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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这一次,众弟子的回应声低沉而整齐,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只有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死寂。
“起剑。”
随着厉惊云一声令下,在漫天凄迷的血雨中,数千道剑光冲天而起。
往日里,圣宗弟子出行,总是呼啸山林,剑气纵横,恨不得把天都捅个窟窿,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来了。
可今日,这数千道剑光却汇聚成了一条沉默的长河。
厉惊云抱着那把断刀,佝偻着身子御空在最前方,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引路人。
在他身后,是云灵儿、陆小凡、楚瑶……以及数千名浑身带伤的圣宗精锐。
他们排着整齐的队形,在昏暗的天空中缓缓划过。
没有交谈。
没有哭泣。
甚至连御剑破空时那惯有的凌厉呼啸声,都被所有人刻意压到了最低。
天地间,只听得见那风雨吹打在剑身和被雨水淋透的衣袍上的声音。
萧瑟,凄凉。
不知是谁带的头。
数百万人,齐齐拱手,对着天空的圣宗队伍,行了一个修真界最隆重的晚辈礼。
风雨凄凄,在此刻竟成了最好的送行曲。
……
七日后。
圣宗,天枢峰。
这座平日里最是热闹的主峰,此刻却安静得可怕。
往日里那些花花绿绿的装饰全被撤下,取而代之的,是漫山遍野的素缟白绫。
白绫随风狂舞,宛如千万只招魂的素手,想要抓住那个逝去的灵魂。
“铛——”
“铛——”
“铛——”
沉闷苍凉的镇魂钟,响彻了整座山脉。
九九八十一响。
这是圣宗历代宗主陨落时,才能享有的最高丧仪。
后山禁地,衣冠冢前。
厉惊云一身白袍,发白如雪,仿佛在一夜之间苍老了数十岁。
他手里提着一壶酒,正是燕倾在千帆城为他寻来的忘忧酒。
这坛酒,封泥未开。
此刻却仿佛重若万钧,压得厉惊云那双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拿着这酒,只觉得烫手,烫得连心尖都在抽搐。
“啪。”
厉惊云拍开了泥封。
一股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溢满衣冠冢,正如那日在凌霄殿中闻到的一模一样。
只是那日是喜,今日是丧。
“倾儿……”
厉惊云声音沙哑,缓缓蹲下身子,将酒坛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却先一步砸进了酒坛里,激起小小的涟漪。
“难怪……”
“难怪那日你非要给我讲什么‘朝露苦多’,讲什么‘机缘缥缈’……”
厉惊云的脑海中,那个站在凌霄殿门口,背着手笑得一脸灿烂的青年身影,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却又无比刺痛。
“师尊,弟子只是觉得,心中念着的事,手里攥着的缘,还是趁早落到实处才好。”
“免得夜长梦多,徒增怅然。”
“原来……那时候你就是在跟我告别啊。”
厉惊云惨笑一声,颤抖着倒出一杯酒,洒在墓碑前:“你怕自己回不来了,怕我这老头子因为杜无忧的事抱憾终身,所以你拼了命也要在走之前,把我的遗憾给填平了。”
“你把我的因果了了,把杜家的宅子拿回来了……”
厉惊云猛地抓紧了胸口的衣襟,那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疼得他无法呼吸:“你把所有人都安排好了,唯独……把你自己的命给扔了!!”
“臭小子,你不是说要看为师被感动的样子吗?!”
厉惊云对着冰冷的墓碑嘶吼,泪水纵横:“我现在感动了!感动得心都要碎了!你看到了吗?!”
风声呜咽,无人应答。
只有那白绫在风中猎猎作响,像是燕倾在擦拭师尊的眼泪。
厉惊云仰起头,将壶中剩下的忘忧酒,一口气灌入喉中。
辛辣的酒液入喉,却浇不灭心头的悲火,反而像是一把把刀子,将那些温馨的回忆割得支离破碎。
“怎么样,师尊?是不是觉得徒弟我突然变得特别贴心,特别懂事?”
那日燕倾的话又回荡在耳边。
“贴心……你太贴心了……”
厉惊云瘫坐在墓碑前,抱着那空空的酒坛,像个失去了全世界的老人:“你把所有人的忧都忘了,把所有人的路都铺了……”
“可你独独忘了……”
“你走了……让为师往后这漫漫仙途,该怎么……忘忧啊……”
……
夜深了。
那一轮曾经照亮过燕倾温柔侧脸的明月,如今依旧高悬,只是清冷了许多。
青山镇。
那棵被燕倾一手救活的老槐树下。
云灵儿抱着膝盖,缩在粗壮的树根旁,像是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
她没有去圣宗的灵堂守着,也没有去听那些师叔师伯们悲戚的诵经声。
她只是固执地守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燕倾给她变“戏法”的地方,是燕倾对她许下承诺的地方。
“师兄……”
云灵儿抬起头,那双曾经灵动的大眼睛此刻红肿不堪,她看着头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的树冠,声音轻得像是梦呓:
“七天了。”
“你都躲了七天了。”
“你不是说……只要我看看手链,摸摸它,再想想这棵树,你就会在吗?”
云灵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纤细的手腕。
那里戴着那串燕倾亲手编织的手链。
哪怕过了这么久,哪怕编织它的主人已经不在了,这手链上的嫩叶竟依然青翠欲滴,散发着淡淡的草木清香,和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骗子。”
云灵儿吸了吸鼻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你明明说过,枯木都能逢春,没有什么是不可能的……”
“这棵树都活得好好的,你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就没了呢?”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那串手链,就像是在触碰燕倾的衣角。
“师兄,我不哭了。”
“大家都说你死了,我不信。你肯定是在考验我,看我会不会变成小哭包。”
“你看,我把眼泪憋回去了。”
云灵儿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空荡荡的夜色喊道:“你出来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让你给我变戏法了,再也不缠着你要糖吃了……”
“师兄……”
风,轻轻吹过。
树叶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低语,却唯独没有那个熟悉的声音回应她。
那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寂感,终于击溃了少女最后的心理防线。
“哇——!”
云灵儿猛地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声撕心裂肺:“你骗人!!!”
“你说你会一直在的!你说枯木能逢春的!!”
“树还在……手链还在……可你去哪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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