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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昭几乎是瞬间站起身的。可一夜没合眼,情绪又绷得太紧,腿一软,身体明显晃了一下。
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椅背,指节用力到发白,这才勉强站稳。
“真的吗?我男人……他真的没事吗?”
那名军装男人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苍白的脸色和泛红的眼眶上停了一瞬,神情明显缓和下来。
他点了点头,甚至对她露出一个算得上温和的笑。
“顾煜作为国家重点培养的人才,我们不会让他出事的,而且说到底顾煜只是维护自家爱人。”
男人到底还是没把顾煜精神疾病这件事说出来。
那几个人走进去。
言昭被安排在外头等。
走廊的灯一盏一盏亮着,冷白的光把时间拉得很长。
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手指反复攥紧又松开,心口一阵一阵地发空。
她一直盯着那扇门。
每一次脚步声响起,她都会下意识抬头,又在看清不是他时慢慢低下去。
直到那扇门终于被推开。
顾煜走了出来。
他身上还是那件衣服,神情很稳,看不出被关了一夜的痕迹。
只是脸色比平时更冷白,眼神落在她身上时,明显顿了一下。
那一刻,言昭胸口猛地一松,绷了一整夜的弦,终于断了。
她甚至来不及说话,只是看着他,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唇角刚想动,整个人忽然一轻。
世界猛地晃了一下。
顾煜只来得及看到她身形一歪。
下一秒,她整个人就软软地往前倒去。
“昭昭——”
……
-
医院病房里消毒水味刺鼻。
王珩坐在床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厚厚纱布包住的右手。
那里少了一截,轮廓突兀得刺眼。
他的呼吸越来越重,眼睛一点点泛红,里面翻涌着毫不掩饰的狠厉。
“就是顾煜切的!”他猛地抬头,声音嘶哑又尖厉,“他拿刀砍我!还揍我!我差点死在那儿!你们快把他给我抓进去!关进牢房!”
警察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记录。
就在这时——
病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脚步声很稳,带着明显不同于医院的节奏。
几名身穿军装的男人走了进来。
警察皱眉,刚要询问,为首那人已经取出证件,递了过去。
证件展开的一瞬间,几名警察的神色明显一变,立刻站直了身体,表情变得严肃起来。
那名军装男人没有寒暄,直接从随身的文件夹里抽出一份资料。
“姓名,王珩。”他语气平直,没有任何情绪,“代号——银雀。”
这两个字落下,王珩瞳孔骤然收缩,脸色变得难看。
……
医院单间的门虚掩着。
顾煜站在门外,没有进去。
隔着那道门,他能清楚看见病床上的人。
言昭就躺在那,脸色仍旧很白,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就算睡着了,也没能真正放松下来。
顾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
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在他的预判之内。
王珩会怎么跳,刘曼青会怎么说,警察会怎么介入,甚至那些人什么时候出面——
他心里都有数。
那把刀落下去之前,他就已经知道,最后会以什么方式收场。
唯一不在他计算里的,是她。
他没想到,她会被吓成这样。
明明是个胆子很小的人。
按理说,这种时候,她就该乖乖待在家里,关好门,等他处理完一切,再回去找她。
可她没有。
在警察局撑了一整夜。
最后,在看到他出来的那一刻,还倒在他怀里。
顾煜的指节慢慢收紧,又很快松开。
胸腔里那点冷静、算计好的秩序,像是被什么撬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并不受控的东西。
……
言昭这一觉,睡得很沉。
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看见是一个吊瓶。
她愣了两秒,视线慢慢聚焦。
下一刻,就看见顾煜坐在床边。
他靠得很近,像是一直没离开过,衣角都还垂在床沿。
察觉到她的动静,他几乎是立刻抬头,眼神一下子亮起来。
“昭昭。”
话音刚落,他已经俯身过来,把她整个人抱进怀里。
言昭看见他急得不行:“你……你没事吧?警察不会……不会还要把你抓走吧?”
