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娶妻媚娘改唐史 > 第261章 佛寺占良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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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麟德十八年,夏收刚过。东都洛阳以南,伊水之滨,原本应是“稻花香里说丰年”的时节,空气中却弥漫着一股与金黄麦浪格格不入的压抑与愤懑。一片原本属于“伊阙乡”数十户农人的上好水浇地,如今已被丈量、圈起,地头插上了崭新的、刻有“奉敕建 龙华寺福田”字样的界石。几个身着灰色僧衣、但神色倨傲的寺院“知庄僧”或“净人”(寺院依附的世俗管理者),正带着一群手持木棍的“白徒”(寺院依附的劳动力),驱赶着仍在地里试图抢收最后一点残留麦穗的农人。老农的哀告、妇孺的哭泣、僧人的呵斥,混杂在灼热的夏风里。

    “天杀的!这是俺家祖传的田,凭甚就划给寺里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死死抱住界石,嘶声哭喊。他脸上的沟壑里,淌下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

    “聒噪!”一个身材魁梧的知庄僧上前,一脚踢开老汉身边的破篮子,里面几个干瘪的麦穗滚落出来。“此乃朝廷敕建龙华寺的‘福田’,是天后陛下为太后祈福所赐!地契在此,有官府大印!尔等刁·民,先前收了寺里的‘青苗钱’(一种高利贷),如今还不上,以田抵债,天经地义!再敢撒野,绑了送官,治你个强占寺产、阻挠建寺之罪!”

    “那‘青苗钱’是去年遭了虫灾,实在没法子,才向寺里借的三贯钱!说好两分利,秋后还。谁成想你们利滚利,不到一年就滚成了十贯!俺就是把麦子全卖了,把闺女卖了,也还不上啊!”另一个汉子双眼赤红,握紧了手中的镰刀,被旁边的乡邻死死拉住。

    “还不上?那就拿地抵!寺里慈悲,还免了你们欠的零头!”知庄僧冷笑,“这田划为福田,那是为你们消灾积德!别给脸不要脸!”

    不远处,刚刚落成的“龙华寺”山门巍峨,脚手架尚未完全拆除,金漆在阳光下刺眼夺目。这座寺庙,据说是天后为病中的太后祈福,特旨敕建,并赐予附近“良田五百亩,永充香火”。然而,所谓的“赐田”,其中近半,是这般通过“质押借贷—滚利夺田”的方式,从周边农户手中巧取豪夺而来。类似的情景,在帝国的许多州郡,尤其是两京畿辅、河北、河南、江南等富庶之地,正愈演愈烈。

    洛阳,皇城,政事堂。气氛与伊水边的冲突一样凝重,只是这里的交锋,包裹在华丽的辞藻与森严的礼仪之下。

    户部尚书韦陟,眉头紧锁,手持一份厚厚的奏疏抄本,声音沉痛:“……据各道粗略统计,自麟德初至今,天下寺院新增田产,恐不下百万顷!且多为近郭良田、水泽沃土。僧尼人数,在籍者已逾三十万,未度牒而私度的‘伪滥僧’、依附寺院的‘白徒’、‘养女’更是不计其数。寺院放贷取利,质舍庄园,侵夺细民,以致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长此以往,朝廷租庸调从何而出?府兵制根基何在?此乃动摇国本之祸,不得不察啊!”

    他手中的,是御史台几位御史,结合地方州府上报,整理出的《请沙汰僧尼、检括寺田疏》的摘要。奏疏中详细列举了寺院经济膨胀的诸般乱象:一是通过“赏赐”、“捐献”、“购置”、“强占”等方式,大肆兼并土地。不仅皇家、贵族、富商为求福报,动辄“舍宅为寺”、“捐田供养”,寺院自身也利用其免税特权、雄厚资金,参与土地买卖,甚至通过“质押借贷”(即“寺库”或“长生库”业务)盘剥农民,最终兼并其田产。二是隐匿人口,逃避赋役。农民为躲避繁重赋税和兵役,往往“带田投附”或“出家为僧”,将田产伪报为寺产,自身则成为寺院的依附农民(“僧祇户”、“寺户”),只向寺院纳租服役,不向国家缴税当兵。三是从事商业、高利贷,与民争利。大寺院往往经营碾硙(水力磨坊)、店铺、质库(当铺)、车坊,甚至参与海外贸易(通过代理人),资金雄厚,又享有免税特权,严重冲击正常商业秩序。四是寺院建筑竞相奢华,耗费无度。一座大寺,往往“殚尽财力,雕镂金碧”,占用大量社会财富和劳动力。

    韦陟话音刚落,中书侍郎、同时也是虔诚佛教徒的崔知温便出列反驳:“韦尚书此言,未免危言耸听,以偏概全。佛门乃清净之地,导人向善,陛下与天后亦尊崇佛法,为社稷祈福。寺院田产,多赖信众自愿供奉,或朝廷赏赐,用以供养僧众,缮修佛像,弘扬佛法,此乃功德无量之事,何来‘动摇国本’?至于少数不肖僧徒,或有伪滥,乃管理不善所致,岂可因噎废食,归咎于佛法?”

    另一位出身世家、与寺院经济有千丝万缕联系(家族常向寺院布施以求庇护,或与寺院有土地、商业往来)的宰相李敬玄也缓声道:“崔侍郎言之有理。佛法慈悲,化导民心,有助于王化。寺院广有田产,亦能赈济灾荒,安抚流民。前年河北旱灾,不少寺院开仓放粥,活人无数,此非功耶?朝廷租调减少,当从均田、户籍、吏治上着手,岂可专责于佛门?”

