着算计的光。
田成便把城门口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地学了一遍。特别是他自己如何“机智”地打圆场,把史可法的话给圆了回来的部分,更是说得活灵活现。
听完之后,马士英终于放下了茶杯,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烧房子?杀老鼠?呵呵,他史可法还真把自己当成救世主了。这是在骂谁是老鼠呢?骂你,骂我,还是在骂当今陛下?”
“首辅大人息怒。”阮大铖慢悠悠地说道,“他疯了,对我们来说,是好事。一个疯子,说的话谁会信?他越是疯言疯语,就越是自绝于朝堂,自绝于天下士林。我们现在,不仅不能动他,还要把他像菩萨一样供起来。”
“供起来?”马士英有些不解。
“对,供起来。”阮大铖阴恻恻地笑了起来,“陛下不是要为他庆功吗?那就大办,特办!把他捧得高高的,捧成一个神。然后,再让他自己从神坛上摔下来。”
“他不是疯了吗?一个疯子,迟早会做出更出格的事情,说出更疯癫的话。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天下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一个被妖魔吓疯的督师,一个满口胡言的英雄,这可比直接杀了他,要有趣得多,也干净得多。”
马士英听着阮大铖的毒计,眼睛越来越亮。
“好,好一个捧杀之计!”他抚掌赞道,“就这么办!田成,你听着,这几天,把史可法给我盯紧了。他要什么,就给他什么。他想见谁……嗯,这个要先报给我。总之,别让他死了,也别让他跑了。我要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身败名裂的!”
“奴才遵命!”田成连忙点头哈腰地应下。
阴谋的网,已经悄然张开。
而身处网中央的史可法,对此却仿佛一无所知。
他遣退了所有侍女,独自一人,站在空旷雅致的房间里。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看到了吗?你的同僚,你的皇帝,就是这么对你的。】
“判官”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幽幽响起,如同恶魔的低语。
【他们把你关起来,像观赏一头珍奇的野兽。他们等着你发疯,等着你出丑,等着看你的笑话。】
【你所谓的坚守,在他们眼里,一文不值。】
【史可法,你还在等什么?你还在犹豫什么?】
史可法闭着眼睛,身体靠着冰冷的墙壁,一言不发。
【你以为,不说话,我就不存在了吗?】
那个声音冷笑起来。
【我就是你。我是你内心最深处的愤怒,是你一直压抑着的不甘。你恨他们,恨这些蛀虫,恨这个腐朽的朝廷。承认吧,你早就想把他们全都杀光了!】
“我没有……”史可法的声音,干涩而又无力。
【你有!】“判官”的声音,猛地拔高,像一根针,狠狠地刺进他的脑海。
【你只是没有勇气!你被那些所谓的圣贤之道,所谓的君臣纲常,给捆住了手脚!你成了一个懦夫!】
【但是,我能给你勇气。】
声音突然又变得充满了诱惑。
【史可法,听我说。你不需要再压抑自己了。愤怒,是最高贵的情感。毁灭,是最高效的手段。】
【你不是想救这个天下吗?很简单。】
【杀了皇帝,杀了那些脑满肠肥的官员。然后,你来做这个王。】
【你来制定新的规矩,你来建立新的秩序。用我的力量,用铁和血,去清洗这个肮脏的世界。】
【这,才是真正的救赎!】
史可法猛地睁开了眼睛,眼中布满了血丝。
杀了皇帝?自己做王?
这个念头,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他脑海里疯狂地回响。这是他连想都不敢想的大逆不道之事!
“不……绝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为什么不?】“判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和好奇。
【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不过是个沉迷酒色的废物。那些站在朝堂上的,不过是一群贪婪无能的窃贼。凭什么他们能高高在上,而你,却要在这里,像个囚犯一样,任人摆布?】
【你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有资格,坐上那个位子。】
【相信我,只要你点点头。今晚,我就能让你,成为这座南京城,乃至整个天下的新主人。】
史可K法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能感觉到,一股冰冷的,充满了毁灭性力量的东西,正在他的四肢百骸里涌动,蠢蠢欲动。
他知道,只要他稍微一松懈,这股力量就会彻底吞噬他。
他死死地盯着窗外,看着那渐渐沉下去的夕阳,和慢慢亮起来的万家灯火。
他知道,今晚的宫廷夜宴,将是一场真正的鸿门宴。
而他,是去,还是不去?
去了,是羊入虎口。
不去,就是公然抗旨,正好给了马士英他们动手的借口。
他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无路可退的死局。
【去。】
“判官”的声音,冷静而又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为什么不去?这不正是最好的机会吗?】
【去看看那些人的丑恶嘴脸,去听听他们虚伪的言辞。】
【然后,在他们最得意的时候,给他们一个永生难忘的‘惊喜’。】
史可法的心,猛地一沉。
他知道,“判官”说的“惊喜”,会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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