顾煜低头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有点红,显然是刚醒,情绪却全写在脸上。
他抬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两下,语气很稳:“不会了。”
言昭这才慢慢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下来,额头抵在他肩上,小声吸了口气。
……
言昭从医院回来后,就已经在心里做了决定。
她要离开这里。
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赌气。
她只是很清楚地意识到,继续待下去,只会一遍遍把顾煜拖进麻烦里。
至于去哪,她还没想好,但她并不觉得这是个问题。
她有手有脚,也有脑子,出去总能养活自己。
这个念头刚落下没多久,顾煜就把钱递给了她。
整整一千块。
顾煜说:“我给国家做了个东西,这是赚来的。”
言昭接过那叠钱,指尖微微一顿。
她是真的觉得顾煜厉害。
厉害到这种程度,反而让她更清楚地看见两人之间的落差。
这让她想要离开的决心变得越来越坚定。
她低头把钱收好,没有说拒绝的话,也没有多问一句,只是安静得有些过分。
顾煜微微蹙眉,总觉得言昭有点太安静了。
他原本以为,是这几天的事把她吓坏了。
以为再过几天就会好。
直到言昭忽然开口,说:“我想离开了。”
那时候他正坐在桌前看书,书页停在同一行很久了。
他其实正在想,要怎么哄她,她心情才能好一点。
可在这句话落进耳朵里的瞬间,顾煜手指捏在书脊上,力道一点点收紧,骨节泛白。
但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
他甚至歪了一下脑袋,抬眼看向她。
那双眼睛看起来很平静,瞳色沉得过分,像是湿冷的水面,没有一丝波澜。
“什么?”
语气很轻。
言昭原本是提着一口气的。
她以为自己说出离开,他会生气,会不高兴,甚至会直接拒绝。
可他这么平静,反倒让她心里松了一下,又隐隐生出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放得很轻:“我想离开这里。”
顾煜点了点头,像是在认真思考。
“也行。”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慢慢移开,“你想住哪?我们可以搬家。”
言昭一愣。
她这才意识到,他理解错了。
“不是这个意思。”她抬头看着他,语气慢慢变得清晰,“是你住在这儿,我离开。我想……离开你身边。”
屋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顾煜没有立刻说话。
他把书合上,放在桌上,动作很慢,甚至显得有些机械。
再抬眼时,他唇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那笑意温和,却没到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像是在一点点丈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是否还在原位。
“为什么?”
声音低而稳。
言昭微微侧过头,没有看他:“没有为什么。当时过来也是我自己要来的,现在我想走了。”
顾煜听完,没有立刻回应。
他重新靠回椅背,把书再次打开。
目光落回书页,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不行。”
言昭转头看他:“为什么?”
顾煜翻了一页书,依旧没有抬眼。
他的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让那双眼显得更深、更暗。
也跟着把她方才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没有为什么。你想来就来,我没拦过。但是你想走?”他指腹压住书页边缘,慢慢抬眼看她。
那一瞬间,眼神像是从水底浮出来,湿冷又黏着人。
“我不答应。”
言昭抿着唇,过了很久才开口:“我留在你身边,对你又没有好处。”
屋子里静了一瞬。
顾煜这一次没有继续看书。
他合上书本,指腹在封面上停了停,才抬眼。
那双眼睛落在她脸上,专注得近乎病态,没有闪躲,也没有情绪波动。
“你现在,还在喜欢顾城吗?”
言昭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这里,只是下意识地看着他。
“……什么。”
顾煜继续问,语气依旧平直,只不过现在带着一种冷而黏的压迫感:“你会因为自己对顾城没作用,就离开他吗?”
言昭怔了一下。
心里几乎是立刻否认。
当然不会。
要是会,她上辈子就不会为了顾城拼命往前爬,不会一遍遍逼自己学、去争、去忍,把所有能证明自己“有用”的东西学好。
顾煜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就知道了答案。
他起身,走到床边,在她身侧俯下身来。
距离骤然拉近,影子彻底压下来。
他的眼神在这一刻变得极深,像是湿冷的夜色,牢牢罩住她,“所以,你离开顾城,来到我这里——
是因为你觉得自己对顾城没作用了,才来的吗?”
“当然不是!”
