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啃咬声细微却持续,像钝锯在切割冷无双的神经。他立刻醒来——在永昼灰的世界里,深度睡眠是奢侈品,更是致命的愚蠢。眼睛适应黑暗只需要三秒,这是他反复训练的结果。洞内唯一的微光来自岩壁萤石,青白冷光勾勒出一个扭曲的轮廓。
畸变老鼠。
体型有野猫那么大,脊背拱起,裸露的皮肤上布满暗红色肉瘤。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诡异的红光,像是两颗烧红的炭粒嵌在头颅上。此刻它正用前爪扒拉着冷无双藏米的岩缝——那里有他仅剩的六粒腐米。
男人在矿车斗后面沉睡,呼吸平稳悠长。冷无双没有惊动他。这是他的战斗,他的食物,他的生存。
他悄无声息地侧身,手指触碰到枕边的骨刺。这是用某种大型动物腿骨磨制而成,一端削尖,另一端缠着破布增加握持力。母亲教过他:骨刺比金属更安静,更适合黑暗中的猎杀。
畸变鼠的啃咬更急切了。它闻到了腐米的霉味——那是食物,是活下去的希望,对鼠和对人同样重要。冷无双缓缓坐起,每一个关节都放松到极致,避免发出任何声响。他的目光锁定鼠颈,那里是唯一没有肉瘤覆盖的地方,暗灰色的皮毛下跳动着致命的血管。
屏息。
等待。
畸变鼠的前爪扒开了一块松动的小石,岩缝扩大了些。它兴奋地发出“吱吱”声,红眼更亮了。就是现在——当它伸长脖颈探向缝隙的瞬间,冷无双暴起。
动作快如闪电,却又精准克制。骨刺划过空气的微弱呼啸被洞外残余的雨声掩盖。尖刺从鼠颈右侧刺入,穿透,从左侧穿出。畸变鼠的身体骤然僵直,发出一声短促尖厉的哀鸣,随即抽搐起来。
冷无双没有松手。他死死压住骨刺,将老鼠钉在地上,直到抽搐停止。红眼睛里的光芒逐渐黯淡,最终熄灭。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他拔出骨刺,血立刻涌出——暗紫色,粘稠,带着刺鼻的腥臭味。母亲说过,畸变鼠的血有毒,是永昼灰辐射和酸雨污染共同作用的结果。曾有人饿极食用,结果内脏溶解而死。
冷无双后退两步,避免血溅到身上。他从行囊里取出小块油布铺在地上,开始熟练地处理鼠尸。先割开四肢关节,剥离皮毛与肌肉的连接,然后从腹部中线划开。动作有条不紊,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畸变鼠的皮毛很厚,虽然布满了肉瘤,但完整剥下后经过处理,可以在某些定居点交换物资。半块粗饼,或者两小袋净化水——这是母亲告诉他的“汇率”,只是不知道永昼灰第三年是否还适用。
剥皮到一半时,他察觉到背后的注视。
冷无双没有回头,继续手上的工作:“吵醒你了?”
男人从阴影中走出,站在几步之外:“你的动作很熟练。”
“练习过很多次。”冷无双说。这是实话。母亲生病后期,捕猎的任务就落在他肩上。最初他失手过,挨过饿,也受过伤。但生存是最严厉的老师,教不会的代价就是死亡。
男人走近了些,但没有进入冷无双的警戒范围。他蹲下身,仔细观察鼠尸:“畸变程度中等,眼睛完全红化,说明至少经历过三次灰雨季。肉不能吃,但腺体可以提取。”
“腺体?”
