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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诶呀!”阿沅发出一声惊呼,声音里带着意外,更多是委屈。她明明看着水挺浅的,清清亮亮一眼能望到底,怎么脚就够不着了呢?她暗道估算错误,既错估了自己的身高,也被太过纯净的水蒙蔽双眼,其实水还挺深的。
谁说水浅来着?
温泉水没过她的胸口,又没过她的下巴,凉丝丝又暖融融的触感一齐涌上来。她的脚在空中胡乱蹬了几下,什么也踩不着。
水灌进她来不及闭紧的嘴里,一股淡淡的咸味混着硫磺味。就在以为自己要呛几口水,已经认命地闭上双眼等待救援的阿沅,长长的睫毛紧紧阖着,小脸皱成一团,本以为还要等上一阵,却觉得身子一轻。
阿执只比她慢了半拍。
他在阿沅滑下台阶的刹那已经伸手,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带,什么也没抓住。下一瞬他也跌入了水,水花溅起来,打湿了他的鬓发。
然后他站直身子,从后面一把把她抱住,手臂环过她的腋下,稳稳托住,像托一件易碎的瓷器。
他的掌心贴着阿沅的后背,隔着薄薄的春衫,能感觉到她小小的心跳,扑通扑通的,像一只受惊的雀。
“小姐!”绿果吓得差点飞身入水,裙摆都撩起来了,却见阿执已经把人抱住,这才站定在台阶边,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都变了调子,带着后怕和颤意,“别吓奴婢。”
她扶着心口,脸色都白了白,额上沁出细密的汗。刚到庄子,就出岔子,就是他们不作为了。
阿沅这会完全没注意抱着她的是谁。她只觉得背后有一道稳稳的力量,把她托出水面。
她睁开眼睛,睫毛上挂着水珠,眨了眨,世界变得亮晶晶的。她知道自己安全了,高兴得直踩水,两只小脚在水里扑腾,溅起一朵朵白色的水花,把自己和身边的人都溅了满身满脸的水。
水珠顺着阿执的下颌往下滴,他没躲,只是低头看她,眼里全是纵容,也不管没换来小家伙一声谢谢。
“你们快点下来,真好玩呀。”阿沅扭过头,冲着岸上喊,声音亮晶晶的,像沾了蜜,“好热好暖,池子里还有小鱼!”她伸出一根短短的手指,指向水中。
果然有几尾细细的小鱼,黑脊背,在水里灵活地穿梭,时而凑近她的脚边,啄一下又飞快游开。
阿沅痒得缩了缩脚趾,咯咯笑起来,笑声清清脆脆的,在池面上跳着跑远了。
被阿沅的笑声和欢乐感染,阿执也呵呵宠溺地笑。他平日总是淡淡的,眉目像覆了一层薄霜,此刻那层霜却融了,露出底下温润的光。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嘴角边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平时藏得严严实实,这一笑才露出来。
莲花和红袖都看傻了眼,面面相觑,原来这个哥哥会笑呀!还笑得那么好看,像是冬日里忽然开了一树梅花。
难怪大爷会把他留下,就是当花瓶摆着也舒服。
等到红袖和绿果七手八脚把一身短打换上阿沅的身——短打是桃红色细棉布的,裁得合身,袖子和裤管都只是半截,刚好露出小姐白白嫩嫩的四肢。
阿沅终于静下来,不再折腾。她乖乖坐在一处水里的石头上,石头被水磨得圆润光滑,坐在上面稳稳当当。她只露出脖子和小脑袋,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像刚出锅的粉团子。
她看着刚下水的怀瑾哥哥,呵呵笑。
孟怀瑾斯文又不紧不慢,方才去换衣裳,此时换了一身月白短褐,慢慢涉水过来,水波在他腰间轻轻荡开。他在阿沅另一边身侧坐下,水只是没到他的腰。
“阿沅又淘气了?”孟怀瑾递给她一个开边的葫芦瓢。那葫芦瓢是新做的,边沿打磨得光滑,柄上刻了一尾小小的鱼。
他伸手,轻轻揪了一下阿沅鬓边湿漉漉的碎发,没用力,更像拂了拂。然后他也坐到了她的另一侧,把瓢递到她手里。
阿沅接过瓢,也不玩,就抱在怀里,像抱一只心爱的布偶。她玩了半天,这时才后知后觉去想起爹爹和娘亲。她扭过头,往岸上张望,小脸上带着几分迷茫:“娘亲和爹爹呢?”