言昭几乎是立刻反驳出声,声音比她自己预想得要急。
“顾城跟我没关系,我来找你是因为……”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了。
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
她不能提上辈子的事,不能说自己重活了一次,更不能把那些早就烂在心里的因果摊开给任何人看。
不然自己肯定会被当成胡扯的借口,还可能会被人怀疑是鬼上身,或者脑子出现了问题。
言昭干脆转过身,背对着他躺下,把脸埋进枕头里,直接拒绝继续这个话题。
屋子里静了下来。
顾煜重新站在床边,没有再靠近。
他看着她单薄的后背,肩线绷得很直。
唇瓣微微抿着,那点一贯挂在脸上的温和彻底消失了,连伪装都懒得再维持。
他的表情空了下来。
不是愤怒,也不是失控。
是一种极端冷静下翻涌的疯狂。
那双眼睛沉得发黑,像是盯着某个唯一的出口,所有情绪都被死死压在最底下。
他语气平稳,可又冷得让人背脊发紧:“想要离开的话,我不希望听见第二次。”
……
言昭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再醒过来,是被一声炸雷生生惊醒的。
她迷迷糊糊地坐起身,脑子还有点发懵。
屋里亮着一盏很暗的灯。
言昭看见顾煜站在门口。
他背对着她,身影被灯光拉得很长,几乎贴在地面上。
他没有进来,也没有靠着门框,只是站得笔直,微微仰着头,看向外面漆黑的天空。
雷光一闪,映亮了他的侧脸。
“顾煜,你怎么不叫醒我?你吃……”
言昭话还没说完,她手腕被人猛地攥住,整个人被拽得失去重心。
伴随着一声闷响,她就被狠狠压在了床上。
床板跟着震了一下。
言昭呼吸骤然一滞,本能地想要挣扎,但是压着她的人力道大得可怕,几乎不给她任何喘息的空间。
她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顾煜。
这张近在咫尺的脸没有任何情绪,神情是空的,目光失焦,像是完全没在看她这个人,只是盯着某个不存在的点。
下一瞬,剧痛猛地从唇上传来。
顾煜低下头,用力撕咬住了她的嘴唇。
不是亲吻。
是失控的、毫无温度的咬合。
疼痛几乎是瞬间炸开的,言昭闷哼了一声,眼眶一下子泛红。
她伸手去推他,指尖抵在他肩上,可像是推在一堵墙上,根本撼不动。
言昭看着眼前的人,只觉得发寒。
那双眼睛空洞得可怕,没有欲望,没有情绪……
顾煜忽然松开了她的唇。
下一秒,他低下头,转而在她颈侧用力啃咬。
牙齿压下来的瞬间,剧烈的疼痛让言昭浑身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声响。
“顾煜——!”
她几乎是尖声喊出来的。
这一声像是猛地砸进了他的意识里。
顾煜浑身一震,眼神骤然收紧,视线终于聚焦在她脸上。
他低头看见自己压着她的姿态,又看见言昭唇瓣上的血渍,瞳孔猛地一缩。
下一瞬,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退开。
动作太快,连床沿都被他撞得轻响了一声。
顾煜站在床边,呼吸乱得厉害,喉结剧烈起伏。
“我……”
此刻他的声音低得发紧,沙哑的很。
言昭还躺在床上,背脊贴着床单,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抬手按住自己的嘴唇,指尖触到那点湿热,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言昭的脑袋像是有什么被压在深处的东西,被刚才那一幕猛地撬开了。
一些她以为早就忘掉的记忆,毫无预兆地翻涌上来。
这样的顾煜,她很小的时候见过一次。
那年,顾城把他丢进了山里。
不是吓唬,是实实在在地扔下去。
那时天色将暗,山风刮得狠,林子里全是乱影。
换成别的孩子,早就没了。
可顾煜走回来了。
是他一步一步走回来的。
回来时整个人像是从泥水里捞出来,衣服被划得乱七八糟,身上带着血,不知道是摔的,还是被什么割的。
他一句话没说,只站在那里,眼神沉得发冷。
那天夜里,他发疯了。
顾城被揍得满身是血,踉跄着想往外冲,却被拽住了脚踝,整个人被拖回去,指甲在地上抓出刺耳的声响。
言昭当时躲在门口。
她看见顾煜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东西,血顺着往下滴。
顾城挣扎得厉害,屋里一片混乱,声音、血迹,全都纠缠在一起。
就在那时,顾煜忽然停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了她。
那一瞬间,他没有松手,也没有继续。
只是盯着她看。
眼神冷得让人发抖,像是在确认她有没有看清。
随后,大人们冲了进来。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在言昭脑海里重叠起来,压得她呼吸发紧。
而这边顾煜指尖慢慢收紧。
他自己也没想到,这个“病”会在这个时候出现。
很久以前,老师就跟他提过,说他有很严重的精神问题。
具体是什么,老师也说不清,只知道他对血、死亡和痛觉的反应,与常人不同。
可他能控制情绪,能思考,能学习,能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人一样生活。
甚至,比很多人更冷静、更理智。