男人指了指鼠颈后侧一个鼓起的囊状物:“毒腺。小心取出,晒干磨粉,涂抹在武器上能增加杀伤力。有些猎人会收。”
冷无双记下了这个信息。母亲从未提过毒腺的用途,也许是她不知道,也许是没来得及教。
他继续剥皮,最终得到一张基本完整的鼠皮,虽然有几个破损处,但主体完好。内脏和有毒的部分被他用油布仔细包裹,准备天亮后带到远处掩埋——血腥味会引来更多危险。
男人回到矿车斗旁,重新坐下。洞外天色开始转亮,永昼灰的黎明没有曙光,只有灰色从深到浅的变化,像是世界在缓慢地调节亮度。
冷无双清理完现场,用净化水仔细洗手。手臂上的酸雨灼伤还在刺痛,他想起男人给的布袋。犹豫片刻后,他走过去打开布袋。
里面确实是灰白色的碱性土,还有两块拇指大小的深褐色膏体。他拿起一块营养膏,凑近闻了闻——没有明显异味,只有淡淡的坚果和某种根茎植物的气味。
“可以吃。”男人说,“高密度能量,一块能提供成人一天的基础代谢。对孩子来说,够两天。”
冷无双掰下极小的一块,放在舌尖。味道平淡,有点粉质感,但吞咽后确实带来了一丝暖意,顺着食道扩散到胃部。那是久违的“饱足”的前兆。
他把剩下的营养膏小心收好,然后开始处理鼠皮,用骨刀刮去残留的脂肪和筋膜,撒上少量碱性土吸去血水。整个过程安静而专注。
“你打算用鼠皮换什么?”男人问。
“水,或者食物。”冷无双回答,停顿了一下,“如果还有交易点存在的话。”
“B-7有。”男人的声音很肯定,“他们建立了简易市场,以物易物。鼠皮、金属零件、旧世界的小物件,都可以换东西。”
冷无双的手指在鼠皮上停顿。B-7,又一次提到。那不是幻觉,不是母亲的临终幻象,而是真实存在的方向。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洞外渐亮的灰色:“因为独自一人活不下去。永昼灰第三年,辐射累积效应开始显现,酸雨频率增加,畸变生物更凶猛。孩子,你撑过了五百多天,很了不起。但接下来的日子,一个人撑不过去。”
冷无双继续处理鼠皮,没有回应。母亲也说过类似的话,在她生命的最后几天:“无双,你必须找到其他人……一个人活不下去……”但她没有说如何找到,或者找到了又如何信任。
“B-7有多远?”他终于问。
“五十公里,步行要四到五天,避开危险区域可能更久。”男人说,“路上有酸雨洼地、辐射热点,还有游荡的灰化者和掠食者。但有一条相对安全的路线,我知道。”
“为什么带我去?”
男人的表情在昏光中看不真切:“我说过了,我有个儿子。如果他还活着……”
他没有说完。冷无双也没有追问。永昼灰里每个人都有未说完的故事,每个故事都沾着失去和伤痛。
鼠皮处理完毕,冷无双将它摊开在相对干燥的岩石上晾置。六粒腐米完好无损,他重新藏好。天完全“亮”了,灰蒙蒙的光从油布缝隙渗入,给洞内的一切罩上单调的滤镜。
***起身,活动了一下肢体:“我要继续向北了。研究站还有两天路程。”
冷无双抬头:“你不等雨完全停?”
“酸雨停了就行。灰雨不影响赶路。”男人整理行囊,将那袋碱性土留在原地,“土留给你,伤口每天敷一次。营养膏省着吃。”
他走到洞口,掀开油布一角。灰雨细密如丝,但确实只是普通的污染雨,不再有腐蚀性。男人侧身准备离开,又停顿回头。
“如果你决定去南方,”他说,“沿着矿场南侧的旧铁轨走,第一个岔路口向左,避开那座白色水塔——那里是辐射热点。第二天会遇到一条干涸的河床,沿着河床走,直到看见三棵枯死的巨树。树下有标记,指向B-7。”
冷无双记住了每一个细节。旧铁轨,左转,避开白水塔,干河床,三棵枯树。
“你叫什么名字?”他突然问。
男人在洞口灰光中回头,雨水打湿了他额前的头发:“周默。沉默的默。”
然后他消失在灰雨帘幕之后。
冷无双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被雨声吞没。洞内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有岩壁上的五百一十一道划痕——不,天亮后该刻上第五百一十二道了。
他走到洞口,掀开油布一角望向南方。灰雨中的废墟轮廓模糊,但旧铁轨的方向依稀可辨。
鼠皮在岩石上开始变硬。营养膏在怀中微微鼓起。手臂的灼伤敷上碱性土后,刺痛减轻了些。
周默留下的路线指引在脑海中回响,与母亲临终的“往南,有光”重叠在一起。
冷无双低头看着手心——那里有长期握持武器磨出的茧,有酸雨灼伤的新痕,有生存刻下的所有印记。
第五百一十二天。
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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