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神秘边境 > 第七章 记忆树下的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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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三节    七天遗忘,七日征程

    隧道往地底深处扎。

    越走越暗,越走越潮。墙壁从树根变成湿乎乎的岩壁,顶上滴答水。空气里那股甜腻味儿淡了,换成潮湿的霉味和……另一种味儿。

    像无数人挤在一起太久,汗味、尘土味、还有种说不清的焦虑。

    苏文远走在前面,手里举个发光的石头——不是手电,是某种会发光的矿物。光晕刚好照亮前方三五米的路。

    “焦侥国的菌丝网,本质是个神经网络。”老人边走边说,“三千年前,焦侥人发现了一种共生菌类,能和他们的意识直接连。原本是为方便沟通,但后来……”

    “后来咋了?”林晓风问。他感觉脑袋有点沉,像刚睡醒那种懵。第二个遗忘在发酵——赤水河初遇的画面,已经只剩轮廓了。

    “后来菌类进化了。”苏文远声音低沉,“或者说,被什么东西影响了。菌丝网开始有自主意识,会反过来影响接入者的思维。现在的焦侥国人,一半是人,一半是网的延伸。”

    “像蜂巢思维?”

    “更糟。蜂巢至少有个统一意志。菌丝网是混乱的,各种意识碎片在里面冲撞。接入时间长了,人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念头,哪些是网塞进来的。”

    隧道开始分岔。苏文远毫不犹豫选左边那条。林晓风注意到,每条岔路口都有记号——用小刀刻在岩壁上的简单符号,有的像箭头,有的像眼睛。

    “您常来这儿?”

    “来来回回八趟。”老人说,“每次都为找不同的路线。焦侥国深藏地底,入口每月变一次。要不是菌人帮忙,根本找不着。”

    话音刚落,前方隧道壁上有东西蠕动。

    是菌丝。

    白色的,细细的,像蛛网但更密,从岩缝里钻出来,慢慢织成一片网。网中央鼓起个包,渐渐变成人形——个头只有林晓风膝盖高,四肢纤细,皮肤苍白,眼睛大得不成比例。

    是个焦侥人。

    它张嘴,发出的却是无数人混在一起的声音:

    “苏……文远……第八次……来……”

    “是第八次了,阿菌。”老人蹲下,平视那小人,“这次带了个重要的人。得借路,去大荒之眼。”

    菌人的眼睛转向林晓风。那双大眼里没瞳孔,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蒙了雾。

    “他……身上……有网讨厌的……味道……”

    “记忆果的味道。”苏文远解释,“不死树的产物。菌丝网讨厌它,因为记忆果能让意识独立,抵抗网络同化。”

    菌人歪头,像是在听什么。几秒后,它说:“网说……可以过……但得留代价……”

    “什么代价?”

    “他……七天记忆……中的一天……”菌人指着林晓风,“网要尝……遗忘的滋味……”

    林晓风皱眉:“我的记忆?”

    “菌丝网以记忆为食。”苏文远站起来,脸色凝重,“尤其是强烈的情感记忆。但让它吃,风险太大——一旦它接入你的记忆,就可能顺着连接反向影响你。”

    “有别的路吗?”

    “有。硬闯。”老人苦笑,“但那意味着和整个焦侥国开战。网里连着的焦侥人不下十万,虽然个体弱,但数量……”

    林晓风想了想,走上前:“你要哪天的记忆?”

    菌人眼睛亮了一下:“最怕……的那天……”

    最怕的。

    林晓风脑子里闪过一堆画面:爹被锁链穿,妈在笼子里嚎,小羽坠地,姚舞被扯开……但最后停在一个场景上。

    是七岁那年。

    他在家门口玩,妈在厨房做饭。爸出差好久了,说那天回来。他等啊等,等到天擦黑,爸还没回。妈打了十几个电话,没人接。最后门铃响了,他冲过去开门——

    不是爸。

    是两个穿制服的人,表情严肃,说爸的科考队在昆仑山失踪,搜救队正在找。

    那天晚上,妈抱着他哭了一夜。他第一次明白,有些人是可能再也不回来的。

    “那天。”林晓风说,“七岁,爸失踪消息传来的那天。”

