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玄幻奇幻 > 末世狂仙 > 第二十七章:第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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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时,像砂纸磨过生锈的铁皮。冷无双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不是他的声音,至少不是记忆里的声音。干涩,嘶哑,每个字都带着血气。

    “为什么救我?”

    阿婆坐在门槛旁的石墩上,背对着他,正用断指的手掌慢慢搓着一把干草。草屑在永昼灰的晨光中纷扬,落在她沾满泥垢的衣襟上。她动作没停,也没回头。

    “坟地太冷清。”她说,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多个人说话,能驱驱阴气。”

    冷无双靠着墙,缓慢调整坐姿。每动一下,伤口都传来抗议的钝痛,但比起三天前那种濒死的灼烧感,已是天壤之别。草药起了作用,高热退了,虽然身体依然虚弱得像被抽空骨髓,但至少能思考了。

    他盯着阿婆的背影。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松松垮垮挂在瘦削的肩胛骨上,灰白的头发用草绳胡乱束着。从背后看,她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佝偻的盲眼老妇。

    但冷无双知道她不普通。

    三天来,他时昏时醒。每次短暂清醒,都看见阿婆在做些古怪的事:用某种暗紫色的汁液在屋角地面画图案;对着空气喃喃自语,像是在跟看不见的人交谈;黄昏时必定会去屋后的小土坟前站一会儿,手指抚过简陋的木牌——木牌上没字,只有三道深深的刻痕。

    最诡异的是那股味道。

    冷无双一开始以为是草药的苦味,但渐渐分辨出不同。那是一种陈年的、仿佛渗进木头和泥土深处的甜腥气,类似毒瘴藤汁液,但更淡,更深邃。这气味在破屋里无处不在,像是这屋子本身在呼吸。

    “你身上有股味道。”

    阿婆突然开口,打断他的思绪。她停下搓草的动作,微微侧头,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向他的方向——虽然视线是散的,但冷无双感觉她在注视自己。

    “将死之人的味道。”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淡,“酸雨腐蚀的伤口在溃烂,辐射热烧坏了内脏,还有饿出来的虚弱。这种味道,乱葬岗每年能闻见几十回。”

    冷无双没说话,等她说下去。

    “但你的味道里,”阿婆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词句,“混了点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光。”她说出这个字时,语气有了细微的变化,像在触碰某种禁忌,“不是眼睛看得见的那种光,是……更深处的光。像地底下埋着的萤石,虽然暗,但一直亮着。”

    冷无双手指无意识地抚向左眼疤痕。那里现在只是微微温热,但阿婆的描述让他想起铁片发光的样子,想起左眼视野里偶尔闪现的淡蓝光晕。

    “你爹身上也有这种味道。”阿婆转回头,继续搓草,“只是他的更亮,亮得刺人。十年前他站在这儿时,我虽然眼睛已经半瞎,但能‘看’见他整个人像盏灯,在永昼灰的黑暗里烧着。”

    冷无双心脏猛跳。他挣扎着想坐直些,牵动了肋骨的伤,痛得抽气。

    “别急。”阿婆说,“你现在的光还弱,得省着用。饿太久了,身体都耗干了。”

    她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土灶边。灶上的陶罐里煮着东西,不是粥,是更稀的汤水,颜色浑浊,飘着几片野菜叶。她用木勺舀了一碗,端过来。

    “喝。”她把碗放在冷无双手边的地上,“这次是真没毒。你要死了,那光就灭了,我白救三天。”

    冷无双盯着那碗汤。理智告诉他应该警惕,但身体的本能更强烈——腹中的饥饿像头苏醒的野兽,在闻到食物气味时疯狂嘶吼。他端起碗,这次没有犹豫,小口喝起来。

    汤很淡,几乎没有咸味,但野菜的微苦和某种根茎的粉质感真实可触。温热的液体流过喉咙,滑进胃里,像甘霖洒进龟裂的土地。

    阿婆坐回石墩,等他喝完才开口:“你爹当年说,修士血脉觉醒时会发光。先是身体深处,然后慢慢透出来。有的人会发疯,因为光太强,烧坏了脑子。有的人会畸变,因为光和永昼灰的污染在体内打架。只有极少数人能稳住,让光慢慢长,长成……该长的样子。”

    冷无双放下碗,用袖子擦嘴:“我爹还说别的了吗?”

