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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日破晓时,城市学会了呼吸。不是生灵那种温湿起伏的吐纳,是机械精确的换气。整点时刻,所有建筑的通风百叶同时翻转四十五度,六千个合金喉管齐声吐出淤积的夜气。半点时刻,街道路面隐秘裂隙张开,高压水流沿预编程的弧线冲刷,将昨日最后的尘垢送入地下消化系统。七点整,百万扇门同步推开,百万张脸扬起标准微笑——嘴角弧线25度,眼角折痕15度,持续时间3.2秒,误差不超过0.1。
风在规划好的风道里驯服流动,不敢偏离预设路径一寸。云悬浮在经纬度网格的交点,边缘锐利如裁剪过。连晨光倾泻的角度都被计算至分毫,每栋楼西侧墙面在08:47分准时泛起相同的琥珀色光晕。
一个被彻底驯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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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顶囚笼没有栅栏。
三百六十度全景落地窗,将整座城的几何完美尽收眼底。玻璃是单向的——他们能看见外面凝结的秩序,外面看不见内部缓慢的溃烂。
房间纯白如初雪。墙壁、穹顶、地坪,皆是毫无瑕疵的哑光白。两张床相距三米,铺着同款白色密织棉床单,每条折痕笔直如手术刀切口。一张方桌,两把直角椅。没有装饰,没有杂物,没有属于“人”的痕迹。
06:50分,送餐口无声滑开。托盘上是营养胶体、维生素液、蛋白质模块。胶体每日更换风味标签:周一“香草”,周二“燕麦”,周三“菌菇”——入口皆是同样的无味粘稠。柠檬香氛在07:00准时弥散,浓度恒定,持续八小时后自动切换薰衣草,辅助夜间休憩。
光线按程序嬗变。06:30渐亮模拟黎明,18:30渐暗模拟薄暮。连影子的长度都被精密计算,确保符合“健康生理节律模型”。
最精致的囚笼,总以“为你好”之名剥夺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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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日,眼神尚能传讯。
陆见野看向苏未央时,琥珀色左瞳微微收束——那是“警惕,有监控”的暗语。苏未央睫毛轻颤两下——回应“知晓”。信息在静默中流淌,像暗河在岩层深处交汇。
第三日,眼神已不够用。
陆见野需假装调整座椅,指节“无意”擦过苏未央手背。皮肤相触的刹那,情感抗体微弱共振,传递模糊意象:沈忘今日检查多停留三秒;东侧通风栅螺丝松脱一颗;孩子们午后将至。
第七日,连触碰都在衰减。
苏未央握住陆见野的手。掌心相贴,温度交融,但信息的河道已然淤塞。她只感到一团混沌暖意,像隔着厚毛玻璃窥见灯火。陆见野用力握紧她手指,想传递“勿弃”,反馈回的却只有皮肤纹理与脉搏搏动。
她尝试启动共鸣。
晶体眼眸中金丝刚探出,房间四角便响起高频嗡鸣——不是警报,是更精密的抑制场。光丝撞上无形障壁,扭曲、震颤、蜷缩回眸底。她能“看见”全城情感网络,那些整齐排列的频率光点,却无法触及、无法共鸣。她的能力被封在透明钟罩内,可视不可触。
监测屏悬于墙面,数据流冰冷滚动:
【镜像连接强度】98%→87%→73%→61%→47%
【情感同步率】96%→82%→67%→52%→47%
曲线持续下沉,像生命监护仪上濒死者的心电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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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在中层。
“儿童优化中心”听来温软,内里却是精密改造工坊。晨光(情感侧)的房间铺满柔和色彩——细看方知,那些色彩严格依色环序列排布:红、橙、黄、绿、青、蓝、紫。玩具皆是数学教具:几何积木只能拼出柏拉图立体,彩珠须按斐波那契数列串连。
夜明(理性侧)的房间纯白如雪。没有玩具,唯有一台可编程晶体组装台。他每日任务是构筑渐趋复杂的结构,从简单晶格到多面体网络。成品会被收走,分析他的“理性构建效率”。
每日有一小时“亲子时间”,于监控室内进行。
玻璃隔开内外,通话器传递声响。孩子们坐在对面,穿着同款白色连体服,腕戴银色监测环。
初次探望,晨光扑向玻璃,小手拍打:“妈妈!爸爸!”
