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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雪楼大堂。争吵之后。
柳儿第一个动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重新蹲下身,从箱子里又拿出一件裙子。
这次是水绿色的,稍微……没那么透。
她展开,对着自己比了比,然后抬起头,努力对着林娘挤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还挺……挺好看的。”
阿香用力抹了把脸,将未干的泪痕胡乱擦去,也走到了箱子边。
接着是小翠,松开了咬出血的下唇,然后是月蓉,揉了揉泛红的眼睛……
她们围拢在箱子旁,一件件翻看着那些轻薄的衣裙,低声议论着哪件颜色或许能衬得肤色白些,哪件上面的绣花看起来稍微别致一点。
就像真的是在挑选着合心意的新衣。
只有一直紧紧盯着她们的陈浪看见——
柳儿在转身将裙子放回去时,迅速抬起手,用袖子飞快地抹掉了眼角残留的泪珠。
阿香的手指,在捏起一件纱裙时,无意识地用力,将那轻薄的料子攥出了深深的皱痕。
小翠的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留下几个月牙形印子。
陈浪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自己违抗不了林娘的决定。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家里,林娘是用她的脊梁扛起屋顶的人,她的决定,就是听雪楼在这乱世中艰难求存的方向。
他也知道,此刻任何言语,任何质问,任何不甘,在冰冷的现实和那箱衣裙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甚至可能成为压垮林娘最后倔强的稻草。
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握紧手中的刀。
然后,把它练好。
练到足够快,快过所有伸向这个家的黑手。
练到足够狠,狠到能斩碎所有逼姐姐们脱下尊严,换上轻薄纱裙的阴谋与威胁。
练到有一天,他能用这把刀,彻底斩出一条路来。
一条能让姐姐们重新穿上厚实暖和的衣裙,在真正干净、温暖、安全的舞台上,挺直腰背,唱她们想唱的曲,跳她们想跳的舞,不必再担心火盆够不够暖、客人目光烫不烫人的路。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箱刺眼的衣裙,看了一眼强颜欢笑的姐姐们,看了一眼疲惫到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的林娘。
然后,他决然转身,抱着那只装着新刀的木匣,走向后院。
步履沉重,却异常坚定。
————————
夜色如墨,后院天井里,只剩下陈浪粗重的喘息和长刀破风的闷响。
手中刀从柴刀换成长刀之后,陈浪练刀的效率又快了三分。
短短一个时辰,他已经能完整演练《裂金刀法》十三次。
【当前进度:38/100】
明日,便可刀法小成了!
但拿到如此惊人进展的代价是……
手臂像是灌了铅,每一次举起都牵扯着酸痛的筋肉。
“嗬!”
最后一式“金石为开”全力劈出,力道却因脱力而有些散乱。
陈浪踉跄一步,以刀拄地,才勉强没有倒下。
喉咙里弥漫着铁锈般的腥甜,眼前阵阵发黑。
他的身体已经临近极限了!
就在这时,一点昏黄的光晕,小心翼翼地从门廊那边挪了过来。
是柳儿。
她一手提着盏旧灯笼,另一只手稳稳端着一个粗陶大碗,碗口热气氤氲。
人未走近,一股带着油脂香气的肉汤味道便先一步传了过来。
“小浪,”柳儿的声音轻轻的,“歇会儿吧,娘让我给你送点吃的。”
陈浪直起身,抹了把糊住眼睛的汗水,想接过碗,手指却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痉挛,险些没拿稳。
柳儿忙帮着他托了一下碗底。
温热的触感从粗陶碗壁传来,瞬间包裹住他颤抖的手指。
碗里是熬得奶白的骨头汤,里面沉着几块炖得酥烂的肉,还有几片翠绿的菜叶,油星点点。
“快趁热喝。”
柳儿看着他练刀练得几近虚脱的模样,眼圈瞬间红了。
“小浪,姐姐知道你拼命练刀是想保护大家。”
“可你也要注意身体啊!”
“若是把身体练垮了,以后谁来保护我们?”
