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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此时心里只生出了一个念头,想要见到阳光,想要自由呼吸,那就只有把这棵挡在她头顶的大树连根拔除。对,只有这样做,她才能自救。
孙悦榕向她展示完手里的项链,缓缓收回目光,自顾往前走去,根本不关心她是否接受来自自己的施舍。
那时的她很害怕,双手都在颤抖,可她还是朝孙悦榕伸出了双手。
在手指快要碰到孙悦榕后背时,她用力咽了一口口水,脑海中猛地跳出来孙悦榕在背后对婢女说的话。
“大小姐,你明明也很喜欢那支白玉芙蓉钗,为何还把它给了二小姐。”
孙悦榕的声音悦耳,依旧是熟悉的那副菩萨口吻。
“瞧你这点眼界,不过是一支白玉芙蓉钗,没有了,父兄自会为我寻来更好的,何况迢迢本就是生来做我的垫脚石的,不给点小恩小惠,日后她岂会对我忠心耿耿。”
“何况迢迢向来爱掐尖,她今日从我这拿了一支白玉芙蓉钗,父兄知道了,肯定会更加厌恶她,心疼我。”
太后眼神变得凌厉,这一刻她更加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将双手彻底贴在孙悦榕的后背。
孙悦榕察觉到她的动作,回过头来。
太后心底一慌。
孙悦榕却是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危险,还以为太后只是想要感激自己。
她微抬了抬下颌,将手中的项链递向太后:“迢迢,喜欢就拿去吧。不用太感激。你我是姐妹,何况这种成色的东西,只要我想要,太子哥哥和父兄们,自会为我寻来更好的。”
所以,她就只用这种次等的东西来打发自己是吗?
太后从没有像现在这般厌恶过孙悦榕这张漂亮的脸。
恨意像只无形的大手,抓着她的心肝肺。
太后缓缓将视线落在那条项链上,然后低下手接过了项链,接过这份“施舍”。
在孙悦榕轻蔑的眼神中抬手,咚的一声,将项链扔进了湖里。
“孙迢迢,你做什么?那项链是我给你的,为何要丢了它?”
孙悦榕拎着裙裾,急匆匆往湖边走了一步,不悦地望着那泛起涟漪的地方。
太后盯着孙悦榕,也跟着挪了过去。
在孙悦榕的心里,不是那条项链贵重,她丢了可惜。
也不是孙悦榕自己喜欢,她丢了心疼。
而仅仅是因为这项链是她孙悦榕给的,自己丢了,就是看不起孙悦榕,是轻视她,是得罪她,是不懂事。
“哈哈!”可是,她怎么就这么觉得爽快呢?低低的笑声从嗓子里挤出来,有了开头,太后越笑声音就越大,也越发放得开。
孙悦榕瞧着突然扔项链、又突然发笑的太后,怔愣了一瞬之后,扭头就要走:“妹妹,你是中邪了吧。我去叫琼玉,不,我去禀告母亲。”
因着是姐妹在花园游玩,孙悦榕说想和太后说些贴己话,所以没有让丫鬟跟着。
孙悦榕想走,太后这种时候岂会让她走?
她从后面一把死死拽住孙悦榕的手腕,笑容扭曲着:“姐姐,项链掉进湖里就算了,还是不要去捡了吧。虽然你很喜欢,但父兄可以给你找到更好的。”
“孙迢迢,你疯了吧。”孙悦榕听着太后牛头不对马嘴的话,漂亮的脸孔上恐惧加剧,挣扎的力气也越来越大。
可太后原本就酝酿了许久,加上孙悦榕平日爱美,总是吃得极少,所以力气根本就不如太后。
太后死死攥住她,已经将她带到了湖水边缘。
太后扭曲的笑容扩大了,她习惯了站在下位,此刻终于可以俯视孙悦榕,于是她伸长了脖子,尽量显得比孙悦榕高,好压她一头。
“姐姐啊,我记得你不会水,死后的样子可能会很难看,但没有关系,反正人已经死了,也不会知道。”
话落,她猛地松手,将孙悦榕往湖里一推。
水花四溅。
孙悦榕在水里不停地扑腾。
这一刻,她心里愉快极了。
她看着孙悦榕惶恐地朝她伸出手求饶,看着那个高高在上的人吓得花容失色,当时她只想要弄死孙悦榕,出了这口恶气。
所以她不计后果,举起湖边的大石头,朝着孙悦榕砸了过去。
“孙悦榕,我才不要做你的垫脚石。”
石头精准地砸中孙悦榕的脑袋,孙悦榕额头出血,没了挣扎的力气,很快就被湖水淹没。
孙悦榕死了,遮在她头顶的那片阴影终于消失了。
孙悦榕的尸体被捞起来时,她兴奋得红了脸,随后便是深深的恐惧与不安。
毕竟是仓促杀人,计划不够周全。
只要有人有心去查,就有太多破绽可以被找出来。
比如她用来砸孙悦榕的石头,比如两人拉扯时留下的脚印。
她假装哭红了眼睛,找了个借口回到自己的院子躲了起来。
当天晚上,父亲和母亲都来到了她的房间。