夜明安静端坐,晶体眼眸扫描环境,低语:“玻璃厚度12毫米,钢化处理,防弹等级。通话器内置滤波芯片,会消除情感波动超阈值的频段。”
第四次探望,情形已变。
晨光抱着苏未央(隔着玻璃)说:“妈妈,我昨夜梦见彩色大鸟。翅膀好大,羽毛是虹彩颜色,它驮我飞过好多山峦……”
她眼中尚有光,那是情感未被完全修剪的残迹。
但下一秒,夜明在旁冷静补述:“那是视觉皮层在REM睡眠期对日间接收色彩信息的随机重组。据七日色彩输入记录,大鸟形态出现概率37%,虹彩羽毛概率21%。合并概率7.77%。”
他顿了顿,似在读取脑内数据库:“梦境是大脑的垃圾清理过程,无实际意义。教师言,过度解梦会降低日间效率。”
晨光怔住,眼中光晕黯了一分。
苏未央的心在那一刹裂开细缝——微如发丝,深不见底。她能听见裂隙蔓延的窸窣声,像冬河初冰开裂。
她望着夜明。那个曾蜷在她怀中听心跳的孩子,如今像台崭新出厂的精密仪器,每个部件运转完美,独缺那缕让仪器成为“生命”的电流。
陆见野的手按在玻璃上,指节泛白。
监测屏跳动:【检测到情感波动峰值。来源:监护对象B(苏未央)。峰值等级:7.3(阈值5.0)。记录:亲子互动触发情绪反应。】
通话器传来温和女声:“请保持平静。过度情绪化会影响儿童优化进程。”
声线礼貌如酒店客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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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塔顶俯瞰,城市是台完美运转的机械。
陆见野每日花两小时记录细节——不用纸笔(不被允许),用眼与记忆。他的情感抗体在深夜会短暂苏醒,彼时记忆力最锐利。
他看见:
A区23号居民,男性,约四十五岁。每日07:15准时出门,步长恒定62厘米,步频每分钟112步。07:22抵达早点铺,购“标准营养套餐A”,咀嚼32次/口,用餐12分钟。07:34出发前往工作单元。
连续七日,误差不超三秒。
B区9号咖啡师,女性,约三十岁。每杯拿铁的拉花皆是相同几何图案:完美对称的六芒星,六角角度精确60度。顾客递杯,她接,拉花,递回。全程12秒,不多不少。
C区中央广场,午后多人“散步”。他们沿固定路线循环,相遇时相互微笑。嘴角上扬角度一致,眼弯弧度一致,连微笑持续时间皆是2.8秒。而后错身,继续循环。
完美。
但偶尔,机械会出现“故障”。
第四日午后,一中年男子突停路中。他仰首望天,凝立不动,持续三分钟。周遭行人绕行,无人停步询问。三分钟后,两名灰制服者(清道夫)现身,左右架起他。男子未反抗,只最后望了眼天空,眼中神情陆见野熟悉——那是“困惑”。
他被带入路边白色厢车,车门闭合。五分钟后,厢车驶离。男子重现街头,步伐与他人同样整齐,眼神空洞如拭净的玻璃。
第五日,书店内。一女子(约二十岁)抚摸诗集封面。那是旧时代纸质书,封面烫金标题。她的手指在标题停留过久(超标准浏览时长),而后,一滴泪自眼角滑落。
泪滴在落地前蒸发——非自然蒸发,是被天花板射下的微细光束精准汽化。情感监测系统的即时处置。
女子微怔,旋即恢复常态,搁书,离店。她的步态较先前更僵硬,似刚上过油的发条人偶。
这些是“故障个体”。
他们被送入“情感调理中心”,出来时已成“空心人”——外表完整,内里被掏空。动作更机械化,反应更标准化,眼中最后那缕属于“人”的微光寂灭。
陆见野默然计数。
首日:观察到2例故障。
三日:7例。
五日:15例。
七日:23例。
空心人比例日增约0.5%。依此速率,三十日后,全城超半数人口将空心化。
他在心中描出曲线。曲线向上延伸,终点是全人类的“理性进化”。秦守正所谓的“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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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日18:00,忘忧公准时现身。
不,现下该称沈忘——或说,那个曾是沈忘的造物。
他胸口的结晶已蔓延全身。自颈项至踝骨,皮肤下布满细密晶脉,像叶脉标本嵌于琥珀。唯面部尚存人类特征,但细看额角、颧骨、下颌边缘,皆有晶体在皮下微凸,似即将破土的矿脉。
左眼是机械义眼,瞳孔可缩放成不同几何形状。右眼仍保留人类棕褐,却多半空洞无神,像久无人居的房间窗牖。