    菌人满意地点头。它伸出手——那手细得像树枝,指尖有微小的菌丝探出,轻轻碰在林晓风额头上。

    瞬间,抽离。

    不是疼,是空。像有人拿勺子从脑袋里舀走了一块,留下个形状吻合的洞。七岁那天的记忆——从早晨的期待到夜晚的绝望——变得模糊,像隔着毛玻璃看旧照片。细节没了,只剩个大概轮廓。

    菌人收回手,它眼里那层白雾泛起涟漪,像在品尝。几秒后,它身体微微发抖。

    “苦的……”它喃喃,“人类的怕……是苦的……”

    隧道壁上的菌丝网开始收缩,让出一条路。菌人侧身:“走……七天……网不再拦……”

    苏文远拍拍林晓风的肩,没说话。两人继续往前走。

    穿过这片菌丝区,隧道开始变宽。墙壁上出现人工痕迹——凿出来的阶梯,悬挂的发光苔藓,甚至有些简陋的壁画。画里是小人们在地下生活的场景:种蘑菇,织菌丝,祭祀一株巨大的发光菌类。

    “快到焦侥国的居住区了。”苏文远压低声音,“尽量别和他们对视。菌丝网现在允许我们过,但不代表每个个体都乐意。”

    果然,前头出现光亮。

    是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少说有几个足球场大。顶上垂下无数发光的菌类,像倒挂的星空。地面是密密麻麻的矮小房屋,用菌丝和石头搭成。成千上万的焦侥人在活动——但怪的是,他们动作整齐划一,像被同一根线牵着的木偶。

    更怪的是,他们没声音。

    这么多人,该有吵闹声、交谈声、小孩哭笑声。但这儿静得吓人,只有菌丝摩擦的窸窣声,像无数条蛇在草里爬。

    林晓风突然觉得头皮发麻。

    他看见一个焦侥母亲抱着孩子,机械地摇晃;看见两个焦侥人在交换食物,动作精准得像流水线上的机械臂;看见一群焦侥小孩在玩,但玩法完全一样,连笑的弧度都一致。

    “菌丝网在同步他们。”苏文远低声说,“个体意识被压制到最低。这样效率最高——没有争执,没有混乱,但也没有……活着的感觉。”

    队伍从居住区边缘穿过。焦侥人们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看过来。成千上万双浑浊的大眼睛,盯着两个外来者。

    但没有敌意。

    只有空洞的好奇。

    林晓风感觉胸口印记在发热——不是警告,是某种共鸣。他低头看,印记的白金色光晕微微扩散,扫过最近的几个焦侥人。

    那一瞬间,他“听见”了。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响在意识里:

    ……饿……

    ……想睡……

    ……那光……暖……

    ……我是谁……

    ……别控制我……

    ……放我出去……

    是碎片,是无数被压抑的个体意识在菌丝网底部挣扎。就像深海底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暗涌不断。

    林晓风停下脚步。

    “怎么了?”苏文远回头。

    “他们……在求救。”林晓风喃喃,“菌丝网底部,还有没被完全同化的意识。他们在喊。”

    老人叹气:“我知道。但没办法——菌丝网已经和焦侥国共生三千年。强行切断,可能直接杀死所有接入者。除非……”

    “除非啥?”

