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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冻雪原,月照寒骨。煌天帝国北境的尽头,永冻雪原如一头蛰伏的巨兽匍匐在地。今夜暴风雪初歇,月光惨白,照在无边无际的雪野上,折射出冰冷死寂的幽蓝寒光。
雪原深处,几具被吸干精血的低阶妖兽尸体正被新雪覆盖,尸体周围萦绕着一丝极淡的、令人不适的灰黑色气息①——那是“浊念”侵蚀后残留的痕迹,像伤口的脓血,缓慢渗入这片本就苦寒的土地。
数十里内,唯有一座孤零零的凡人猎屋,窗隙间漏出一点将熄未熄的昏黄火光,像这苦寒天地间最后一口微弱的呼吸。
也像……垂死前的最后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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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前。
谢停云踏雪而来。
玄青劲装外罩着霜色斗篷,衣摆已被风雪浸透,每走一步都留下浅而均匀的足迹——那是“踏雪无痕”修至小成的证明。袖口内衬用银线绣着极隐晦的流云暗纹,纹路在月光下几乎不可见,却隐隐流动着清正绵长的灵力微光。
若是有见识的修者细看,或能辨出那是天机门“行云流水,观天测地”的独门印记。
只是如今这宗门已成禁忌,纹样也绣得近乎消散,像一段被刻意抹去的过往。
他在小屋十丈外停步,目光如刀,掠过屋顶积雪的厚度、门前积雪上几近被风抚平的杂乱足迹——
三组,深浅不一,至少两人来过。
最后一组脚印极轻极浅,几乎踏雪无痕,却带着一丝……令人厌恶的黏腻感。像毒蛇爬过雪地的痕迹。
谢停云的手指无声搭上腰间剑柄。
寒寂剑在鞘中嗡鸣,不是预警,是杀意。
——就是这里。
三日前,他以指尖血为引,施展天机秘术“残缘溯踪术”。那术法如风中游丝,飘摇三千里,最终指向这北境雪原最荒僻的角落。
此地,埋着与天机门覆灭相关的某样“残缘”。
也许是师父留下的线索,也许是同门临终前刻下的血字,也许是……某个本该随山门大火一起烧成灰烬、却意外流落至此的证物。
他本只为寻物而来。
但此刻,风中飘来的那股极淡的、甜腥中夹杂着腐臭的气息,让他眉心微蹙。
那是“浊念”的味道。
与三年前,山门倾塌那夜弥漫的、令人灵台昏沉作呕的气息……同源。
谢停云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深潭。
他迈步向前,推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吱呀——”
一股混合着柴火余烬、陈旧皮毛,以及……一丝极淡甜腥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屋内景象撞入眼帘。
柴堆将熄未熄,光影昏沉跳跃。一个白衣女子蜷在角落的兽皮垫上,衣襟凌乱,半幅素白肩臂裸露在寒冷的空气中,莹白得刺眼。如墨长发散乱,遮掩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失了血色的唇瓣,和一双正望过来的眼睛。
那眼睛……
谢停云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不是恐惧,不是哀求,甚至没有泪光。那眸子里像蒙着一层将化未化的雪雾,雾底深处,却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冰晶般的幽蓝光泽在隐隐流转——
像雪原深处,被永冻冰层封住的……古老星光。
她看着他,没有尖叫,没有躲避,只是那么静静地看着。仿佛他不是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而是她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人。
空气中的浊念残香更浓了。
谢停云腰间那枚青白玉质的天机令牌,骤然滚烫。
令牌中心残缺的星轨疯狂旋转,断口处暗红色的血渍——那是师父临死前抹上的心头血——正微微发光,像是在警示,又像是在……指引。
他脚步未停,走到火堆旁,拾起几根干柴添入。
火焰“噼啪”一声窜高了些,驱散了几分寒意,也照亮了女子更清晰的轮廓。
她依旧保持着蜷缩的姿态,只是目光随着他的动作移动,浅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也倒映着他挺拔却孤清的身影。
“你……”她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许久未说话,“是谁?”
