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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毅朗声开口,声音清越而沉稳,回荡在空旷的太极殿中:“陛下,魏大人方才所言,字字珠玑,句句为国。臣虽不才,亦钦佩之至。”
此言一出,魏征不由得微微一怔。他原以为李毅此时出列,是要反驳他的谏言,与他正面交锋。却没想到,这年轻侯爵开口第一句,竟是肯定他的说法。
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魏征没有动,只是那双深邃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牢牢锁在李毅身上,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李毅没有看他,只是继续道:“魏大人所虑者,是封禅之‘弊’——耗费钱粮,扰动州县,百姓疾苦未除而朝廷虚耗。此乃老成谋国之言,臣以为,句句在理。”
他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声音却依旧平稳:
“然,臣斗胆以为,魏大人所言,只是封禅之一面。而陛下与诸臣所望者,是封禅之‘义’。弊当防,义亦不可废。”
“义?”萧瑀忍不住出声,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冠军侯此言何意?封禅之事,有何‘义’可言?”
李毅转向他,目光平静如水:“宋国公稍安勿躁,容臣细细道来。”
他又转向御座,那双深邃的眼眸直直地望向冕旒之后那张威严而疲惫的脸庞。
“陛下自登基以来,臣有幸追随左右,亲眼目睹陛下夙兴夜寐,励精图治。”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心底挖出来的,“对内,均田劝农,轻徭薄赋,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贞观元年,关中饥荒,陛下开仓赈济,亲自减膳,与民同苦;贞观二年,蝗灾肆虐,陛下于御苑中拾蝗虫生吞之,祈愿‘宁食朕心,勿害百姓’——此事,长安百姓记得,天下百姓记得,臣李毅,亦记得!”
殿中群臣,不少人微微动容。那一幕,他们中有人亲眼见过,有人听说过。那个生吞蝗虫的帝王,那个为了百姓甘愿自毁龙体的帝王,确实是他们效忠的君主。
李毅继续道:“对外,陛下平突厥,定西域,扩地万里,使胡骑不敢南下而牧马。贞观二年,臣奉旨出征,与李靖、秦琼、尉迟敬德诸将,分进合击,灭东突厥于阴山之下;同年,臣再征西域,破高昌,降龟兹,西域三十六国俯首称臣。如今,安西都护府屹立大漠,丝路驼铃昼夜不息,商旅往来如织——此等功业,岂是虚言?”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愈发洪亮:“陛下常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臣以为,这‘舟’,就是朝廷,就是大唐;这‘水’,就是万民,就是天下。陛下这些年来,战战兢兢,如履薄冰,所为者何?不就是让这舟行得稳,让这水流得顺,让天下人活得像个样子吗?”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中群臣,最后落回御座,那目光中,有崇敬,有感慨,更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恳切:
“臣斗胆问一句:这舟,如今行得稳不稳?”
没有人回答。也不需要回答。贞观六年的气象,有目共睹。
“稳。”李毅自己给出了答案,“而且,不但稳,还在乘风破浪,一往无前。”
他上前一步,声音愈发激昂:“封禅泰山,告成功于天地,正是为了告诉天下人——这舟,载得好好的!告诉四夷——这舟,稳得很,别打什么歪主意!告诉后世——这舟,曾经载过一个盛世,一个名叫‘贞观’的盛世!”
“至于魏大人所虑的‘弊’——”他转向魏征,目光坦荡,“魏大人,臣想请教:封禅所费,究竟几何?”
魏征微微皱眉,沉声道:“臣方才算过,至少需绢八十万匹,粮四百万石。”
“好。”李毅点头,又转向御座,“陛下,臣斗胆,再请教一事:自贞观元年以来,市舶司每年上缴国库的银钱,共计多少?”
李世民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他的目光微微闪动,缓缓道:“市舶司由你监管,账目你最清楚,你来告诉诸卿。”
“臣遵旨。”李毅转过身,面向群臣,声音清朗,“自贞观元年,陛下采纳臣之建议,在广州、泉州、明州三地设市舶司,官营海贸,抽解商税。贞观元年至贞观五年,市舶司累计上缴国库,折合绢帛——二百四十万匹。”
二百四十万匹!
这个数字一出,满殿哗然!
那些文官们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他们只知道市舶司赚钱,却没想到,竟然赚了这么多!五年二百四十万匹,平均每年近五十万匹,这几乎是天下赋税的一成!
萧瑀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方才还在说封禅耗费巨大,国库难以支撑,可这二百四十万匹的数字,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得他无言以对。
魏征的脸色,也微微变了。他看着李毅,目光愈发复杂。他知道李毅监管市舶司,知道那是个肥差,却从未想过,那“肥差”竟然肥到了这种程度。
李毅继续道:“这些钱,一部分已用于军费,一部分用于水利,一部分存于国库,以备不时之需。而臣要说的,是另一件事——”
他顿了顿,声音微微提高:“贞观二年,臣出征西域时,曾与商队同行。那些胡商告诉臣,他们最怕的,不是沙漠,不是盗匪,而是——大唐的律法不稳。他们说,‘天可汗’若只知征战,不知治理,今日许的愿,明日便不作数,谁敢放心来做生意?”
“臣当时就想:这‘治理’,靠的是什么?靠的是朝廷的威信!靠的是陛下的威严!四夷为何归附?突厥为何臣服?西域为何来朝?不是因为臣的刀快,是因为他们知道——大唐说话,算话!大唐天子,是真正的‘天可汗’!”
他的声音愈发洪亮,如同金铁交鸣,在大殿中回荡:“封禅泰山,正是向天下宣告:大唐说话,永远算话!‘天可汗’的威严,不可动摇!”