    “除非有东西能替代菌丝网的连接功能,让他们在保持个体意识的前提下还能沟通。”苏文远看向林晓风胸口的印记,“你的融合印记,理论上能做到——它调和了多种冲突力量,有稳定意识场的特性。但你现在力量不够,覆盖不了十万人。”

    林晓风看着那些空洞的眼睛。

    第三个遗忘在这时候袭来。

    这次忘的是姚舞的名字。

    他记得那个三身人少女,记得她的三个头各有性格,记得她帮过自己,记得她渴望分离。但他想不起“姚舞”这两个字了。记忆里只剩下“那个三身人朋友”。

    “走吧。”苏文远轻声说,“我们还有自己的仗要打。”

    他们穿过居住区,进入另一条隧道。这条更宽,像是主通道。走了一个多小时,前方出现亮光——不是菌类的冷光,是自然光。

    出口。

    走出隧道的瞬间,林晓风眯起眼。

    他们已经在地面上了。

    眼前是一片荒原,但和焦土平原不同——这儿有植物,但植物全是黑的。黑色的草,黑色的灌木,黑色的树,叶子像涂了墨。天空是暗红色的,云层低垂,缓慢翻涌。

    远处,地平线上,有个巨大的凹陷。

    像有颗陨石砸出来的坑,直径至少几十公里。坑边缘光滑得不自然,像是被什么精密工具切割过。坑中央,有东西在发光——蓝白色的,刺眼的光,隔这么远都能感觉到能量波动。

    “大荒之眼。”苏文远说,“山海经世界的‘漏洞’,也是通往后台核心的入口。赵天启的大本营,就在那坑底下。”

    林晓风盯着那光。

    胸口印记在跳,左臂的污染纹路开始发痒,额头两族的祝福徽记微微发烫——所有力量都在对那个方向产生反应。

    “还有多远?”

    “直线八十里。但中间有‘缓冲区’——赵天启布置的防御层。幻象陷阱,能量屏障,还有他改造的守卫生物。”老人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我前七次尝试,最远一次到了坑边,但进不去。屏障需要特定‘钥匙’才能开。”

    “啥钥匙?”

    “七族圣物各一个,加上管理员权限。”苏文远合上本子,“羽民的天翎,卵民的源卵,三身国的分离镜核心,焦侥国的菌丝母株样本,驩头国的深海鳞,菌人的记忆孢子,还有……不死树的记忆果。”

    林晓风算了一下:“我只有天翎和源卵的力量融合在印记里,分离镜核心在姚舞那儿,菌丝母株……刚才经过焦侥国时,也许可以……”

    “不行。”老人摇头,“菌丝母株是焦侥国的命根子,在菌丝网最深处。硬拿等于宣战。而且我们没时间了——你只剩六天记忆,六天后,你会开始忘更重要的东西。”

    林晓风想了想:“其他族的圣物呢?能借吗?”

    “难。但也不是没可能。”苏文远望向荒原另一侧,“焦侥国东边三百里是驩头国,海里那族。北边四百里是菌人聚居地。但要一个个跑过去借,时间不够。”

    “那咋办?”

    “找帮手。”老人从包里掏出个奇怪的东西——像罗盘,但指针是根活的菌丝,在一个玻璃罩里扭动。“菌人给的‘引路器’。菌丝网覆盖整个山海经地下,菌人们是网的‘自由节点’,不受控制。他们中有些愿意帮忙——只要答应事后解放焦侥国。”

    林晓风接过引路器。菌丝指针指向东北方向。

    “那儿有什么?”

    “一个菌人据点。他们能联系到其他反抗势力。”苏文远开始收拾行装,“但得快走。赵天启肯定知道我们来了。大荒之眼那么亮,不是欢迎的灯,是警告。”

    两人开始横穿黑色荒原。

    地面是松软的黑色腐殖质,踩上去没声音。黑色的植物偶尔会动——不是风吹,是它们自己在动。有条黑色的藤蔓突然从地里钻出来,缠向林晓风的脚踝。他胸口印记一闪,藤蔓瞬间枯萎,变成灰烬。

    “这儿的植物被大荒之眼的能量污染了。”苏文远说,“有攻击性,但弱。真正的麻烦在后头。”

    走了大概十里,第一个麻烦来了。

    是幻象。

    突然之间,黑色荒原变成了林晓风老家那条街。熟悉的梧桐树,熟悉的早点摊,熟悉的邻居大妈在遛狗。他甚至闻到了煎饼果子的香味。

    “晓风,愣着干啥?上学要迟到了!”妈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他转头,看见妈穿着那件碎花围裙,手里拎着书包。