陈浪低头,看着汤面上自己模糊的倒影,没说话,只是将碗凑到嘴边。
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一路暖到胃里,瞬间驱散了部分寒意和虚脱感。
味道很足,咸香里透着姜的暖意,是林娘的手艺。
柳儿见他不回话,轻轻叹了口气,知道劝也没用,只得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喝汤。
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轻声开口:
“小浪……你别生娘的气。也别怪她……逼我们换那些衣裳。”
陈浪喝汤的动作顿了顿。
柳儿的目光望向厨房的方向,眸中闪过一丝不忍。
“林娘她……其实比谁都难受。”
“你知道么,我刚才去厨房,看见她……就蹲在那小火炉边,一边盯着汤锅,一边……用袖子抹着眼睛。”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一抖一抖的,眼睛都红了。”
柳儿吸了吸鼻子,转回视线,落在陈浪脸上,声音更轻了:
“娘不让你去斩妖司,不是觉得你没本事,也不是不相信你……她是真的怕,怕到骨子里了。”
陈浪抬起眼,看向柳儿。
柳儿咬了咬下唇,终于说出了那个压在心底的秘密:
“这听雪楼……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
“是林娘用她心上人的抚恤金,一块砖一块瓦,亲手置办起来的。”
陈浪的瞳孔骤然收缩,端着碗的手瞬间绷紧。
“那位大人……就是斩妖司的斩妖卫。”柳儿的声音飘忽,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林娘等了他三年,等回来的,却只是一口薄棺,和一句冷冰冰的‘因公殉职’。”
“而那口薄棺内,只有十来截断骨,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能留下。”
“林娘当时没哭没闹,安静得吓人。她拿着那袋沉甸甸的银子替自己赎了身,然后开了这座听雪楼。”
“她说,‘他用命换来的银子,不能就这么放着,得给活人挣个活法,给没了爹娘的苦命孩子们,一个能挺直腰杆吃饭的地方。’”
“所以啊,小浪,”柳儿的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林娘今天拦着你,骂你,甚至打了你……她不是冲你。她是冲‘斩妖司’这三个字。这三个字,早就在她心里烙下了疤,拿走她半条命,和她全部的念想了。”
“她宁可我们换上薄裙子,去赔笑脸,去受那些腌臜气……也绝不想再看一眼那斩妖司的令牌,再听一次那‘抚恤金’的消息。”
“她是怕……怕历史重演。怕你,也变成一笔她不得不接的……买命钱。”
话音落下,后院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夜风穿过屋檐的呜咽,和陈浪手中汤碗边缘,热气袅袅散去的细微声响。
陈浪低头,看着碗里已经不再滚烫的肉汤。
那浓白的汤汁,此刻仿佛倒映出林娘哭到红肿的眼睛,倒映出那口薄棺,倒映出这座用鲜血和思念奠基的听雪楼。
他之前所有的愤怒、不解、急于证明自己的冲动,在这一刻,被这碗汤和这段话里蕴含的沉重过往,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一种钝痛的理解。
原来,林娘背负的,远比他想象的更多。
原来,他想要守护的这片屋檐下,不仅藏着现在的温情,还埋着一段早已风干却从未愈合的旧伤。
他仰头,将剩下的汤一口喝尽。
温暖的汤汁混合着难以言喻的苦涩,一同滚入肺腑。
然后,他将空碗轻轻递还给柳儿。
“柳儿姐,”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汤很好喝。告诉娘……我明白了。”
他没有说“我放弃了”,也没有说“我会听话”。
他只是说,他明白了。
柳儿看着他沉静如深潭的眼睛,似乎懂了什么,又似乎更担忧了。
她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接过碗,低声道:“你也别练太狠,身子要紧。”
提着灯笼,她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回了黑暗的门廊之后。
院子里,又只剩下陈浪一人,和那把冰冷的长刀。
他沉默地站了很久,直到身体的暖意重新被寒风吹散。
然后,他弯腰,再次握紧了刀柄。
这一次,当他起手挥刀时,动作里不再有之前的狂躁与愤怒,而是沉淀下一种更为厚重冰冷的东西。
那是一种理解伤痛后的沉默,一种背负过往的决心。
刀锋撕裂夜风,发出的不再是单纯的呼啸,更像是一种誓言。
他要变强。
要用手中的刀,斩开眼前的困局。
更要走出一条,与那笔“抚恤金”所代表的悲剧,截然不同的路。
他要让这座用逝者之爱建立的楼,永远干净温暖。
更要让那个在炉火边偷偷抹泪的女人看到:
她的孩子,不但会好好活着,还会,稳稳地守护这一切!
月色下,少年的身影与刀光融为一体,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挥刀的动作。
每一刀,都比之前更稳,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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