“至于魏公所虑的耗费——”他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几分成竹在胸的笃定,“臣以为,市舶司五年所积,足敷封禅之用,不需朝廷额外拨付一文钱。”
他转向魏征,目光诚恳:“魏公,臣知魏公忧国忧民,所虑者皆是实情。臣今日之言,并非要与魏公争个输赢,而是想请魏公看一看:有些事,弊固然存在,义亦不可废。若能以市舶司之利,行封禅之义,不伤国库,不扰百姓,岂非两全其美?”
魏征沉默着。他定定地看着李毅,那双深邃的眼中,翻涌着复杂难言的情绪。有惊异,有疑惑,有思索,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感慨。
这个年轻人,今日之举,究竟是出于对陛下的忠诚,还是另有深意?他说的话,句句在理,无可反驳。可魏征总觉得,这背后,还有什么他没有看透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李毅刚入朝时,他曾在私下对房玄龄说过一句话:“此子非池中物,他日必成大器。”如今看来,何止是大器,简直是深不可测。
他没有再说话。他只是微微后退半步,站回了自己的位置。那沉默,不是认输,而是一种更深沉的审视。
萧瑀等人还想再说,却见皇帝缓缓抬起了手。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汇聚到御座之上。
李世民缓缓站起身。冕旒轻轻晃动,却掩不住他那双深邃眼眸中翻涌的情绪。他看向李毅,那目光中,有动容,有感激,有欣慰,还有一丝极深的、旁人无法读懂的复杂。
他想起李毅方才说的话——贞观元年,关中饥荒,他开仓赈济,亲自减膳;贞观二年,蝗灾肆虐,他生吞蝗虫,祈愿“宁食朕心,勿害百姓”。这些事,他都记得,可他已经很久没有回想过了。
每日被朝政淹没,被权术纠缠,被猜忌折磨,他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也是那样一个愿意为了百姓吞下蝗虫的帝王。
而李毅,替他记住了。
他想起玄武门那个血色的黎明,想起那些不得不杀的人,想起那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他知道,天下人说起他,会说“英明神武”,会说“千古一帝”,可在心底深处,总有一个声音在问:你配吗?
而封禅泰山,就是他对那个声音的回答。
他看向李毅,缓缓开口。那声音,带着几分沙哑,却坚定无比:
“冠军侯。”
李毅躬身:“臣在。”
“你方才说,市舶司五年所积,足敷封禅之用?”李世民的声音,带着一丝求证,更多的却是某种决断前的确认。
“是。”李毅抬起头,目光坦然,“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封禅所需,绝不额外支用国库一文。”
李世民深深地看着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那冕旒之后的眉眼,分明舒展了几分。他转向殿中群臣,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威严,却多了一份难得的坦诚:
“魏征之言,是忠言;冠军侯之言,亦是忠言。魏征为朕虑‘弊’,冠军侯为朕论‘义’。一弊一义,皆是朕当思量之处。”
他顿了顿,缓缓道:“朕今日,决意采纳冠军侯之议。”
“封禅泰山之事——准了。”
此言一出,满殿沸腾!
萧瑀等人喜形于色,齐齐叩首:“陛下圣明!”
那些原本跪得膝盖发麻的官员们,此刻一个个眉开眼笑,仿佛封禅的荣耀已经落到了自己头上。
魏征站在原地,面色平静,一言不发。他只是看着李毅,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毅没有看他。他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皇帝示意他平身,才缓缓直起腰来。
他与御座之上的李世民,四目相对。
那目光交汇的一瞬间,有君臣的默契,有功业的共鸣,也有一丝旁人无法察觉的、更深沉的东西——那是两个同样背负着秘密的人,彼此心照不宣的对视。
李世民微微颔首。
李毅躬身退下。
一场险些被扼杀的封禅大典,就这样,在冠军侯的力挺之下,起死回生。
退朝之后,百官鱼贯而出。魏征走在最后,他的脚步很慢,仿佛在思索什么。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魏大人。”
魏征回头。李毅站在他身后三步之外,紫袍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神情平和,不卑不亢。
“今日朝堂之上,本侯言语之间若有冲撞之处,还望魏大人海涵。”李毅拱手道。
魏征看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却带着几分复杂的意味。
“冠军侯言重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少了几分朝堂上的锐利,“你今日所言,句句在理。老夫虽不赞成封禅,却不得不承认,你的道理,比老夫的道理,更让陛下听得进去。”
李毅微微摇头:“魏大人言过了。臣只是说了些陛下想听的话,魏大人说的,却是陛下该听的话。本侯不如魏大人。”
这话说得很诚恳。魏征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感慨。
“冠军侯,”他缓缓道,“老夫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魏大人请讲。”
魏征看着他,目光幽深:“你今日力主封禅,固然有你的道理。可老夫想问一句——你究竟是为了陛下,还是为了你自己?”
这话问得尖锐,直指人心。
李毅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目光坦然:
“魏大人,臣若说是为了陛下,那是欺君;若说是为了自己,那是欺心。臣只能说:臣做这件事,是因为本侯觉得,这件事对大唐有利。”
“对大唐有利……”魏征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愈发幽深,“好一个‘对大唐有利’。”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拱了拱手,转身离去。
那清癯的背影,在阳光下拖出长长的影子,渐渐消失在宫门深处。
李毅站在原地,目送他远去。
良久,他转过身,向着宫门之外走去。
他的脚步沉稳,面色平静,仿佛方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朝堂交锋,不过是他漫长人生中的一个小小插曲。
只有他自己知道,今日这一局,他走对了。
封禅泰山,天子离京,皇后随行……
有些事,只有离开了长安,才能做得更加从容。
午后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紫袍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远处,长安城的喧嚣隐隐传来,那是属于这个盛世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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