    那么真实。

    连围裙上那个洗不掉油渍的位置都对。

    “这是……”林晓风晃了晃头。

    “能量屏障的第一层。”苏文远的声音像隔了层水传来,“它会读你的记忆,造出你最怀念的场景,把你困在里头。别信,都是假的。”

    林晓风知道是假的。

    但他多看了妈一眼。

    就一眼。

    第四个遗忘在这时爆发。

    这次忘的是山海爷爷的名字。

    那个一直飘在身边的白胡子老头,那个《山海经》的书魂,那个引导他、保护他、有时又谜语人的存在——名字没了。只剩“书魂爷爷”这个模糊称呼。

    林晓风咬牙,往前迈步。

    穿过妈的幻象。

    画面碎了,像镜子裂开。早点摊、梧桐树、邻居大妈,全变成黑色碎片,落回荒原地面,消失。

    妈最后看了他一眼,眼神悲伤,然后消散。

    林晓风胸口闷得慌。

    “走。”苏文远拉住他,“越往前,幻象会越狠。它们会挖你更深的记忆,更怕的回忆。”

    果然,接下来十里,幻象没停过。

    他看见小学班主任在课堂上批评他,因为他说“山海经可能是真的”——那是他第一次被同学嘲笑。

    看见初中时暗恋的女生当众说“你整天看那些怪书,真吓人”。

    看见高考前夜,爸打来电话说“考不上好大学,就别认我这个爹”——后来爸道歉了,说那是气话,但那句话扎在心里好久。

    每个幻象都带着真实的情感冲击。要不是有记忆果的抗性,林晓风可能已经陷在哪个场景里出不来了。

    苏文远情况更糟。

    老人经历的幻象更多——科考队同伴一个个死在眼前,女儿苏文娟哭着问“爸你为什么不要我们了”,赵天启年轻时还是个理想主义学生的样子,然后慢慢扭曲成现在的疯子……

    有次老人差点跪下了,是林晓风拽着他硬往前走。

    “您撑住。”林晓风说。

    “老了……”苏文远苦笑,“记忆太多,负担太重。有时候我在想,要是也能吃颗记忆果,忘掉一些,会不会轻松点。”

    第五个遗忘来了。

    这次忘的是“林远征”这个名字。

    爸的脸还在记忆里清晰,爸的声音,爸教他认植物时的样子,爸出差前揉他头的手感——全在。但“林远征”这三个字,从记忆索引里被删了。

    林晓风忽然有点慌。

    他看向苏文远:“我爸……叫啥来着?”

    老人愣住,然后眼神一暗:“你开始忘名字了。这是第五天?”

    “应该是。”

    “林远征。”苏文远一字一顿,“你爹叫林远征。我女婿,苏文娟的丈夫,你的父亲。记住了,哪怕别的全忘了,这个别忘。”

    林晓风重复:“林远征。林远征。林远征。”

    像念咒。

    念着念着,荒原尽头出现了新的东西。

    不是幻象。

    是城墙。

    黑色的,高至少五十米的城墙,沿着地平线延伸,左右都看不到头。墙面上有复杂的能量纹路在流动,蓝白色的,和大荒之眼的光同源。

    墙脚下,有东西在动。

    是守卫。

    但不是活物——是机械和生物组织的混合体。钢铁骨架外面裹着血肉,有的像老虎但多了六条腿,有的像鹰但翅膀是金属的,还有的根本看不出原型,就是一堆肉块拼起来的怪物。

    数量成百上千,在城墙下游荡。

    “赵天启的‘缝合守卫’。”苏文远拉着林晓风趴下,藏在黑灌木后面,“用山海经生物和现实世界机械融合的玩意儿。没智力,只服从程序命令:杀死一切未经许可的靠近者。”

    “能绕过去吗?”

    “墙是环形的,把整个大荒之眼围住了。绕不过。”老人从包里掏出个望远镜,看了会儿,“但有弱点——守卫的感知范围有限,大概五十米。而且它们之间没信息共享,杀一个不会惊动其他。”

    林晓风皱眉:“您是说,我们得一个个杀过去?”