检查程序恒定。
沈忘入室,不语,只启手持扫描仪。蓝色光网格扫过陆见野与苏未央躯体,测量情感波动值、镜像连接强度、心律、血压、皮电反应。数据实时上传。
他的动作精确如钟表齿轮,每步骤时差不超过0.5秒。
首日至第六日,一切如常。
第七日,异变突生。
扫描陆见野时,沈忘的机械义眼骤然闪烁——非规律闪烁,是急促的红蓝交替光,三短一长,三长一短。
陆见野呼吸一窒。
那是他们儿时的暗号。在孤儿院,夜熄灯后,沈忘会用被窝里的手电打信号:红蓝光交替,三短一长表“有物予你”,三长一短表“慎防有人”。
此刻沈忘用机械义眼打出相同信号。
陆见野保持面色平静,手指在身侧微蜷——那是“收到”的回应。
检查继续。
结束前,沈忘转身收拾设备,“无意”碰落一支记录笔。银色笔杆滚过光洁地坪,停在陆见野脚边。
沈忘未即刻拾取。
他停顿了一秒——对人类极短,对机器极长——而后说:“数据记录笔,型号T-7,内嵌存储芯片,容量128GB。”
似在汇报,又似在告知。
旋即转身离去,留笔于地。
门闭。
陆见野俯身拾笔。笔身冰凉,重量匀称。他旋开笔帽,内无笔芯,唯有一粒米粒大小的银色芯片,嵌于精巧卡槽。
苏未央近前,晶体眼眸扫描:“加密芯片,三级防护。需特定频率的解码共振方能读取。”
“有医疗扫描仪。”陆见野望向墙角——那里有台便携式体扫仪,名义上是为他们的“健康监测”所备。
他们等待。
22:00,灯光切换夜模式,亮度降至30%。监控系统进入低功耗态,扫描频率从每秒一次降至每十秒一次。
陆见野卧上扫描床,佯作例行检查。
苏未央操作仪器,将扫描头对准芯片,同时启动微弱共鸣——非解码,是模拟医疗扫描所需基准频率。
仪器屏幕亮起。
读取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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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文字报告,非数据表格。
是三维动态蓝图,在扫描屏上旋转展开。
组件一:处理器。
图像显示巨型地下结构,深度标注:-3000米。位置:旧城区正下方。核心是一不规则多面体,表面布满搏动光纹——古神遗骸改造的“量子情感计算核心”。标注:“已激活85%。终极形态:理性之神颅脑。”
组件二:数据库。
无数光点如星云旋绕,每光点标注编号与简述:“爱-样本#347821:母亲吻婴额,持续2.3秒,情感纯度92%”;“恨-样本#891043:男子目击背叛,心律升至142,肾上腺素超常300%”;“悲-样本#562334:老人抚亡妻照,泪液成分分析毕”……
已储存八十七亿个“情感瞬间”。
标注:“人类情感样本库。提取理性内核后,原始情感数据将归档封存。归档即销毁。”
组件三:点火器。
图像是一人影,内有繁复共鸣脉络。旁有两候选头像:苏未央(候选A),晨光(候选B)。标注:“需一能共鸣全城情感的‘纯音源’。候选A:成年共鸣者,能力稳但已有情感污染。候选B:幼年共鸣者,能力纯净未全醒。遴选标准:情感纯度>理性抗性<觉醒风险。”
工作原理动画启播:
第一步:提取。自每个情感样本剥离“理性内核”。爱的内核是“繁衍本能与基因延续最优解”,恨的内核是“威胁识别与排除协议”,悲的内核是“资源损失评估与止损机制”,喜的内核是“目标达成奖励反馈”……
第二步:融合。所有理性内核汇聚,在量子计算核心中融合,形成“集体理性意识体”。
第三步:管理。该意识体接管全城情感网络,实时监控每个体的情感波动,消除所有“非理性偏差”,确保社会运行于“绝对高效”轨道。
进度条显示:85%。
倒计时:29天23小时47分。
副作用说明清晰列述:
·被提取内核的个体将丧失情感深度,情感波动被限“功能性区间”。
·长期效应:情感能力退化,创造性思维下降,但合作效率提升300%,社会冲突率下降99.7%。
·终极形态:理性执行单元(空心人)。
秦守正亲笔注脚现于蓝图末端,手写字体优雅从容:
“此非毁灭,是进化。
人类文明之最大拖累,从来非资源匮乏,非技术瓶颈,而是情感滋生的低效与矛盾。
爱令人作愚昧牺牲,恨引发无谓冲突,悲致生产力停滞,喜滋生自满懈惰。
理性内核提取术,将人类自情感枷锁中解放。
我们将成为专注的探索者、高效的建设者、纯粹的思考者。
情感将成为历史博物馆内的标本,供我们赏鉴其‘曾存在过的美学价值’。
而人类,将真正启程文明的升华。”
陆见野阅毕,沉默良久。