谢停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每一寸角落:墙角散落的、被扯断的麻绳碎屑;兽皮垫边缘几滴早已凝固的暗红血迹;空气中残留的、被打断的阴邪术法波动……
以及,这女子周身那若有若无、几乎难以察觉的霜雪微光。
那不是烛火的反光。
是灵力。
纯净到近乎空灵、却因失控而不断外泄的灵力。
有趣。
一个词无声划过谢停云心头。
这女子绝非普通人。她的体质特殊到能让浊修不惜动用“引灵咒”这种阴毒邪术来掠夺本源,却又能在邪术中断后,仅凭本能就散发出如此纯净的灵力波动。
更重要的是——
她的眼睛,她的气息,她周身那层微光,都在他靠近时……微微明亮了一瞬。
像冬夜里的寒星,遇见了一缕本该属于它的光。
谢停云在火堆另一侧盘膝坐下,隔着跳跃的火焰看她。
“路过。”他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门外有术法残留的痕迹,你遇到了麻烦。”
女子怔了怔,眼中的警惕稍缓,却化作更深的不安与茫然。她抱紧膝盖,将脸埋进臂弯,闷闷的声音传来:
“……他跑了。我……我不知道他是谁。”
谢停云不再多问,闭目调息。
灵识却悄然外放,如无形的蛛网笼罩整个小屋,感知着每一缕气息的流动——包括角落里那个女子微弱却奇特的灵力波动,以及屋外风雪中……那几道正在急速逼近的、充满恶意的气息。
追兵来了。
比他预想的更快。
谢停云睁开眼,看向依旧蜷缩的女子。
“他们回来了。”他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刺破寂静,“至少三人,修为不低,带着浊气。”
女子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如雪。
她看向窗外——那里只有呼啸的风雪和浓得化不开的黑暗,但她仿佛能看见黑暗中那双贪婪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这间小屋。
“……怎么办?”她声音发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破碎的衣襟,“我……我跑不动了。”
谢停云起身,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单手结印,指尖泛起极淡的银芒,在空中迅速勾勒出三道交叠的隐匿灵纹,无声无息地拍在门框、窗沿和屋梁上。
灵纹没入木料,小屋的气息瞬间变得模糊起来,仿佛与周围的雪原融为一体。
——天机门基础遁术,“云遮术”。
取“流云遮月,遁迹无痕”之意。虽不能完全隔绝高阶修士的刻意探查,但足以干扰、混淆大部分低阶修士的灵觉感知,争取片刻喘息之机。
角落里的女子,浅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灵纹起手式暗合北斗摇光,转折处隐现南斗司命,收势时气韵绵长如天河倒卷——
她认出来了。
这分明是天机门《灵枢秘录》中记载的正统术法!
他竟是天机门人!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她混沌的识海中炸开,掀起滔天巨浪。
天机门!
那个传承逾千载、隐世不出、门中术法冠绝九州的第一秘宗!曾有一句流传极广的谚语:“天机不出,煌天无人!”说的便是其地位之超然,术法之莫测,连煌天帝朝亦需敬畏三分。
然而,一切终结于三年前。
北境永冻雪原深处,第一缕“浊念”悄然滋生,而后如瘟疫般席卷九州。所过之处,灵气污浊,生灵异变,草木凋亡,山河失色。
就在人心惶惶、举世皆疑之际,执掌天下术法监察之权的天机阁阁主,竟颁下了一道震动九州的绝杀令旨:
“天机门犯天妒,引浊念祸世,罪无可赦!今奉天伐罪,绝其道统,灭其传承!自此,世间再无天机门!凡天机余孽,人人得而诛之!”