    “不。”苏文远指向城墙某处,“那儿有个排水口——或者能量排泄口。赵天启的基地会产生大量废能,需要排出来。排泄口有防护,但比正门弱。而且守卫很少靠近那儿——废能对它们也有害。”

    计划很简单:摸到排泄口,突破防护,钻进墙里。

    但执行起来难。

    最近的黑灌木丛离城墙还有三百米,中间是开阔地。而且地面是松软的黑色腐殖质,一踩一个坑,跑不快。

    “得等。”苏文远看天,“暗红色天空每四小时会暗一次,像日落,持续二十分钟。那时候光线最暗,守卫的活动性也会降低——它们的视觉系统依赖环境能量。”

    于是等。

    两人趴在灌木后面,一动不动。林晓风感觉到第六个遗忘在逼近——还没来,但能感觉到,像远处传来的雷声。

    他抓紧时间回忆。

    回忆妈做的红烧肉味道。

    回忆爸带他去爬山,在半山腰指着一棵怪树说“这叫桫椤,活化石”。

    回忆小羽第一次在他面前展开翅膀,阳光下羽毛泛着金光。

    回忆姚舞三个头吵架,左头说往东,右头说往西,中间的头劝架。

    回忆山海爷爷讲上古故事时的摇头晃脑。

    回忆双双分裂成三个毛球滚来滚去的傻样。

    每个画面都仔细看,努力刻进记忆深处。

    但遗忘不是橡皮擦,是溶解。它不擦掉画面,而是让画面褪色,让细节模糊,让情感变淡。你知道发生过,但不再“感觉”到它了。

    天空开始暗了。

    暗红色的云层像被掺了墨,慢慢变黑。光线肉眼可见地减弱,从黄昏变成深夜。守卫们的动作明显变慢,有些甚至停下来,进入待机状态。

    “就是现在!”苏文远低喝。

    两人从灌木后冲出,压低身子往城墙跑。

    黑色腐殖质吸音,但跑起来还是有轻微的噗嗤声。最近的一只缝合守卫——老虎身六条腿的——突然转头,浑浊的眼睛看向他们方向。

    它没立刻动,像是在确认。

    林晓风胸口印记微亮,一层薄薄的光晕罩住两人。不是隐身,是模糊存在感——让守卫觉得“那儿好像有东西,但不确定是什么”。

    老虎守卫歪了歪头,转回去了。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排泄口就在眼前——是个直径两米左右的洞口,边缘是不规则的撕裂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撑开的。洞口覆盖着蓝白色的能量膜,像肥皂泡,表面流动着数据流。

    洞口附近果然没守卫。最近的也在八十米外,而且背对着这边。

    十米。

    五米。

    到了。

    苏文远从包里掏出个小装置——像遥控器,上面有复杂的按钮。他快速按了几下,装置前端射出细小的光束,打在能量膜上。

    膜开始波动,出现一个小洞,慢慢扩大。

    “快进!”老人推林晓风。

    林晓风钻进去。洞里是向下的斜坡,壁面光滑,有残留的能量灼痕。苏文远跟着钻进来,反手又用装置在膜内部操作,洞口闭合。

    安全了。

    暂时。

    两人顺着斜坡往下滑。坡度很陡,滑了大概一分钟,才到底。

    底下是个巨大的管道网络。粗的管道直径十几米,细的也有半米,纵横交错,里面流动着蓝白色的液态能量。温度很高,空气灼热。

    管道壁是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能量的流动。有些地方能量淤积,发出噼啪的放电声。

    “废能处理系统。”苏文远擦汗,“跟着蓝色最浅的管道走——那是处理过的,相对安全。深蓝的那些是原始废能,碰到就死。”

    他们在管道迷宫里穿行。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林晓风汗湿透了衣服,苏文远喘得厉害——老人毕竟年纪大了。

    第六个遗忘就在这时候来了。

    这次忘的是“苏文娟”这个名字。

    妈。

    生他的,养他的,为他哭为他笑的妈。名字没了。

    林晓风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了?”苏文远回头。

    “我妈……”林晓风声音发颤,“我妈叫啥?”