苏未央关闭扫描仪,芯片自毁——单次读取,不可复制。
“故他非欲消灭情感,”她低声说,“是要将情感制成标本。抽走魂灵,留华美空壳。”
陆见野望着天花板,纯白如未书之纸。
“标本……”他复述此词,“我等众人,皆将成玻璃罐中蝶。翅展色艳,却永不再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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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陆见野发现自己尚未全“空”。
当监控系统进入最低频扫描时,他的情感抗体会短暂苏醒——非完全恢复,是如退潮后显露的礁岩,暂浮水面。
那些片刻,记忆会汹涌回溯。
苏未央发间的气息——非柠檬香薰,是她本身的、混着旧书页与电子元件冷却后的气味。晨光初诞时第一声啼哭的音高——C大调,微偏降B,似未调准的老旧钢琴。夜明晶体躯壳的反光角度——在午后三时斜阳下,会折射七彩光谱,他喜用那些光斑在墙拼图。
还有沈忘。
七岁那冬,沈忘将最后半块面包塞给他,自言已食。但陆见野见他偷咽口水。十三岁,两人藏身图书馆阁楼,沈忘指星空图说:“往后我们要造艘船,去那些星辰上看看。”二十岁,沈忘初现结晶化前夜,他攥陆见野手说:“若我变得不识你,你要逃,逃得愈远愈好。”
记忆如囚兽,在抗体短暂的解放中冲撞牢笼。
陆见野发现抗体的工作原理:非抵抗疫苗,是在疫苗压制下开辟“记忆避难所”。疫苗若洪水,抗体则在意识深处筑堤,围出一小块未淹的高地。
他的左眼——琥珀色的那只——在深夜会微泛光晕。非肉眼可见的光,是情感透视激活时的微芒。光会扫描环境,寻觅同类:那些尚未全“空”之人。
第七夜,他“看见”了。
塔下三百米处,一清洁工于无人角落偷抚旧照。照上是女子,笑颜粲然。清洁工的手指在照上停留十秒,眼眶微红。而后他速藏照片,恢复标准工作姿态。
空心人比例非百分之百。
尚有人在抵抗,以最微末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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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03:33。
苏未央突自床上坐起。
非惊醒,是被“唤”醒。某种声音渗入她意识,非经耳道,是直抵大脑皮层的共鸣——微弱、断续,如地下深处传来的流水声。
是城市意识。
那个被疫苗压制、被理性网络隔离的集体潜意识,以最后的碎片向她传递信息。
声音断断续续,杂音间杂:
“旧城区……垃圾填埋场……坐标(23.7, 117.4)……免疫者……他知真相……”
杂音。
“疫苗……非终点……是筛选……免疫者……是关键……”
杂音增强,似信号将断。
“救我们……救孩童……救……可能性……”
信息重复三遍,而后消逝。
苏未央鼻腔一热。
她抬手触,指尖染红——强行接收超限信息流,致鼻腔毛细血管破裂。血滴落白床单,晕成梅状暗红。
陆见野醒转,见血,立时明悟。
他撕下床单内衬(棉质,吸湿),按她鼻翼,另手轻拍其后颈。动作熟稔——儿时沈忘常鼻衄,他皆如此处置。
血渐止。
但床单上梅印已绽,在纯白底上刺眼如某种宣言。
苏未央抓住他手,以指尖在他掌心书字。
避开了唇语监控,避开了声波采集,用最原始的方式:
“垃圾场。免疫者。真相。”
陆见野颔首,在她掌心回应:
“如何往?”
苏未央书:
“孩童。助。”
陆见野停顿,书:
“险。”
苏未央书:
“必行。”
他们对视。
窗外城市在沉睡,或说,正依程序“休憩”。灯光规律明灭,通风系统低频嗡鸣,一切秩序井然。
而在这秩序核心,两个尚未全空的人,在纯白囚笼中以指密谋一场越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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计划分三步。
第一步:利用陆见野深夜的情感爆发,制造能量波动干扰监控系统。抗体苏醒时会散逸特殊频率,虽微弱,可短暂覆盖扫描。
第二步:苏未央尝试在亲子时间与孩童共鸣,传递信息,获外部助力。
第三步:最关键的一步——沈忘的默许。他们必须赌,赌那机械义眼的信号非陷阱,赌那支笔的“无意”掉落非程序错误。
赌他尚存人性。
但首先,他们需知:孩童们是否仍葆自由意志?
