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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但封冻一冬的土地终于在日渐温暖的阳光下变得松软。信阳各地的田间地头,农夫们开始了一年中最关键的春耕春播。今年与往年不同,总督行辕颁布的诸多涉农新政,如同看不见的手,细致地调节着这片土地上最基础的生产活动。在石泉县东乡,去年疏浚的龙口堰发挥了作用,汩汩清流顺着修复一新的渠道流入田间,滋润着干渴的土地。曾因田亩不清、赋役不均而愁苦的李老倌,今年脸上多了几分踏实。他带着儿子,在自家那三块已登记在册、等级分明的田里忙碌着。得益于“摊丁入亩”,他家负担大减,今年甚至有余力从官府贷了些良种,精心伺候着那几亩视为命根子的水田。
“爹,你看这水,多顺畅!”李老倌的儿子,一个二十出头的壮实后生,扶着锄头,看着渠水哗哗流入田间,脸上带着笑。
李老倌直起腰,擦了把汗,望向远处正在田间巡视的里正和几名州衙派来的“劝农吏”,低声道:“托总督大人的福啊……今年这光景,总算有点盼头了。”
那些“劝农吏”并非以往只知催科索贿的胥吏,多是经“经世学堂”短期培训、或由地方推举的熟悉农事之人。他们穿梭于各乡,不仅监督春耕进度,更重要的职责是推广官府认可的新式农具和耕作方法,并记录各地遇到的困难。
在七里乡,冯乡老正领着几位老农,围着那几架从“农具改良坊”送来的新式犁铧评头论足。这几架犁铧依据去岁匠户们反复试验的图纸打制,弧度与角度略有调整。
“这犁头入土,确实轻省了些。”一位老农试用后,摸着犁辕道,“就是不知耐不耐用,可别干几天活就断了。”
随行的劝农吏连忙记录下这个反馈,并解释道:“老人家放心,这犁铧用的铁料是工坊特意锻打的,比寻常的结实。若有问题,可随时报知里正,工坊会派人来修或更换。”
而在城郊那片试验田,暖棚已然撤去,那几畦熬过了寒冬的“番薯”和“玉黍”幼苗,被小心翼翼地移栽到特意划出的、土质相对肥沃的田块中。几位老农如同照看婴儿般,每日记录着它们的生长情况,与本地作物进行比较。虽然长势远不如在暖棚中,但那点倔强的绿色,已然是巨大的成功。消息不胫而走,引得周边不少好奇的农夫前来观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朱炎并未亲赴每一处田间,但他通过周文柏每日汇总的“春耕简报”,密切关注着各地的进展与问题。他看到石泉县因水利改善,春播进度快于往年;看到七里乡因组织得力,新式农具推广初见成效;也看到某些偏远乡里,因胥吏旧习难改,在发放贷种时仍有拖延克扣现象;更有地方豪绅,暗中阻挠佃户使用官府推广的新农具,唯恐佃户效率提高后不利于维持高额地租。
“看来,光有政令还不够。”朱炎对周文柏道,“需得让百姓亲眼见到好处,让阻碍者感受到压力。可将七里乡、石泉东乡作为典范,将其春耕得力、百姓获益的情形,写成通俗易懂的榜文,在各处张贴宣讲。同时,着按察司暗中查访,抓几个阻挠新政、盘剥农户的典型,无论是胥吏还是豪绅,一律严办,并将结果公之于众。”
“是,部堂。”周文柏应下,“另外,各乡乡兵,眼下正值农忙,操练是否暂缓?”