    “他说如果有一天,有个带着同样光的孩子来这里,就把铁片给他。”阿婆说,“他说那孩子一定吃过很多苦,可能不信任任何人,可能满心都是恨和怕。但光还在,就还有救。”

    冷无双沉默。恨吗?怕吗?当然。五百多天里,他恨永昼灰夺走了母亲,恨父亲不知所踪,恨黑石镇那些欺压弱小的规则。也怕——怕饿死,怕病死,怕被清道夫抓去做实验,怕变成灰化者。

    但光还在?他不懂什么是光。左眼疤痕的异常是光吗?闪现的画面是光吗?对灵石碎片的敏感是光吗?

    “我爹……他还活着吗?”这个问题在他心里压了太久,问出口时声音发颤。

    阿婆很久没回答。她面朝门外,永昼灰的天空在她空洞的眼睛里映不出倒影,但她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我不知道。”最终她说,“十年前他进了B-7,再没出来。但每年灰雨季最重的那几天,乱葬岗底下会有动静——不是地震,是更轻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我觉得那是他留下的什么东西,还在运作。”

    她顿了顿:“也可能,是他自己在里面,还没死透。”

    这个描述让冷无双脊背发凉。没死透?是什么意思?困在B-7深处十年,不生不死?

    “我要去B-7。”他说,这次语气更坚定。

    “我知道。”阿婆点头,“但你现在去不了。身体撑不住,光也太弱。进去就是送死。”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能完整‘看见’铁牌里的东西。”阿婆说,“等你爹留给你的信息,不用眼睛看,用光去看,能‘看见’的时候。”

    冷无双掏出怀里的铁牌。完整的铁牌握在掌心,冰凉沉重。他试着集中精神,想象阿婆说的“光”,但铁牌毫无反应。

    “急不得。”阿婆站起身,拍掉身上的草屑,“光像种子,得慢慢长。你先养伤,吃饱,等身体缓过来。这段时间,我可以教你点东西。”

    “教我什么?”

    “教你怎么分辨哪些草药能治辐射伤,哪些能解毒。教你怎么在永昼灰里找能吃的东西。还有……”她“看”向他,“教你怎么感觉光,怎么控制它,不让它在你虚弱的时候烧出来,惹麻烦。”

    冷无双握紧铁牌。这是个机会。阿婆显然懂得比他多,无论是生存技能,还是关于修士血脉的秘密。留在这里养伤、学习,比拖着病体盲目南下更明智。

    但信任呢?能信她多少?

    “为什么教我?”他问,这是今天第二个“为什么”。

    阿婆笑了,那笑容在皱纹遍布的脸上显得格外沧桑:“因为你爹教过我丈夫怎么认字。在永昼灰降临前,镇上的孩子都笑话我丈夫,说一个穷教书的懂那么多有什么用。只有你爹说,知识是火种,灭了就没了。”

    她转身朝屋里走,声音飘过来:“现在我丈夫死了,你爹困在B-7,永昼灰还在。总得有人把火种传下去,对吧?”

    冷无双坐在草垫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内。

    永昼灰的风从乱葬岗方向吹来,带着腐土和死亡的气息。但破屋里,草药汤的余温还在胃里,铁牌在掌心慢慢染上体温。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瘦,指节突出,虎口有磨出的茧,指甲缝里还嵌着三天前扒土时留下的黑泥。

    这双手杀过畸变鼠,握过毒骨刺,布过陷阱害过人。也埋过母亲,接过阿婆的粥,现在捧着父亲留下的铁牌。

    光在哪里?他感觉不到。

    但阿婆说,光还在。

    也许就藏在这些茧、这些伤、这些洗不净的污垢下面。像地底深处的萤石,等着被挖出来,擦亮。

    冷无双躺回草垫,把铁牌贴在胸口。

    闭上眼睛时,他听见阿婆在屋里哼歌,还是那首古老的调子,这次歌词清楚了些:

    “月隐星沉夜如铁,萤火深埋待风揭。莫问前路几多劫,心中有光不灭……”

    声音苍老,但坚定。

    像在唱给他听。

    也像在唱给所有在永昼灰里,还揣着一点光活下去的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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