是否还能听见“妈妈”与“爸爸”,而非仅生物学上的监护者编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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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14:00,亲子时间。
晨光与夜明被带入,坐于玻璃对面。晨光着淡黄连体服——情感侧标色。夜明是银灰——理性侧。
清道夫立门侧,但今日仅一人,且显心不在焉——他的监测环显绿,表情感波动低于阈值,处“高效工作态”。
苏未央握住晨光的手(隔着玻璃下方传递口,掌心可贴合)。
她启动共鸣。
最微弱的共鸣,如蛛丝纤细,几乎不产生能量波动。她传递最简信息:
“能听见妈妈吗?”
晨光的眼眸微睁。
而后,她用力眨了三下眼——左、右、左。那是他们旧日的秘密信号:晨光做噩梦时,苏未央会这般眨眼,表“妈妈在,勿惧”。晨光学后,用以回应“我听见了,我无恙”。
三下眨眼。
苏未央的心脏猛跳。
夜明在旁佯摆晶体积木。但他拼组的非随机结构——他排出了一串点线组合。
陆见野辨出:摩斯密码。
点-划-划-划划点-划-点点-划-划-划点-划-点-点-划
D- A- D
划-点点点-划-点点-划-点-点-划点-划-点-点-划
H- E- L- P
“DAD HELP”。
爸爸,救命。
陆见野的手指收紧。
更惊人的事发生了。
晨光与夜明同时伸手,隔玻璃,掌心贴对应父母手掌的位置。而后,两个孩子的手在玻璃下方悄然相握。
刹那,一个微弱的共鸣场成形。
非苏未央的单向共鸣,是四人的临时连接:苏未央→晨光←→夜明←陆见野。情感侧的晨光为中转,理性侧的夜明为稳定器,父母为源头。
在这短暂成形的“双生子共鸣场”中,屏蔽被暂破。
晨光扑入苏未央怀中(虽隔玻璃),小声啜泣:“妈妈,此处好冷……非温度冷,是……心里冷。他们给我看彩图,但那颜色无味。梦中大鸟,我想抚其羽,但他们说梦是垃圾……”
夜明抓住陆见野的手(隔着传递口),晶体手指微烫——那是能量过载的迹象:“爸爸,系统在改写我们的记忆。每日睡前有‘记忆整理程序’,会将白日的‘非理性体验’标记,而后弱化或删除。我见自己的记忆档案,关于你们的部分……被加了‘过度情感依赖’标签。”
陆见野感到夜明的手在颤——非恐惧的颤抖,是抵抗系统的生理反应。
“你们能撑多久?”陆见野低声问。
“不知。”夜明声线平静,但语速较常时快,“晨光的抗性强,她藏了些记忆在……在童谣的旋律里。我的晶体结构有记忆功能,我备份了关键数据。但我们每日被扫描,藏不了太久。”
晨光抬头,泪眼朦胧:“垃圾场……有老者……会唱童谣……”
她快语,似在赶时间:“上次户外活动,我听见有人哼歌。调子与我们小时听的不同。清道夫带走了他,但我记住了坐标……在我鞋垫下,画了图……”
夜明突松手,自口袋掏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透明晶体,速塞入传递口:“定位发射器。我改装了玩具部件,仅能工作一次,范围五百米。激活后……会指引方向。”
就在这时,监控系统报警。
刺耳嗡鸣响起。
共鸣场被强行切断。
清道夫即刻上前:“情感波动超标。亲子时间提前结束。”
晨光被拉开前,最后喊出:“垃圾场……老者……童谣……”
夜明被带走时,回望陆见野一眼。
无表情,但晶体眼眸中的光纹,组成了短暂的图案:一把倒置的钥匙。
门闭。
孩童被带走。
苏未央瘫坐椅中,手仍颤。
陆见野握紧那微型晶体,温热的,带着夜明的体温(或说,模拟体温)。
监测屏上红色警告闪烁:【检测到异常共鸣活动。来源:儿童优化中心B-7室。已记录。处理建议:加强监护对象隔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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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18:00,沈忘准时出现。