父亲重重地打了她一巴掌,母亲也撕扯着她的头发,将她死死摁在床上。
她又惊又痛,可却没有求饶,就那样瞪着一双大眼睛,注视着父亲和母亲。
她当时就想,如果父亲和母亲逼问她为何要杀孙悦榕,她会照实说出来,但她不会认错,因为她没有错。
要怪就怪他们偏心,要怪就怪孙悦榕从未将她当作亲妹妹。
可父亲、母亲打了她,甚至她都快要被母亲掐到断气,他们也没有提及孙悦榕半个字。
最后,父亲拍了拍母亲的肩膀,劝激动的母亲平复心情。
那一刻,父亲看起来仿佛一下苍老了十岁。
他将歇斯底里的母亲拉到一旁,长长地叹了口气。
“夫人,罢了,我们已经失去了一个女儿,孙府不能再有人出事。何况那桩婚事不能废,这关系到我们孙府的前程。”
母亲揉着红肿的眼睛,默默地掉着眼泪。
父亲看向坐在床上不停咳嗽的她,严厉地说。
“孙迢迢,为父已经查清楚了,你长姐是为了捡项链失足掉进湖里溺亡的,头在滑进湖里时还磕到了石头。这件事就这样过去了,以后别人问你,你可知道该怎么回答?”
那时她的脑袋一片空白,她的心难道就不会痛吗?亲生母亲因为长姐差点杀了她,她同样也是母亲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心中即便有万千不甘,此刻她也不会表露出来。
她暂时还没有明白父亲话里的意思,但即便父亲不逼问她,她还是谨慎地摇了摇头。
“父亲,您已经查清楚姐姐的死因了吗?姐姐她死得好可怜,我好难过啊……”
父亲听着她嘴里说出来的话,看她的眼神越发复杂,幽幽地叹了口气:“罢了,我也是今日才知道,没想到你竟这般有心机,或许你比悦榕更适合入宫。记住,往后你要为孙家谋求福利,护住孙家。”
父亲搀扶着母亲离开了,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呆坐在床上,慢慢明白了父亲话里的意思。
父亲为了孙家的前程,不追究她的责任,反而还要帮她一起遮掩。
这一刻,她以为父亲真正认可了自己。
以为从今往后,她能得到和姐姐一样的待遇。
以为没了孙悦榕挡路,摆在她面前的会是一条青云大道。
为了让孙家人认可自己,为了让先皇认可她,她加倍努力,就是不想比孙悦榕差,她要用自己的光,笼罩住孙悦榕的影子。
所以她才会那般偏心孙守,才会掏心掏肺地保护孙家,如果不是孙守死之前提起了孙悦榕,她甚至还想要护着孙守。当然,这是后话。
孙悦榕一死,她接收了孙悦榕所有的资源,也如愿和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订了婚。
可她发现,父亲、母亲、兄长,甚至是当时还是太子的先皇,看似认可她,实际上却都对她无比冷淡。
她听到父亲和母亲说:“夫人,我知道你憎恶那个魔障,恨她亲手杀死了悦榕。可我孙家适龄婚配的姑娘就只有她了。你若是实在不想见她,往后就远着些,把她当作孙家的棋子、工具就好。”
她听到先皇和身边的近侍说:“朕爱护迢迢,皆因为她是悦榕的妹妹,是悦榕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女子之一。迢迢陪在朕的身边,就像是悦榕陪在朕的身边一般。后宫干净,身边只有迢迢,就像朕的身边只有悦榕一般,你可懂?”
侍人懂了,她也懂了。她无论怎么讨好,都只是孙悦榕的替身,都是孙悦榕之外的退而求其次。
床榻上,动情之时,先皇也会失控地叫她“悦榕”。
即便孙悦榕死了,她依旧没有摆脱孙悦榕的阴影。
后来她生了个女儿,先皇对女儿疼爱有加,她开始欢喜,以为先皇终于心里有她了。
结果……
“你知道结果是什么吗?”太后声音空灵,唇瓣微动,一瞬间就将所有人的视角从她的内心记忆拉回了这座阴冷狼藉的宫殿。
苏鸾凤张了张嘴,明明想问的是“什么”,可脱口而出的两个字却没有声音。
太后却也不计较,她盯着苏鸾凤漂亮的脸:“一次宫宴,母亲抱着你,盯着你的脸看痴了,眼角开始流泪。她看向先皇,激动地说,‘皇上,你看,鸾凤长得多像悦榕。是老天怜悯,让我的悦榕回来了。”
“你可知,当时皇上也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走到你和母亲身边,就用那种痴痴的眼神盯着你熟睡的脸,缓缓点头说朕知道,朕从第一次抱起鸾凤时就发现了。是悦榕回来了。”
“当时哀家只是去换身衣裳,回来时站在梨树下看着,看着那两张激动的脸,哀家有多绝望。喜欢?苏鸾凤,你让哀家如何喜欢你?”