此令绝非虚言。
三年来,煌天帝朝联合各大术法世家、宗门,对天机门展开了血腥清洗。山门焚毁于三日不熄的大火,藏经阁典籍付之一炬,门人或战死,或被捕入“镇魔狱”,少数幸存者隐姓埋名,如阴沟里的老鼠般苟活。
“天机门人”四字,已成为触及即死的绝对禁忌。
而眼前这少年,谢停云,不仅活着,还敢在这北境边陲,动用天机门正统术法!
江曳雪心念电转,震惊之余,一股更深的寒意却从脊背悄然升起。
他既是天机门人,便是举世皆敌的“余孽”。自己方才与他共处一室,岂不是也将被卷入这滔天漩涡?窗外那些急速逼近的流光,究竟是冲着她这“特殊体质”而来,还是……早已锁定了这位“天机余孽”?
她垂下眼帘,纤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阴影,将所有翻涌的心绪尽数掩藏。
谢停云似乎并未察觉她心中的惊涛骇浪。
或者说,他此刻无暇顾及。
屋外的气息越来越近,三道,不,是四道——还有一个藏在更深的阴影里,像毒蛇潜伏。
他回头,看向角落里的女子。
火光照亮她凌乱的衣衫、苍白的脸色,以及那双浅灰色眸子里深藏的惊悸与……某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决绝。
谢停云忽然明白了。
这女子看似柔弱无依,方才那番沉默与退缩,或许并非胆怯,而是在绝境中最后的、极度理性的权衡——
她在等一个机会。
等一个能带她离开这里、能让她活下去的机会。
而自己,这个突然闯入、身份不明却显然不弱于外面那些追兵的“变数”,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谢停云心中非但没有被算计的恼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怜惜。
乱世如炉,众生皆苦。一个拥有特殊体质、又无自保之力的女子,想要活下去,本就该用尽一切手段。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她的眼睛。
“听着,”他声音低沉,却清晰如冰裂,“外面至少有四个浊修,修为都在炼气二重以上。云遮术最多再撑半柱香。”
女子睫毛颤动,嘴唇抿得发白,却没有移开视线。
“我给你两个选择。”谢停云继续道,“第一,留在这里,等他们破门而入。以你现在的状态,结果不会比之前更好。”
“第二,”他顿了顿,“跟我走。但我必须告诉你——我自身亦是麻烦缠身,跟着我,未必比留在这里安全。”
女子沉默。
屋外的风雪声更急了,夹杂着隐约的、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那是浊气侵蚀结界的声音。
时间在一点点流逝。
终于,她抬起头,浅灰色的眸子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我跟你走。”她说,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但……我有一个条件。”
谢停云挑眉:“说。”
女子看着他,一字一顿:
“你既带我走,便要对我负责。”
谢停云微微一怔。
负责?
他看向她半褪凌乱的衣衫,心中了然——她指的不仅是带她逃离此地,更是对她名节、对她此后人生的承诺。
这是乱世中,一个女子所能提出的、最重的托付。
也是最决绝的赌注。
谢停云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像雪原上偶然掠过的一缕阳光,转瞬即逝,却让他那张总是冷肃的脸,多了几分属于少年人的清朗。
“好。”他说,站起身,向她伸出手,“我答应你。”
女子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她缓缓抬起自己的手,冰凉指尖轻轻搭上他的掌心。
触手的瞬间,两人俱是一颤。
她感受到他掌心温热的、蓬勃的生命力。
他感受到她指尖冰凉的、却纯净如初雪的……本源气息。
像两块残缺的玉,在黑暗中悄然契合。
谢停云握紧她的手,将她拉起身。
“我叫谢停云。”他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深潭,“停云二字,取‘停云驻月,凝滞时空’之意。是天机门第十七代真传弟子,亦是如今……世上最后的天机门人。”
他顿了顿,补上那句本该在初见时就说的承诺:
“从今日起,我护你周全。”
“——直至你我,恩怨两清,各行其路。”
火光,映亮了谢停云骤然冰冷的眼。
也映亮了江曳雪眸中,那一点终于彻底燃起的……冰蓝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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