他显然已知亲子时间的事故。
扫描仪的光网格扫过时,较常时更缓,更细致。数据流在屏上滚动,显示苏未央的共鸣残留、陆见野的情感抗体苏醒迹象。
沈忘静望数据。
而后,他在电子记录板上输入评估结果。
陆见野见他键入:
【监护对象A(陆见野):情感波动指数7.2,略超阈值,属亲子互动正常反应范围。建议:维持当前监控等级。】
【监护对象B(苏未央):共鸣活动残留检测阳性,但强度低于警报阈值。可能原因:母性本能触发的能力应激。建议:观察,暂不升级措施。】
他写的是“正常反应范围”。
他写的是“暂不升级措施”。
他在护他们。
检查毕,沈忘收拾设备。行至门边,他停顿了三秒。
背对他们,用平静的、汇报式的语调说:
“监控系统……今夜21:00-21:03有例行维护。系统将切换至备份网络,扫描间隔延至三十秒一次。”
他顿了顿,似在读取内部通告:
“东侧通风管道……栅格螺丝已按规检查……直径52厘米……符合安全标准……通往中层储物区……”
而后,声线压至几不可闻:
“之后的路……你们自己寻……”
末句,带着极微的颤抖:
“勿……被擒……”
他速离。
门闭。
陆见野与苏未央对视。
沈忘的左手——在闭门的一刹——小指微弯了一下。
那是他们更幼时的暗号,七岁那年所约:若他日不能言,便以小指弯曲表“我在”。
他仍记得。
他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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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00整。
塔内所有灯光齐暗0.3秒。
维护启。
陆见野与苏未央已备妥。他们拆床单,拧成绳(纯棉,承重有限但可用)。陆见野以椅腿撬开东侧通风栅——螺丝确已松脱,一拧即开。
洞口黢黑,直径刚容成人蜷身入。
苏未央先上。陆见野托她入管,而后自随,反手将栅格虚掩回位。
管道内壁冰凉,是某种合金材质,表面有细密的防滑纹。气流从深处涌来,带着机械运转的微热与润滑油的淡腥。风声在管中形成低沉的呜咽,似这座巨塔沉睡时的呼吸。
他们向前爬。
管道非直线,有弯折,有分支。陆见野凭建筑结构的直觉择向——向下,往旧城区的方位。
爬约十分钟,苏未央突止。
“且慢。”她低语。
她的手在暗中摸索管壁。非平整的,有刻痕。
许多刻痕。
在相同高度,相同段落,有许多人用指甲(或他物)反复刻画过。刻痕深深浅浅,层层叠叠,如树的年轻,记载时光的层积。
她让陆见野抚。
陆见野的指腹拂过那些刻痕。初时杂乱,但渐辨出图案:
一柄倒置的钥匙。
钥匙下方,是一行歪斜小字,至少刻过十数遍,每次字迹皆异,但内容相同:
“首批免疫者留。向前爬,莫回首。童谣在尽头候你。”
“免疫者……”苏未央轻声复诵。
他们继续向前。
管道始向下倾斜,坡度渐陡。他们需以肘膝抵管壁,防滑坠。
前方现出微光。
非电灯的白光,是某种生物荧光,幽蓝中透淡绿,似深海鱼类的冷光。
光愈亮。
他们爬出管道出口,落于……一个巨大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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垃圾山中转站。
或说,垃圾山已不足形容——这里是废弃物的峡谷,情感的坟场。
成堆的金属罐累积成山,每罐皆标注编号与日期,罐壁残留干涸的营养液污迹。破损的电子元件散落满地,芯片裸露出金色电路,如昆虫被撕开的甲壳。还有碎裂的玻璃容器、断裂的管线、焦黑的合成材料……
空气中有腐烂的甜腻与消毒水刺鼻的混合气味,久闻令人晕眩。
而在垃圾山中间,一小片被清理出的空地上,坐着一人。
他在哼歌。
调子熟悉又陌生——是那首童谣的旋律,但节奏更缓,音调更低,如哀悼的挽歌。
身影转面。
是那个拾荒老者。
第一卷出现过,哼着童谣在废墟中翻找的老人。
