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残页焦尸 > 第二章:不速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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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一夜,火起前两个时辰。

    城南丰乐楼华灯初上,三楼“揽月阁”内,酒香氤氲。苏轼脱了官服,着一件靛青直裰,斜倚榻上,手中酒杯将满未满。

    “子瞻,这首《定风波》的下阕,当真绝了!”黄庭坚举着诗稿,击节赞叹,“‘回首向来萧瑟处,归去,也无风雨也无晴’——何等胸襟!”

    秦观为众人斟酒,笑道:“鲁直(黄庭坚字)兄莫要独赏,也让我等品品。”

    座中还有晁补之、张耒,皆是苏门文人。今夜之聚,是为贺秦观新得翰林院编修之职。烛光摇曳,映着墙上米芾的狂草,窗外汴河夜船灯火点点,笙歌隐隐传来。

    苏轼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望着杯中涟漪,思绪飘回白日在朝堂上的争论——又与程颐有关。洛党咬定蜀人“轻浮少礼”,他反讥洛学“迂腐拘泥”。太皇太后虽未表态,但那微蹙的眉梢,已说明不耐。

    党争如暗礁,表面平静的元祐政局下,潜流汹涌。

    “子瞻?”黄庭坚唤他,“可是醉了?”

    苏轼回神,朗笑举杯:“醉?酒逢知己千杯少,这才哪到哪?来,少游(秦观字),敬你前程似锦!”

    众人欢笑饮尽。席间行起酒令,苏轼连输三局,被罚作诗三首。他挥毫即就,墨迹淋漓,满堂喝彩。

    戌时三刻,酒过三巡。

    苏轼忽觉胸闷,许是阁内炭火太旺,许是心头有事。他起身推开北窗,夜风涌入,带着深秋的寒意。

    “我下去透透气,”他对众人道,“半柱香便回。”

    黄庭坚正与秦观论词律,挥挥手:“快去快回,莫逃了酒!”

    苏轼笑着下楼。丰乐楼人声鼎沸,一楼酒客猜拳行令,二楼歌妓正唱柳永的《雨霖铃》。他穿过大堂,从侧门步入后院。

    后院僻静,一方小池映着月色,残荷枯立。苏轼深吸口气,凉意入肺,酒醒三分。

    池边石凳上,不知何时坐了个人。

    那人背对苏轼,着灰布衫,戴宽檐笠,身形瘦削如少年。听见脚步声,他未回头,只将一物放在石凳上,起身便走,步履轻盈,转眼消失在月门后。

    石凳上,是一封素笺。

    苏轼蹙眉,拾起展开。纸上只有一行小楷:

    “司马公旧邸,故人急事相商,亥时三刻,后门梧桐树下。”

    无落款,字迹工整却陌生。

    故人?司马光故旧众多,但谁会约在深夜空宅?苏轼心头疑云顿生。他收起信笺,环顾四周,月门后已空无一人,唯余风声。

    他沉吟片刻,决定赴约——无论是谁,既提及司马公,他作为曾受司马光提携的后辈,不能置之不理。

    回到揽月阁时,正好半柱香。

    黄庭坚笑问:“可吹够凉风了?”

    苏轼坐下,神色如常:“神清气爽,正好再饮三杯!”

    但他袖中的素笺,却如一块冰,贴着腕骨。

    亥时初,宴席将散。

    秦观已醉,靠在榻上喃喃吟诗。晁补之与张耒在争论韩愈文章的得失。黄庭坚最是细心,见苏轼又看了一眼窗外,低声问:“子瞻,可有心事?”

    苏轼摇头:“无他,只是想起明日要拟的奏章。”

    “可是为漕运改制之事?程颐那边怕是又有话说。”

    “随他。”苏轼饮尽杯中残酒,语气淡然,眼底却掠过一丝倦意。

    便在此时,楼下传来喧哗。众人探头看去,见一队官差匆匆跑过街面,方向是城北。

    “像是救火队的,”张耒道,“莫非哪里走水了?”

    苏轼心头一跳。城北?司马光旧邸正在城北。

    他起身:“今夜尽兴了,不如散了吧?”

    众人称是。下楼梯时,苏轼瞥见一楼角落坐着个行商打扮的中年人,正慢条斯理地品茶。那人抬头,与苏轼目光一触即分,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勾。

    是错觉吗?苏轼压下疑虑。

    丰乐楼外,夜已深。苏轼与友人作别,坐上自家轿子。轿夫起步时,他掀帘回望——那行商已不见踪影。

    同一时刻,司马光旧邸所在的街巷。

    更夫王老五敲过亥时二刻的梆子,缩着脖子往前走。秋夜深寒,他想着交班后去喝碗热汤。

    路过旧邸后巷时,他听见墙内有轻微的“咔嚓”声,像树枝折断。

    王老五停下脚步,凑近斑驳的木门缝隙。月光稀疏,隐约见院内梧桐树下站着两人,一高一矮,似在低语。高的那个背对大门,身形挺拔如文人;矮的那个……瘦小得像少年,戴着一顶奇怪的大笠子。

    “此事……不可再拖……”断断续续的话语随风飘来,听不真切。

    突然,矮的那人似乎察觉门外有人,猛地转身。王老五慌忙后退,不慎踢到墙边瓦罐,“哐当”一声。

    院内顿时寂静。

    王老五心跳如鼓,快步离开巷口。走出十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旧邸后门悄然打开一条缝,一道瘦削黑影闪出,朝相反方向疾步而去,很快融入夜色。

    而那顶大笠子,在月光下一晃而过。

    王老五不敢多留,敲着梆子走远了。他并不知道,就在他离开后不久,旧邸西厢的窗缝里,透出了第一缕火光。

    苏轼回到府中,已近子时。

    府内静悄悄的,唯有书房还亮着灯。他推门进去,见侍妾王朝云正整理书案,烛光映着她温婉的侧脸。

    “夫人(指苏轼正室王闰之)歇下了?”苏轼问。

    “是,夫人今日头风又犯,服了药早睡了。”王朝云转身,眼中有关切,“官人饮酒不少,可要煮醒酒汤?”

    苏轼摇头,在案前坐下,取出袖中素笺,置于灯下细看。

    “这是什么?”王朝云轻声问。

    “不知何人递的信,”苏轼指着那行字,“约我亥时三刻去司马公旧邸,但我到时,那里并无一人。”

    王朝云脸色微变:“司马公旧邸……官人没去吧?”

    “我去了后门,等了片刻,无人应约,便回了。”苏轼说着,忽觉不对,“你为何紧张?”

    王朝云咬了咬唇,欲言又止。这时,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书童小坡端着茶盘进来,十四五岁的少年,眉眼清秀,只是面色有些苍白。他将茶盏放在案上,垂手退到门边,目光却似无意地扫过那张素笺。

    苏轼注意到他的异样:“小坡,怎么了?”

    “没、没什么,”小坡低头,“只是方才听街坊说,城北好像失火了,烧的是座大宅……”

    苏轼霍然起身:“何处失火?”

    “好像是……金水河畔,司马光旧宅。”

    书房内骤然寂静。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苏轼缓缓坐下,目光落在素笺上那行字——“亥时三刻,后门梧桐树下”。

    他赴约时是亥时二刻,等了约一刻钟无人,于亥时三刻前离开。

    而火灾,正是亥时三刻后发生的。

    巧合?还是……有人故意让他出现在旧邸附近?

    王朝云的手轻轻搭在他肩上,冰凉。

    窗外,远处隐隐传来救火队的铜锣声,一声声,敲碎了汴京的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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