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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你也是在梦里见到的那位伯恩斯审判官。”西蒙从口袋里取出手帕,用力擦亮眼镜,重新戴好眼镜。
两人并肩走在北区的老纺织街上,脚下是被雨水泡得发暗的石板路。
“这该不会是针对炼金术士的专属测试吧?”
拜伦随意地踢开一块石头,侧头看向西蒙。
“应该不是,只是那位审判官大人,似乎很喜欢用梦境作为初次见面的场合。”
街道两侧的旧厂房,像是并排落座的老人,红砖外墙斑驳剥落,窗框上残留着褪色的油漆。
灰白的蒸汽从作坊的烟囱里缓缓吐出,混着湿羊毛与煤烟的气味,在空气中久久不散。
“那还真是...风格独特。”拜伦苦笑了一下。
当守夜小组得知拜伦打算添置新衣服时,他没想到会是西蒙主动提出要带自己去。
西蒙与自己同龄,平日里聊到炼金术以外的话题时,几乎没有情绪波动。
拜伦原以为,这样的人对衣着打扮,不会有丝毫兴趣。
可走在北区阴沉潮湿的街巷里,他隐隐能感觉到,西蒙对自己有一种谨慎的看好,或者说是审视。
街道拐角处,旧厂房的红砖缝隙里,长满了灰绿色的苔藓,闪着暗光。
拜伦顺势将话题,引向了自己更在意的事情上:
“对了,你之前应该提交过赫尔墨斯炼金学院的入学申请吧?
如果现在要提交的话,大概多久能通过?”
西蒙思索了几秒:“通常两到三周。
如果材料齐全,又没有什么背景问题,可能还会更快。”
“......两到三周啊。”
拜伦低声重复,心中暗暗盘算着这段时间里,能攒下多少薪水。
西蒙微微侧头,眼神掠过他,声音依旧平静:“怎么,你最近就打算要入学吗?”
“算是吧。”
拜伦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露出一抹笑。
阴冷的空气从巷子深处涌来,让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
说实话,即便没有约书亚神父的提醒,最近刮在兰顿的寒风也提醒着拜伦,是时候买点新衣服了。
之前穷得连房租都凑不齐的时候,这种事情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
如今,存款虽不算充裕,但至少可以买到一件合身的外套、以及遮风的帽子。
“我要带你去的这家店,是北区最好的裁缝店之一,菲利普礼帽工坊。”
拜伦有些诧异:“礼帽工坊,也卖衣服吗?”
“当然,礼帽只是他的特长而已。”西蒙继续说着,步伐稳健,“菲利普的手艺很好,无论是裁剪还是做工,都值得信赖,我自己也在他那里做过衣服。”
原来如此,是老顾客又拉了一个新顾客。
看来自己可能想多了,西蒙也许只是跟菲利普关系比较好而已。
不久,两人便走到了一条相对安静的街角。
眼前的店铺在灰暗的北区里,格外引人注目。
深棕色的木质门框经过油漆打磨,边角镶着细细的金边,散发着低调而古雅的光泽。
“菲利普礼帽工坊”用黑色描边的字母组成,镶嵌在门口的木板上,旁边还挂着一个夸张而精致的黑色礼帽。
帽檐微微上翘,像是在无声炫耀帽匠的手艺。
还没踏进店门,拜伦的目光就被橱窗里的陈设吸引住了。
澄净的玻璃后,整齐排列的礼服在暖色的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剪裁严谨、线条流畅。
各种款式的礼帽高低错落,低垂或上翘,不遗余力地在展示着制作者的用心与创意。
从西蒙的描述里,拜伦了解到这家店原本并不出名,直到歌剧女星伊丽莎白走红,她的毡帽和礼裙也都在这里定制,从此吸引了不少顾客慕名而来。
推开店门,轻轻响起的铃声在店内回荡。
空气里弥漫着皮革、羊毛与淡淡蜂蜡的气息,温热的暖炉驱散了潮湿的寒意。
店内正有五六名顾客低声交谈,挑选呢料与领带,动作谨慎而专注。
拜伦的目光顺着排列的衣架看去,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菲利普。
原因很简单,他是店铺里唯一一个还戴着礼帽的人。
菲利普看上去三十出头,身材纤细,不算高,却散发出一种异乎寻常的热情和自信。
他穿着暗紫色贴身礼服,内衬米色,黑色领带收得整齐,袖口和礼服边缘的铜扣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刚才的铃声,很快就让这名帽匠注意到了二人的到场。
他先是抬了抬帽檐,目光在拜伦和西蒙身上转了一圈,脸上立刻浮现出真诚的笑容。
“噢,西蒙!好久不见。”
菲利普快步迎上来,语气里带着发自内心的愉悦。
“上次给你做的那套外套,穿着还合身吗?袖口有没有磨到?纽扣松不松?”