但他变了。
发从全白转灰黑,面上皱纹似浅了些,背也不那么佝偻了。看来只四十余岁,甚或更年轻。
他的眼眸在幽暗的垃圾场里泛着淡金光——非反射,是自体发光。
他见陆见野与苏未央,止歌,笑了。
笑中有种疲惫的慰藉。
“来了啊。”他说,声线较记忆中浑厚有力,“较预言迟了一日。”
他顿了顿,似在计算:
“但无妨,时间在此处……是循环的。”
他举起手中的物件。
那不是破烂。
是一具完整的水晶颅骨,大小与真人颅骨相仿,材质剔透如最纯净的水晶。颅骨内有光在流动——金、银、蓝色的光丝,似大脑的神经网络,但更繁复,更瑰丽。
颅骨的下颌骨突动了一下。
张开。
而后,始歌。
声非从老者口出,是从颅骨内部共鸣传出,空灵、多层,像多个声音的重唱:
“妈妈变成城,爸爸变成塔,理性之神将醒来,两个孩子要分开。
一个装理性,一个装残骸,合在一处是钥匙,打开真相的门牌。”
歌词已变。
与先前所闻全然不同。
歌声在空旷的垃圾场回荡。奇迹般的事发生了——周遭那些废弃的情感罐,始共鸣。每罐皆发出不同颜色的光:淡蓝、浅粉、金黄、暗红……光随歌声节奏明灭,似一片无声的合唱团在应和。
垃圾场化作了光的海洋。
老者起身。
他的影子被背后的生物荧光投在堆积如山的罐体上——但那非人形影子。
是树的形状。
枝叶舒展,根系蔓延,树影在罐体表面微曳,仿佛有风吹过一片不存在的森林。
他说:
“自介。我非钟余——那是化名。我是林深。初代墟城建造者林守渊的第七代孙。”
他的声音在光的海洋中回荡:
“我族看守此处七十年了。”
“看守的非垃圾。”
他踩了踩脚下。
金属地板发出空洞的回响,下面是空的。
“是门。”
---
整个垃圾场突震。
非地震,是某种巨型机械启机的颤栗。头顶的照明系统全亮——非生物荧光,是刺眼的白炽光,如手术室的无影灯从各角度打下,照亮每个角落,消弭所有暗影。
广播响起。
沈忘的声线,但此番全然不同——冰冷的、机械的、毫无情感的合成音:
“坐标(23.7, 117.4)发现未登记生命体。”
“确认为高优先级逃脱监护对象。”
“执行清理协议:阿尔法级。”
四周的墙壁——那些看似堆满垃圾的墙壁——突滑开。
非墙壁,是伪装成墙壁的舱门。
十二名清道夫现身。
非寻常的清道夫。这些更高大,装甲更厚,手中非记忆抽吸器,是某种多管能量武器,枪口开始充能,发出高频嗡鸣。
但老者笑了。
他举起水晶颅骨。
颅骨的光突暴涨,从内部的金银蓝转作炽烈的纯白。光如实质涌出,形成一道障壁,挡在清道夫面前。
“记住童谣的每一句。”老者快语,语速急如赶时,“每一句皆是一个坐标,连起来是控制中心的入口。童谣有四段,你们只闻两段,另两段在——”
他顿了顿,望向虚空,似在看某个不存在的人:
“那孩子(意指沈忘)早逝了。你们所见的沈忘,三年前已因过度结晶化脑死亡。现下那个是秦守正以古神碎片与二百四十七份死者意识拼合的‘伪神胚胎’。他在测试理性之神的容器。”
清道夫的武器充能完毕。
第一发射击。
能量束击中光障,爆出刺眼火花。障壁现裂纹。
老者咳了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不,是金色的光点。他的身体始发光,皮肤下浮现繁复的金色纹路,那些纹路如活物蔓延,自他的脖颈爬上脸颊。
古神的原始基因在显化。
“秦守正待最后一味药。”老者咬牙坚持,“理性之神需‘人性’为激活的最终催化剂。他择了‘挚友的背叛之痛’——那是人性矛盾最极致的体现。他要你憎沈忘,要你亲手毁那躯体。如此,理性之神方能理解‘人性’,方得真正完美。”
第二发射击。
障壁碎裂。
老者猛转身,以脚踩踏地板。
非随意踩踏,是特定的节奏:左三下,右两下,中间一下。
垃圾山向两侧分开。
非机械分开,是那些堆积如山的废弃罐体自动移开,如有生命般让出道路。露出地面——不,是地板上的一个圆形开口,下方有螺旋向下的阶梯,深不见底。
阶梯的墙壁是某种自体发光的材质,非金属,更似玉石或晶体,散着柔和的乳白光。墙上刻满壁画,随光线的变化,壁画似在流动。
“我带你们看门。”老者说,声线已始虚弱。
他推陆见野与苏未央下阶梯:“跑!莫回首!”