    老人眼神一痛:“苏文娟。我女儿,你妈。苏,文,娟。记住了吗?”

    “苏文娟。”林晓风重复,一遍遍重复,像抓住救命稻草。

    苏文远拍拍他肩膀:“快了。穿过这管道区,就是大荒之眼内部。你爷困在世界核心的入口,就在那儿。”

    他们继续走。

    管道开始汇聚,最终汇入一个巨大的腔室。腔室中央是个深不见底的竖井,井壁光滑如镜,往下看只有一片蓝白色的光海,根本看不到底。

    井口边缘,有个控制台。

    控制台前,站着个人。

    穿着白大褂,背影挺拔,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正在控制台上操作,全息投影显示着复杂的能量流图。

    听到脚步声,他转过身。

    是赵天启。

    或者说,是赵天启的投影——身体半透明,边缘有数据流闪烁。真身显然不在这儿。

    “老师。”赵天启微笑,推了推金丝眼镜,“第八次尝试。我算过概率,这次你有百分之六十三的可能会到这儿。看来数学没骗人。”

    苏文远挡在林晓风身前:“让开,赵天启。”

    “让开?”赵天启笑了,“老师,您还不明白吗?我不是在阻止你们。我是在等你们。等晓风来,等容器就位。”

    他看向林晓风,眼神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七天遗忘进行到第六天了?还剩下最后一天,你会忘记‘自己是谁’。那时候,你的意识会纯净如初,成为完美的空白容器。”

    林晓风握紧拳头:“我不会让你得逞。”

    “得逞?”赵天启摇头,“晓风,你搞错了。我不是反派,我是救世主。两个世界都在走向毁灭,唯一的方法就是融合。而你是唯一的钥匙。这不是毁灭,是进化。”

    他指向竖井:“你爷爷林国栋就在底下,在世界核心门口。他用生命维持着两个世界的脆弱平衡。但他撑不了多久了——最多十天,平衡就会崩。到时候,两个世界会同时崩溃,所有生灵都会死。”

    “那也比变成你的傀儡强。”林晓风说。

    “傀儡?”赵天启叹气,“你还是不懂。融合完成后,我会把自己的意识上传到容器——也就是你的身体。但我不会抹杀你,我会保留你的意识,让你作为‘副人格’存在。你会见证新世界的诞生,你会活着,你的家人朋友都会活着。”

    “代价是失去自由。”

    “自由?”赵天启突然提高音量,“在注定毁灭的世界里,自由有什么意义?晓风,我见过太多死亡了。科考队那些同伴,一个个死在我面前。山海经里那些被删除的种族,连存在都被抹去。现实世界那些灾难,地震、海啸、战争……人类在自毁,山海经在崩坏。只有融合,只有重启,才能创造永恒!”

    他情绪激动,投影都在波动。

    苏文远抓住机会,从包里掏出个东西——像手雷,但透明,里面是翻滚的黑色液体。他扔向赵天启的投影。

    手雷穿过投影,砸在控制台上。

    黑色液体炸开,瞬间侵蚀控制台表面。全息投影闪烁,赵天启的影像扭曲。

    “老师,您还是这么……”赵天启的声音断断续续,“……天真……”

    投影消失了。

    控制台彻底黑掉。

    但竖井还在,蓝白色的光海还在翻涌。

    苏文远跑到井边往下看:“有升降梯,但没电了。得爬下去。”

    “爬?”

