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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整个伤兵营，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个草席之上。
一个时辰过去了。
草席上的年轻士兵，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额头滚烫如烙铁，嘴唇干裂起皮，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
“高热！是高热！”
吴医师身旁的一名助手低呼出声，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吴医师的脸上，则露出了一抹冰冷的讥讽。
他走到副将屠刚身边，压低了声音。
“屠刚将军，你看到了吗？”
“老朽早就说过，霉物乃大毒之物，以此入药，无异于饮鸩止渴！”
“这名士卒，如今已是毒气攻心，高热不退。依老朽看，不出半个时辰，必将神仙难救！”
屠刚的面容，在摇曳的火光下，显得无比凝重。
他的手，紧紧地握着腰间的剑柄，目光死死地盯着草席上那个痛苦挣扎的身影。
他的心，也在剧烈地动摇。
难道，他真的信错了人？
陈风却仿佛没有听到吴医师的断言。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胡凳上，面容平静如水。
他伸出手，用一块刚刚在沸水中煮过，又用烈酒浸泡过的干净麻布，轻轻地擦拭着士兵滚烫的额头。
他的动作，轻柔而专注。
两个时辰过去了。
那名士兵的状况，变得更加糟糕。
他开始说胡话，四肢不受控制地抽搐，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吴医师脸上的讥讽，已经变成了毫不掩饰的怜悯与愤怒。
“作孽啊！”
他痛心疾首地捶着胸口。
“一条鲜活的性命，一个为我大秦奋勇杀敌的勇士，就要被这无知的狂徒，用巫蛊之术活活害死了！”
“屠刚将军！章虎将军！你们还要看到什么时候？！”
“再不出手制止，你们就是帮凶！是屠杀袍泽的罪人！”
他的声音，凄厉而尖锐，在寂静的营帐内，显得格外刺耳。
屠刚和章虎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
他们身后的几名亲卫，也纷纷握住了腰间的刀柄，看向陈风的眼神，充满了怀疑与敌意。
整个营帐的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一场兵变，似乎一触即发。
然而，陈风依旧不为所动。
他只是又换了一块干净的麻布，继续擦拭着士兵的身体，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那份镇定自若，那份从容不迫，让屠刚心中那即将爆发的怒火，又被强行压下了一丝。
再等等。
再等半个时辰。
这是他给陈风的最后期限，也是给他自己的。
三个时辰，终于过去了。
草席上的士兵，抽搐的幅度越来越小，最后，彻底不动了。
他的呼吸，也微弱到了几乎无法察觉的地步。
吴医师身子一颤，眼中闪过一丝悲哀，他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唉，终究是……回天乏术了。”
他身后的助手，更是直接走上前，准备伸手探一探士兵的鼻息，然后宣布死亡。
“他死了！陈风害死了他！”
“杀人凶手！”
吴医师的几名弟子，再也按捺不住，指着陈风，怒声斥骂。
屠刚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地拔出了腰间的长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他看着陈风的背影，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失望与决绝。
“陈将军，你……”
就在他准备开口，下达缉拿命令的瞬间。
异变，陡生！
“退……退了……”
一个负责给士兵擦拭身体的助手，突然发出一声不敢置信的惊呼。
他的手指，正停留在那名士兵滚烫的额头上。
“烧……烧退了！”
什么？！
这一声惊呼，如同一道闪电，划破了死寂的夜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吴医师猛地睁开双眼，一个箭步冲了过去，不顾一切地将手按在了士兵的额头上。
入手处，那滚烫如烙铁的温度，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温润，虽然还带着些许余热，却已是正常人该有的体温。
他又颤抖着，将手指探向士兵的鼻息。
那微弱到几乎不可闻的呼吸，此刻，虽然依旧虚弱，却变得绵长而平稳。
“这……这怎么可能？！”
吴医师的身体，如遭雷击，猛地向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地。
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中，写满了无与伦比的震撼与颠覆。
他行医三十载的认知，在这一刻，被彻底击得粉碎。
这不是医术！
这是神迹！是巫术！
“活了！真的活过来了！”
“天啊！将军真的是神仙！”
短暂的死寂之后，整个伤兵营，爆发出了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
那些原本在绝望中等死的伤兵，此刻，全都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对着那个依旧静静坐着的身影，顶礼膜拜。
屠刚手中的长剑，“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看着陈风的背影，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震惊、愧疚、敬畏、狂热……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两个字。
“将军。”
陈风缓缓地站起身，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他看着那个呼吸平稳，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的年轻士兵，那张冷峻如冰的面容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我说过，我能救他。”
他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
“此法，有效。”
随即，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无比威严与肃杀。
“章虎！”
“末将在！”
“传我将令！”
“从现在起，伤兵营，全面采用新的治疗方法！”
“所有刀具、布匹，必须经过沸水熬煮，烈酒消毒！”
“所有重伤员，伤口必须用‘青霉素’清洗！”
“违令者，按延误军机论处，斩！”
“诺！”
章虎没有丝毫的犹豫，重重地抱拳领命，眼中，充满了无与伦比的狂热。
吴医师呆呆地坐在地上，口中还在喃喃自语。
“神药……这一定是神药……”
他猛地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扑到了陈风的脚下，抱住了他的大腿。
“将军！神医！请将军教我！”
他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半分倨傲与不屑，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请将军告诉老朽，这……这‘消毒’，究竟是何原理？那青绿色的药汁，为何有如此起死回生之奇效？”
陈风低头，看着这个已经彻底被自己折服的老者，平静地开口。
“我说了，空气中，有肉眼看不见的‘毒虫’，我称之为‘细菌’。它们会通过伤口，侵入人体，引发感染。”
“沸水和烈酒，可以杀死器械和伤口表面的大部分‘细菌’。”
“而那青绿色的药汁，也就是‘青霉素’，则可以杀死已经侵入体内的‘细菌’。”
他用最简单直白的话语，解释着这个时代的人，还完全无法理解的微生物学和抗生素原理。
“细菌……交叉感染……青霉素……”
吴医师似懂非懂地咀嚼着这些全新的词汇，只感觉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门，正在他的面前，缓缓打开。
陈风不再理会他，而是看向屠刚和章虎，以及周围所有竖着耳朵倾听的将士，声音洪亮地宣布。
“此法，可将我大秦伤兵的存活率，至少提高三成！”
三成！
这个数字，再次让所有人的心，都狠狠地抽动了一下。
那意味着，每一百个重伤的弟兄，将有三十个人，可以从死神的手中，被重新拉回来！
这是何等惊天的功绩！
吴医师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他缓缓地，缓缓地松开了抱着陈风大腿的手。
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自己凌乱的衣袍，对着眼前这个年仅十七岁的少年，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弟子对师长才有的，最隆重的大礼。
“老朽吴谦，愿拜将军为师！”
“请将军，收下老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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