他自己留在入口,转身面对冲来的清道夫。
他的身体已被金色纹路完全覆盖,像一尊即将碎裂的琉璃神像。
最后一句话,顺着阶梯飘下:
“预言说,当双生子分离又重逢,两神皆会醒来。”
“而后……或共毁,或寻得第三条路。”
“第三条路的名曰……”
战斗的巨响淹没后语。
爆炸。能量武器的嘶鸣。金属撕裂的尖啸。还有……老者的歌声,以古老的调子,唱着童谣的最后一段:
“祭品立于门前,手中持着钥匙,打开的非门,是自己的腔室——”
歌声戛然而止。
---
陆见野与苏未央向下狂奔。
螺旋阶梯似永无止境般向下延伸。墙上的壁画快速闪过,如倒带的历史:
首幅:情感文明的生灵,形态如光似雾,在城市中漂浮、交融,建筑是柔和的曲线,天空是流动的彩晕。
第二幅:理性文明的造物,棱角分明,结构精确,生物与机械结合,城市是几何的阵列,天空是网格的投影。
第三幅:两文明相遇。非和平,是战争。光雾与棱角碰撞,曲线与直线交锋。天空被撕裂,大地崩塌。
第四幅:战争升级。两文明的“神”现身——情感文明的神是一团巨大的、变幻的光,理性文明的神是多面体晶体结构。它们战斗,互相撕扯。
第五幅:终局画面。两巨神互相贯穿,同归于尽。它们的残骸从高空坠落,落向地球的两端。画面标注:东经117.4度,北纬23.7度——墟城的位置,恰是两残骸坠落点的连线中点。
他们明悟。
墟城非随意而建。
它建于两古神同归于尽的“伤口”之上。
他们奔至阶梯尽头。
一扇巨大的圆形门挡在面前。
门高约五米,材质似铜非铜,表面刻满文字——是童谣的完整版,但多了最后几句。
苏未央正要辨认,上方的战斗声突止。
死寂。
而后,脚步声响起。
非老者的脚步。是机械的、规律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从阶梯上方传来,一步步向下。
沈忘的声音在螺旋空间中回荡,产生诡异的混响:
“找到你们了。”
他现于阶梯上方,立在光影交界处。胸口结晶搏动着不祥的红光,那光芒照亮他半人半晶的脸——人类的那半疲惫而空洞,晶体的那半冰冷而完美。
“爸爸言……”他以机械化的语调复述,“游戏时间终了。”
他走下阶梯,每一步皆精准踏在相同的位置。
“将孩子交出。”
他停在距他们三米处,伸出手——手上无武器,唯有一张全息照片。
照片投射在空中:
晨光与夜明坐于纯白房间中,背对背,被缚于特制的椅上。他们的腕上戴着情感监测环,指示灯是刺眼的红色——意味着“情感波动异常,需紧急处置”。
沈忘说:
“红色超十分钟……系统会自动注射‘理性稳定剂’。”
他的机械义眼扫描他们,读取数据:
“现下还剩……两分钟。”
“随我走。”
他顿了顿,用沈忘曾经的声音——那一点点残留的人类声音——说:
“或……”
“让他们成为……完美的理性之子。”
照片上,晨光在泣,但无声。夜明在挣扎,但束缚带纹丝不动。
倒计时在陆见野脑中响起:一百二十秒,一百一十九秒,一百一十八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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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见野握紧苏未央的手。
奇迹般,在极致的危机中,他们的镜像连接短暂恢复——非缓慢回升,是猛跳至六十三%。
在那刹那的完全同步里,信息无需言语:
归去。必须归去。为孩童。
但非投降。
是带着童谣的坐标,带着门后的真相,回到那个囚笼,而后——
而后如何?
他们不知。
但必须归去。
他们同时向前迈步。
走向沈忘。
走向囚笼。
走向孩童。
走向那个必须被打破的“完美世界”。
经过沈忘身边时,陆见野以仅两人能见的唇语(无声,唯口型)说:
“童谣的坐标……记住了吗?”
苏未央微颔首。
沈忘的机械义眼闪烁了一下——红蓝交替,短暂到几乎不见。
但他无反应,只转身,示意他们向上行。
然而在他转身的刹那,他的左手小指——唯一尚未完全晶化的手指——轻轻弯了一下。
那个“我在”的信号。
而后一切恢复常态。
他们走上阶梯,走回光里,走回那个呼吸整齐的世界。
身后的圆形巨门,在他们离去后,缓缓闭合。
在门完全闭合前的最后一瞬,门上的文字终完整显现——非被光照亮,是文字自体发光,从内部透出淡金光芒:
“祭品非牺牲,是种子。
种于理解的土壤中,会长出何物?
纵预言亦不知。
但种子须自愿落于土中。
否则长出的,仍是旧的轮回。”
门彻底关闭。
地下深处传来一声叹息。
悠长、疲惫、跨越了漫长时光的叹息。
不知是老者的,还是某个古老存在透过门传来的。
叹息中有七字,震荡在时间的回音壁中,久久不散:
“此番……要择对路啊……”
而后,寂静吞没一切。
唯阶梯上方,沈忘机械的脚步声,与陆见野苏未央沉默的跟随。
他们回到塔顶囚笼时,倒计时停在最后三秒。
孩童们的监测环从红色跳回绿色。
理性稳定剂未注射。
但所有人皆知:那只是暂缓。
下一次,或许便无此幸运。
窗外的城市,第七日的夜幕正在垂落。
灯光渐次亮起,整齐如棋盘。
空心之城在呼吸。
而在这座城的核心,种子已埋下。
在黑暗的土壤中,等待发芽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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