    井壁光滑如镜,没有任何抓手。

    但林晓风看见了——井壁上有细微的纹路,是能量流动的痕迹。那些纹路在某些位置会凸起一点,形成微小的落脚点。

    “我先下。”林晓风说。

    “小心。”苏文远把背包里的绳子拿出来,系在两人腰上,“三十米一截,我跟着你。”

    林晓风翻身下井。

    脚踩上能量纹路的凸起,居然能站住。那些纹路有微弱的吸附力,像磁铁。

    他开始往下爬。

    一米,两米,十米,五十米……

    井深得可怕。往下看,光海还是那么远,像永远到不了底。往上看,井口已经缩成一个小亮点。

    爬了一百米,林晓风停下喘气。

    苏文远在他上方,老人爬得慢,但稳。

    “还有多远?”林晓风问。

    “按照我上次的计算,至少一千米。”老人的声音从上面传来,“但那次我没到底——能量潮汐爆发,我不得不撤退。”

    继续爬。

    两百米。

    三百米。

    五百米。

    林晓风的手开始抖。不是累,是第六个遗忘的后劲——关于妈的所有细节都在褪色。他记得妈笑的样子,但想不起声音了。记得妈做的红烧肉,但想不起味道了。

    七百米。

    八百米。

    突然,井壁震动。

    能量纹路开始剧烈闪烁,蓝白色的光从井底冲上来,像逆流的瀑布。林晓风差点被冲下去,死死抓住凸起。

    “能量潮汐!”苏文远大喊,“抓住!别松手!”

    光流持续了大概一分钟,然后减弱。

    林晓风低头看,突然发现井底的光海变近了——不是错觉,是真的近了。能量潮汐把井的深度“压缩”了。

    “机会!”苏文远说,“潮汐过后,井的深度会暂时减少!快下!”

    两人加快速度。

    九百米。

    九百五十米。

    井底的光海就在眼前——不是海,是个巨大的能量池,池中心有个漩涡,漩涡里悬浮着一个人。

    一个老人。

    白发,瘦得皮包骨,但眼睛睁着,眼神清明。他盘腿坐在漩涡中心,身下是一个复杂的机械装置,装置伸出无数光缆,连接着能量池的各个方向。

    林国栋。

    林晓风的爷爷。

    林晓风跳进能量池——池里的能量像温水,不烫,但让人浑身发麻。他蹚过去,走向漩涡中心。

    爷爷看着他,笑了。

    “来了。”林国栋的声音直接响在脑子里,“比我预计的早两天。看来你比我儿子有出息。”

    林晓风跪在爷爷面前,却说不出话。

    第七个遗忘,就在这时候,来了。

    最后一个遗忘。

    忘记“自己是谁”。

    “我……”林晓风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他看着眼前的老人,知道这是重要的人,知道这是来这儿的目的,但……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儿?要干什么?

    记忆像退潮的海水,迅速远离。

    名字、身份、过去、目标……全在消失。

    最后剩下的,只有几个模糊的画面碎片:一个羽民少女的翅膀,一个三身人的三个头,一本飘着的古书,还有胸口这个发烫的印记。

    和一句话。

    一句刻在意识最深处的话:

    “修好它。”

    林晓风低头看自己的手,然后看向爷爷身下的机械装置——那个连接两个世界平衡的“时空稳定器”。

    装置表面布满裂痕,光缆一根根在崩断。

    “我要……”他喃喃,“修好它。”

    林国栋眼神一亮:“你还记得?”

    “不记得。”林晓风摇头,“但知道要这么做。”

    老人笑了,那笑里有欣慰,也有悲凉:“好。那听我说,孩子——虽然你已经忘了自己是谁,但你是林晓风,我孙子。你身上有修复一切的力量。现在,把手放在装置核心上,用你所有的力量,但不是破坏,是调和。”

    林晓风照做。

    手按在装置核心——一个篮球大小的晶体球体上。

    瞬间,所有力量涌出。

    胸口的白金色印记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左臂的污染纹路浮现但变得温顺,额头两族的祝福徽记亮如星辰。不死树的记忆抗性形成保护层,护住他最后的意识碎片。

    能量池开始沸腾。

    装置裂痕停止扩散,开始缓慢愈合。崩断的光缆重新连接,发出新生的光芒。

    但林晓风感觉到,有东西在靠近。

    从井口上方。

    赵天启的真身,终于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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