“别说哀家对你不公平,先皇、父亲、母亲、兄长,这些人又何曾对哀家公平过啊!”
太后因为过于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冒了出来。
听完太后讲述完她的人生经历,苏鸾凤从一开始的震惊,到迷茫,再到无措。
方才没说出口的“什么”,此刻依旧卡在喉咙里,只是再没有追问的勇气。
原来,她从小到大所获的一切偏爱,从来不是因为她是苏鸾凤。
也不是因为她是先皇的长女,仅仅是因为她长着一张像孙悦榕的脸。
原来,太后对她的冷淡、疏离,甚至隐隐的敌意,从不是无凭无据,而是积压了半生的恨意,全都转嫁到了她这个“替身”身上。
她一边是他人用来倾注爱意的替身,一边是他人用来发泄恨意的替身。
那她出生在这个世界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她敬重的父皇,对真正的她,到底又存着几分真心?
苏鸾凤突然就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对,离开。”
苏鸾凤嘴唇哆嗦着,呆滞的眼眸动了动,手撑着地面,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
可腿上像绑了铅,刚撑起一寸,就整个人往下塌。
她发现自己的手脚不受控制了。
她很害怕,甚至连声音都开始颤抖,只依赖此刻她最想依靠的人:“萧……长……衍,能不能扶扶我?”
此刻在萧长衍面前的,不再是那位总是自信闪耀的长公主,而是一个破碎、需要人呵护的可怜人。
那从苏鸾凤眼角掉下来的晶莹眼泪,如同一滴热蜡,滴在萧长衍的心尖。
他怎么可能忍心不去扶?
萧长衍收起了剑,弯下身,一把将苏鸾凤抱在怀里。
苏鸾凤小小的一只缩在萧长衍怀里,体型只有萧长衍的一半,萧长衍仿佛轻易就能将她完全覆盖。
“长衍,带我走,我想回府,离开这里,离开这里。”苏鸾凤双手揽住萧长衍的脖子,垂着双眸,破碎地请求着。
高傲的长公主,仿佛顷刻间被击碎了所有傲骨,此刻只是一滩需要重塑骨头的肉泥。
可可想而知,被击碎傲骨的那一刻,会有多痛。
萧长衍声音沙哑,抱着苏鸾凤的手臂越发收紧,怜惜地牢牢接住她的请求,给她所有能给到的安全感:“好,我现在就带你走,回府。回府后让夏荷给你做蜜汁烧鸡。”
“嗯。”苏鸾凤把脸靠在萧长衍的胸膛,缓缓闭上眼睛。
听着他强有力的心跳,只有这样,她才感觉自己此刻还活着。
皇上望着萧长衍和苏鸾凤往宫殿外走的身影,不放心地往前追了两步,而后又停了下来,扭头看向同样跌坐在地上的母亲。
他缓缓往回走,声音复杂:“你为何要和阿姐说这些?说也就算了,为何还要把父皇将阿姐当替身的这一段说出来?你明明知道,阿姐最敬重父皇。”
“因为恨啊。”太后阴恻恻地抬起双眼,“而且哀家所说句句属实,苏鸾凤以为先皇对她的溺爱,根本就不纯粹。否则,他明知道哀家对她不好,为何临终前还要叮嘱苏鸾凤,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和哀家反目?”
“先皇不过是自私罢了,他只想护住心爱之人情感替身,以及心爱之人的容貌替身,一同留在世上。”
太后这句话虽然带着揣测,可说得也不无道理,皇上无从反驳。
他继续望着坐在上面的妇人,如此说来,她也是个可怜人。
“事情已经发生,对错难以评判。”
皇上幽幽地叹息一声。
“母后,您能否告诉朕,您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阿姐失去记忆的?秀儿的父亲到底是谁?您告诉朕,朕让您后半辈子安乐无虞。”
太后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漠然:“如果哀家不说呢?”
皇上的心重重地往下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已然坚定。
“那朕不会请太医给您,所有太后的待遇全部取消,宫殿里不会有炭火,不会有宫人照顾,只会给您三餐馒头,保您不死。”
“朕会把您宫里所有的宫人都关押起来,每日当着您的面审问,直到您说出真相,或者他们其中一人说出真相为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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