西蒙微微点头:“很合身,穿了整整一个春天都没出过问题。”
“那真是太好了!”菲利普满意地拍了拍手,像是一位杰出的医生完成了对病人的回访,“衣服就该陪人走过季节,而不是被可怜地挂在衣柜里。”
说完,他这才将视线转向拜伦,眼睛里闪过一丝好奇。
“那么,这位先生是?”
“拜伦。”西蒙简短地介绍,“今天是他要来......”
“哦,原来如此!”菲利普眼睛一亮,仿佛突然得到了舞台表演的许可,“那可真是我的荣幸了,先生。”
几乎不等拜伦回应,他已经兴奋地搓了搓手,语速飞快地说了起来:
“如果是今年的秋天,最合适的当然是略微收腰的长外套,深灰、栗色或者墨蓝都很好。呢料要选偏细密的,挡风但不显厚重。至于帽子,正式场合可以选择高礼帽,丝绒面或者细毡面,都很体面。日常出行的话,软呢圆帽、窄檐软帽也都合适。当然,如果是傍晚参加舞会或者宴会的话...我想,最好要配上丝质礼帽,再搭一条颜色稳重的围巾。颜色要选深酒红或者暗绿,既不张扬,又显得有风度,最适合......”
他说得兴致勃勃,那些代表着款式和风格的形容词几乎连成了一条线,连换气的空隙都找不到。
“还有布料,羊毛、混纺、细呢,各有用途,场合不同,搭配也完全不一样......”
拜伦看着菲利普因为兴奋而微微发红的脸色,听得头皮都发紧,连忙抬手打断:
“等、等一下,菲利普先生。”
菲利普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有点不好意思的笑:
“哦,抱歉,先生,一说到帽子和衣服,我就容易停不下来,这是老毛病了......”
“没关系。”拜伦略显尴尬地笑了笑。
“其实,我的需求并不复杂。
只要是一套适合秋天穿、能出入较正式场合,看起来得体的衣服就好。
当然,条件允许的话,最好能相对实惠一些,我的工资可承受不起那些大人物专门定制的款式。”
“哦,那就简单多了。”菲利普立刻重新振作起来,脸上的笑容比刚才更明亮,“当然有,当然有,而且一定能让你满意。”
他说着,已经转身朝店铺深处走去,一边招手一边说道:
“来吧,先生,让我看看,你会适合哪一种风格。”
菲利普走向店铺深处翻找样衣时,还顺手替一名正在试穿外套的客人,调整了一下纽扣。
他一边低声询问尺寸是否合适,一边用指节敲了敲衣襟,示意这里需要再收紧一点,动作娴熟自然。
拜伦能看出来,这名帽匠十分热爱这份工作,并为此感到自豪。
趁着这个空隙,西蒙压低声音,对拜伦说道:
“菲利普在北区、乃至整个兰顿,都很有名。
不只是普通人来找他做衣服,很多富商名流,甚至贵族,也会特地从南区跑到这里来,只为了订一顶他做的帽子。”
拜伦虽然听到了很多这种描述,心里并没太多波澜。
至少在上一世,他一直觉得穿着打扮只要合适就够了,没必要为了所谓的极致风格,去花费太多时间和金钱。
他随意地问了一句:
“所以,那位名叫伊丽莎白的女明星,真的有那么火吗?”
西蒙眯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一个外国人:
“你在说什么呢,拜伦,难道敦克大学禁止学生看报纸吗?