也正因为这样,再加上那时候国内对精神疾病几乎一片空白,老师最终没有让他吃药,只是反复叮嘱,一旦察觉异常,就必须远离刺激源,远离人。
他也确实做到了。
这些年,他一直都很稳。
来到京市之后,更是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学习、实验、生活,一切都按部就班,干净、清晰,没有偏差。
他甚至一度以为,那些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
顾煜低下头,看着还躺在床上的人。
她明显被吓到了。
不是尖叫,也不是后退,而是僵硬到极点,眼睛发红,还一声不吭。
这一幕,让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她躲在角落里看着他,既害怕,又不敢跑。
那是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吓到她。
而现在,是第二次。
顾煜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胸腔里那股冷而空的感觉慢慢扩散开来。
他很清楚,如果再继续留在这里,只会让情况变得更糟。
顾煜几乎是转身就跑的。
只听见“嘭”的一声,门被重重关上,震得门框都跟着轻响了一下。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言昭还坐在床上,背脊僵着,双手无意识地攥紧被角。
她怔怔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脑子里一片空白,像是还没从刚才那一幕里回过神来。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眨了下眼。
心口发空。
她不知道顾煜这是怎么了。
有一些零碎又荒唐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难道……
真的是被什么缠上了?
她想起队里那些人私底下的议论,说顾煜命硬,说他不干净,说他身边总有不好的东西跟着。
以前她从来不信,只当是大人们吓唬人的说法。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的眼神太空了。
不像是他自己。
言昭脑袋埋进被子里面,想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但是怎么都压不住。
雨声从窗外渗进来,一下下敲着她的神经。
言昭脑子里又跟着想起一件事。
顾煜好像不喜欢下雨,也不喜欢打雷。
很小的时候,每次一到雷雨天,他都会变得异常安静。
那时候她还不懂,只记得有一次雷声太响,他要跟自己睡,她当时哄了一晚上。
她几乎都忘了这件事。
可现在,外面正在下雨。
雷声一声比一声近。
而他刚刚,是跑出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言昭心口猛地一紧,几乎没再多想。
她掀开被子,从床上跳下来,连鞋都没顾得上系好,就冲到门口。
门一拉开,冷湿的空气裹着雨味迎面扑来。
院子里一片昏暗,雨水已经把地面打湿,屋檐下不断往下滴水。
远处又是一声闷雷滚过,震得她耳膜发麻。
“顾煜——”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雨声吞掉大半。
……
顾煜从家里跑了出去。
他没去任何地方,只是顺着路往前走。
雨水很快就把他浑身打湿,衣服贴在身上,凉意一点点往骨头里钻。
雷声在头顶炸开。
一声接一声,近得像是劈在耳边。
顾煜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太阳穴猛地跳动起来,脑袋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外顶,压都压不住。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熟悉到让他本能地开始发抖。
痛。
不是哪一处明确的疼,而是整个脑子都在抽紧,思绪被撕扯得支离破碎。
顾煜踉跄了一下,伸手撑在路边的墙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在雨越下越大。
顾煜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等回过神来时,人已经站在一处池子边。
水面被雨点砸得翻起细碎的涟漪,黑沉沉的,看不见底。
一个念头在顾煜脑海中冒出来。
他留在这个世上,本来就是个祸害。
总是会伤到昭昭。
但是他又舍不得让她离开自己。
那只有自己死了,才能彻底放过她。
这个想法刚一成形,顾煜就要往水里走去。
腰上猛地一紧。
一双手从身后死死抱住了他,力道很小,却拼了命。
湿透的衣料贴上来,带着颤抖的温度。
“顾煜,你这是干嘛——!”
带着哭腔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被雨声和雷声撕得断断续续,但是清楚得要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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