朱炎略一思索,摇头道:“不必暂缓,但可调整。将操练置于清晨或傍晚,不影响白日农事。内容亦可与农事结合,譬如演练如何快速集结保护村庄、看守粮仓,甚至可协助孤寡农户进行春耕。要让乡兵融入乡里,知其为何而战,而非成为脱离生产的负担。”
命令下达,信阳各地的春耕图景中,又添了一抹新的色彩。晨曦微露或夕阳西下时,乡兵们在校场或村头空地操练的身影,与田间辛勤劳作的农夫相互映衬,构成了一幅乱世中难得的、带着秩序与希望的农耕戍卫图。
朱炎站在行辕的望楼上,远眺着城外那片孕育着无限生机的田野。他知道,这些看似琐碎的“农时细务”,才是真正维系统治、积蓄力量的根基。春华方能秋实,他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这片被他精心呵护的土地,结出足以支撑他走向更远方的果实。
第一百三十八章吏治微澜
春耕的忙碌暂告段落,田野间的秧苗在春雨滋润下悄然生长。信阳行辕的内政重心,也随之从催促农事,转向了更为复杂却也更为根本的吏治整饬。朱炎深知,任何良法美意,若执行之吏心存苟且、阳奉阴违,终将沦为空谈,甚至反成害民之举。
“观风使”们持续从各州县发回的密报,以及周文柏汇总的各类文书,如同细密的筛子,将湖广北部官场基层的种种积弊与新政推行中的扭曲之处,一一呈送至朱炎案头。这些事态大多不算剧烈,却如蚁穴般侵蚀着统治的堤坝。
这一日,朱炎在行辕二堂召见了按察使司的官员及周文柏,专门商议吏治问题。堂内气氛凝重,案几上堆放着分类整理的卷宗。
“信阳州户房司吏张某,于发放春耕贷种时,以‘耗损’为名,每石克扣三升,累计贪墨粮谷十五石,证据确凿。”
“汝宁府某县刑房书办,勾结当地讼棍,包揽词讼,诬陷良民,索取钱财,致一农户破家。”
“更有甚者,”周文柏补充道,“罗山县新任知县,到任后虽未公然对抗新政,然遇事推诿,于清丈田亩、推行乡兵等事上消极怠工,致使政令在该县推行迟缓,民怨渐起。观风使报,其人与当地几家未受陈氏案牵连的士绅过往甚密。”
朱炎静静听着,面上看不出喜怒。他早已料到,触及根本利益的改革,必然会遇到各种形式的抵抗。雷霆手段处置了陈氏、刘员外等出头鸟,震慑了明面的反对者,却也让更多的阻力转入了地下,变得更加隐蔽和迂回。
“张某与那书办,依《大明律》及本官此前颁布的《吏治整饬条例》,该当何罪?”朱炎看向按察使。
按察使躬身回道:“回部堂,贪墨粮饷、枉法害民,罪证确凿,按律当革职拿问,徒三年以上。情节严重者,可流徙。”
“不够。”朱炎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非常之时,需用重典。此二人,立即锁拿,查抄家产,三日后,于信阳州衙门外明正典刑,公告其罪状!让所有胥吏都去看看,伸手的下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周文柏:“至于那位罗山知县……其罪在‘不作为’,看似无大恶,实则危害更甚。他以为不贪不占,便可安然度日,尸位素餐,便是大错特错!”
“部堂的意思是……”
“以总督行辕名义,行文申饬,列其怠政诸事,限其半月之内,将延误之政务一一厘清,并呈报整改方略。若仍无起色,或敷衍了事,便以‘才力不济,难堪重任’为由,奏请朝廷,将其调任闲职,或直接革职!”朱炎冷然道,“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在本官治下,无能即是罪过!占着位置不做事,比做错事更不可饶恕!”
命令迅速下达。信阳州衙门外,两颗血淋淋的人头和张贴的罪状公告,再次震慑了蠢蠢欲动的胥吏阶层。而针对罗山知县的处理方式,也在官员中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以往那种“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庸碌官场哲学,在这里似乎行不通了。
与此同时,朱炎也并未一味严惩。他授意周文柏,从“观风使”的报告和日常政务中,留意那些勤勉务实、勇于任事的下层官吏,无论出身。很快,一份包括七里乡里正李实、石泉县某积极推行新农具的劝农吏、以及在钱粮核算中表现出色的州衙小吏等十余人的名单,被呈报上来。
“此文柏,拟一份嘉奖令,对这些官吏予以公开表彰,并酌情擢升或给予物质赏赐。将其事迹,连同罗山知县被申饬的文书,一并下发各州县。”朱炎指示道,“要让众人看到,在本官这里,肯做事、能做事的,必有前程;混日子、拖后腿的,绝无立足之地!”
赏罚分明,恩威并施。这套组合拳下来,湖广北部的官场风气为之一肃。胥吏们办事效率似乎提高了些许,推诿扯皮的现象有所减少;一些原本观望的官员,也开始打起精神,认真对待总督行辕下达的各项政令。
然而,朱炎心中并无丝毫轻松。他知道,这仅仅是表面上的收敛。积弊已深入骨髓,绝非几次雷霆手段和嘉奖所能根除。更多的抵抗会转入更深的暗处,以更巧妙的方式进行。吏治的澄清,将是一场漫长而反复的较量。
“猴子那边,对各级官员,尤其是州县主官及关键胥吏的暗中监察,还需加强。”朱炎对周文柏叮嘱道,“不仅要查其贪墨,更要留意其人际往来、政策执行中的细微偏差。我们要防的,不仅是蠢蠢欲动的贪欲,更是那种无声的消解与扭曲。”
“属下明白。”周文柏肃然应道。他深知,总督大人这是要将一张无形的监察之网,织得更加细密,以确保新政的意志,能够穿透层层阻碍,真正抵达底层。
信阳的春日,阳光和煦。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之下,一场关乎权力执行效率与纯度的无声较量,正在每一个衙署、每一个乡里悄然进行着。朱炎如同一个耐心的工匠,小心翼翼地剔除着旧肌体上的腐肉,同时试图催生出健康的新生组织。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但他别无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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