马上被哥哥轻揪了一下头发,这回揪得比方才重一点点。孟怀瑾板着脸,眼里却有笑:“没心没肺。”但看她东张西望,脖子都抻长了,怕她闹着要找人,才说:“他们不急,娘说是待会吃了晚饭,再陪爹爹泡。”
他顿了顿,“爹爹今天坐车乏了,娘亲让他先歇一歇。”
“青衣姑姑、秀姑姑,你们也下来呀!”阿沅又扭头朝岸上喊,声音又脆又亮,带着三分撒娇七分邀请,“还有绿果红豆姐姐,好玩着呢,快点下来。”
岸上几人只是笑。青衣摆摆手,声音隔着水雾传过来,温柔又坚定:“我们不急,小姐、公子们先泡。奴婢们在这看着就很好。”她立在池边,手里捧着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布巾,目光一直落在池中几个孩子身上。
阿沅轮个招呼,喊了这个喊那个,可是上面的人都是光笑着推脱,就是不更衣也不下来。红豆假装没听见,低头去摆弄矮几上的茶碗。
嗨!阿沅在心里叹了口气,古代人真是麻烦,应该都害羞,大概都想等着没人的时候才来玩一下。就是爹爹和娘亲,大抵也是想避着人,才非要等天黑了再来泡。
她抱着葫芦瓢,把下巴搁在瓢沿上,小小的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眼睛半眯着,像一只餍足的小猫。
“还是把温泉再分流,建成一个个小池子,上面在围小木屋,更泡得自在。”阿执忽然开腔。他靠在池边,双臂搭在岸石上,水汽氤氲中看不清神情。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清晰,像石子投入静水。
他顿了一下,眼神转向了师兄孟怀瑾。
“倒也是。”孟怀瑾点点头,若有所思,“若是有单独的小池子,先生和爹爹娘亲分开泡也自在些。先生不喜与人共浴,爹爹应该也是……”他顿了顿,没有往下说,转而看向阿沅。
阿沅正低头拿瓢舀水玩,水从瓢边漏下去,淅淅沥沥的。他虽然觉得妹妹还小,未必懂这些,但还是忍不住说:“改天还是让人休整一下,以后妹妹也可以单独一间。等妹妹再大几岁,总不能还跟着哥哥们一起泡。”
“嗯嗯!”阿沅闻言抬起头,眼睛亮起来,“阿沅有银子,阿沅跟爹爹说,马上叫人来改。”她说这话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手里的瓢停在半空,水珠一串串落回池中。
然后她扭头看向阿执,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看他眼神并没有什么异样,依然淡淡的,像蒙着水汽的池面。她这才放了心,低头继续舀水玩。
想想又没觉得自己杞人忧天。他们好歹是侯府大房,可能在别人看来不比从前,可修缮用点银子还是有的。爹爹再俭省,也不至于舍不得给女儿修个泡澡的小池子。
阿沅把瓢里满满的水哗地倒出去,又舀一瓢,如此往复,玩得不亦乐乎。
池子里的小鱼又凑过来,在她脚边打转。阿沅屏住呼吸,慢慢伸出手,想去碰一碰那尾最细小的。小鱼机灵地一摆尾,从她指缝间溜走了。阿沅也不恼,咯咯笑起来,笑声在暮色里传出很远。
池边的周婆子低声道:“瞧把小姐乐的,这一天的车马,总算是值了。”
青衣点点头,没有接话。她的目光越过池中嬉戏的几个孩子,落在远处暮色沉沉的庄舍上。庄子里炊烟已经升起来了,细细的,直的,在晚风里轻轻摇曳。
差不多该开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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