    支持韦陟的官员则纷纷引经据典,从历史教训(如北魏太武帝、北周武帝灭佛的经济政治背景)、现实财政危机、社会不公等角度,力陈抑制寺院经济膨胀的必要性。朝堂上顿时分成两派,争执不下。一派以务实派官僚、财政官员为主体,担忧国用、兵源、社会公平;另一派则包括虔诚的佛教徒、与寺院利益相关的贵族官僚、以及部分认为佛教有助于教化百姓、稳定统治的官员。

    李瑾静立班中,仔细聆听着双方的辩论。他深知,寺院经济问题,绝非简单的“宗教”或“经济”问题,而是一个盘根错节的政治、社会、文化综合体。佛教经过南北朝至隋唐的发展,已深深嵌入帝国肌体。它不仅是信仰体系,更是庞大的经济实体、文化中心、社会组织和潜在的权力中心。武则天本人就崇信佛教,并积极利用佛教为自己执政提供合法性(如支持翻译《大云经》,暗示女主当国)。直接采取激烈手段“灭佛”或大规模“毁寺”,在当下政治环境下既不现实,也可能引发严重的社会动荡甚至信仰危机。

    但问题确实已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海贸带来的财富潮水,不仅滋养了新兴的工商业,也以“功德钱”、“还愿捐”等形式,极大地充盈了寺院的库藏。许多海商巨贾,如冯若芳、蒲同文,在暴富之后,往往将巨额财富捐赠给名寺古刹,以求“功德”,或为家族寻求精神庇护。这使得大寺院的财力更加惊人,兼并土地、经营商业的手笔更大。而寺院享有的免税免役特权,在商品经济日益活跃、土地兼并加剧的背景下,其危害性被成倍放大。它像一块巨大的海绵,不断吸吮着帝国的税基、兵源和社会财富,却形成一个相对独立、甚至与国争利的“国中之国”。

    争论持续了一个多时辰。天后武则天高坐帘后,始终未发一言,只是指尖偶尔轻轻敲击御座的扶手。最后,她将目光投向了李瑾:“李卿,你素来多有奇策,于格物、经济、海贸皆有建树。对此事,有何见解?”

    李瑾出列,行礼,声音清晰而沉稳:“陛下,天后。臣以为,韦尚书所忧,乃是实情。寺院广占良田,影庇人口,不纳赋税,确与国争利,侵蚀根本。然崔侍郎、李相所言,亦有其理。佛法慈悲,劝人向善,寺观亦可赈灾济民,安定人心。关键在于‘度’与‘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昔日魏武、周武,手段过于酷烈,非但未能根除其弊,反易激起民变,有伤陛下仁德。今海内承平,国库虽因寺产稍损,然海贸之利可补。故臣以为,当以‘疏导’、‘整顿’、‘纳轨’为主,而非‘禁绝’、‘毁弃’。具体而言,可虑者三:其一,严控僧尼额度,沙汰伪滥。请旨令天下诸州,重核僧尼度牒,无牒者勒令还俗。严格出家程序,禁止私度。可设定各州僧尼总数上限,不得随意增加。其二,清丈寺田,限额课税。由御史台、户部、州县有司联合,清丈天下寺观田产,凡超出朝廷所赐及合法购置额度者,限期退还或由官府赎买,分给贫民。对合法寺田,亦可考虑仿照民田,征收适度‘助役钱’或‘香火税’,使其与国家共担义务。其三,规范寺产经营,禁绝盘剥。明令寺院不得经营高利贷(长生库可改为低息或无息赈贷),不得强夺民产,所营碾硙、店铺等,需照章纳税。同时,鼓励寺院将部分资财,用于修桥铺路、赈济灾荒、兴办‘悲田坊’(慈善医疗)、‘养病坊’等慈善事业,化利为善,彰其功德。”

    李瑾的提议,试图在尊重佛教社会功能与维护国家根本利益之间寻找平衡。不搞一刀切的灭佛,而是通过制度性规范,将寺院经济纳入国家管理体系,限制其过度膨胀和对国家资源的侵夺,同时引导其发挥社会稳定作用。

    武则天听完,沉吟良久。她当然清楚寺院势力膨胀的隐患,但她也需要佛教这面旗帜。最终,她缓缓开口:“李卿所言,老成谋国。寺院之弊,确需整治,然不可操切。此事关乎重大,牵涉广泛,当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可先由御史台、户部、鸿胪寺(兼管宗教事务)选派干员,赴畿内及河南、河北数道,查访实情,具实以闻。其余诸道,亦需严加约束,禁绝新的大规模‘舍田’、‘建寺’之风。至于清丈、限田、课税诸事…… 待查访明白,再行详议。”

    这是一个典型的武则天式的决策:承认问题,表示关切,派出调查,暂缓激烈行动,保持压力,观察风向。她需要更多信息,也需要权衡朝中各方势力,更要考虑如何将此事与自己的政治谋划相结合。

    朝议暂歇,但“佛寺占良田”引发的波澜,却已从伊水之滨,扩散到帝国的庙堂之上,成为一个必须面对,却又极其棘手的难题。这不仅仅是土地和财富的争夺,更是神权与皇权、宗教势力与世俗国家、既得利益集团与改革诉求之间,一场漫长而复杂的博弈的开端。而刚刚经历了海贸繁荣、经济大变革的大唐帝国,其社会结构的深层矛盾,也通过“寺院经济”这个突破口,清晰地显露出来。李瑾的“疏导、整顿、纳轨”之策,能否在各方势力的夹缝中推行,仍是未知之数。但变革的种子,已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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