伊丽莎白·朗,那位‘黑蔷薇’,可是人尽皆知啊。”
说完,他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语气有些夸张,轻咳了一声,抬手示意:
“如果你不太了解她的话,看看那边就好了。”
拜伦顺着西蒙手指的方向看去。
这家裁缝店里,除了琳琅满目的衣裤和礼帽外,还有一面有些特殊的装饰墙,周围还聚集着几个说笑的顾客。
那面墙像是一块私人订制的展示板,木板被磨得发暗,上面钉着细小的铜钉和弯曲的铁钩,一张张图像被依次挂了上去。
石版印刷的版画,纸张偏厚,墨色清晰。
有的则是剪影画,只用黑纸裁出侧脸与身形。
还有几张彩色的剧院宣传画,用颜料在粗纸上手工上色,色块浓重,人物姿态夸张而戏剧化。
更靠下的位置,则是一些从报纸上裁下来的剪报,纸色已经微微发黄,上面的标题依稀还能看清,报道的都是某场演出的反响与评论。
而这些画面里,几乎无一例外,都指向同一个女人。
皮肤白皙,身形修长而苗条。
浓重的妆容让她的五官显得格外鲜明,嘴唇颜色偏深,目光或冷或艳。
深色的礼裙,裙摆垂坠而贴身,勾勒出纤细的腰线。
这名美丽的女士,戴着一顶装饰着宝石与花枝的小花帽,显露出一种刻意营造的高贵与神秘。
显然,她就是那位伊丽莎白·朗。
所有剪影和海报,层层叠叠地钉在一起,几乎覆盖了整面墙。
以拜伦的审美来看,伊丽莎白·朗并不算那种一眼就让人失去呼吸的美人。
她的五官并非完美无瑕,甚至在某些画面里,线条还略显锋利。
可站在这幅壮观的景象面前,他还是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气质,仿佛她走到哪里,舞台的聚光灯都能精准地锁定她。
拜伦盯着那些画面看了一会儿,只觉得那些画中人的目光,像是隔着纸张落在自己身上。
时间一长,竟有些头晕。
他下意识移开视线。
旁边一位穿着体面的绅士压低声音,兴致勃勃地和朋友议论着:
“你知道吗...我上个月去看了黑蔷薇的新歌剧,实在太迷人了。
回来之后,脑子里全是她的影子,连上班都走神,还被老板骂了一顿。”
他的朋友笑着拍了拍他肩膀,似乎并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
这时,菲利普抱着几件衬衣,从店铺深处走了出来。
他看见拜伦和西蒙正站在那面墙前,脸上立刻露出满意而自豪的笑容:
“啊,你们也被她吸引住了,对吧?
相信我,这很正常。”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骄傲的笃定。
西蒙表情冷静,只是目光在那面墙上多停留了几秒。
菲利普看了他一眼,眯起眼睛笑道:
“我懂的,西蒙,你也是她的观众之一吧。
我记得你去年冬天还问过我,她常戴的那种小花帽该怎么配外套。”
西蒙轻咳一声,耳垂发红偏过头,没有反驳。
菲利普见状,带着赞叹地说道:
“伊丽莎白不仅漂亮,人品也很好。
她对待剧团的人一向大方,从不摆架子。
排练时最认真,嗓音稳定,感情投入...那样的歌剧,可不是随便谁都唱得出来的。”
他还想继续说下去,却再一次被拜伦轻声打断:
“菲利普先生......?”
“啊,对,对。”菲利普抖了抖手里的衬衣,“差点忘了今天的主角是谁。”
拜伦看得出来,这位帽匠对自己的工艺品,以及那位“黑蔷薇”,都怀着同样的狂热。
拜伦看着桌上依次排开的款式,下意识摸了摸兜里的钞票。
目标很明确,自己只是打算买一套相对廉价、但不失体面的礼服。
拜伦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
原本还剩下23银先令左右,后来又领到了作为守夜人的第一周薪水,也就是1金镑7银先令。
加在一起,差不多是50银先令出头。
听上去不少,可当菲利普报出价格时,拜伦还是忍不住心里一抽。
一件呢料或粗呢外套,加上马甲、长裤、衬衫,再配一双普通皮鞋,总共就要16银先令。
拜伦虽然脸上没表现出来,但心里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西蒙看出了他的迟疑,低声解释道:
“我们处理事件,经常要接触委托人和受害者,以及组织的人员。
穿得稳重得体一些,至少能让对方觉得你可靠,愿意把事情说清楚。”
西蒙捏起一件灰色衬衣的衣袖。
“有时候,一个好的第一印象,能省掉很多麻烦。”
菲利普也跟着点头附和:
“而且,便宜并不代表将就。
真正糟糕的,是那些穿着昂贵,却不得体的人。”
帽匠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屑。
“便宜吗......”拜伦有着不同的看法。
随后,菲利普拿出软尺让拜伦站直,开始替他量肩宽、臂长和腰围。
“别紧张,先生。
合适的衣服,就像是战士的盔甲,要是不合身,可就不仅是难看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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