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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静也回到家时,天刚蒙蒙亮。客厅里一片寂静,苏妍秋的房间门关着,应该还在睡。
她像一抹游魂,轻手轻脚地飘回自己房间,反锁了门。
脱掉沾着夜露寒气的外套,她抱着瓷瓶,爬上床,把自己整个儿缩进被子里,连头一起蒙住。
黑暗和狭小的空间带来一种扭曲的安全感。
她紧紧搂着那个瓶子,冰凉的瓷面贴着胸口,眼泪终于不再压抑,汹涌而出。
她没有放声大哭,只是把脸埋在枕头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发出极力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像受伤的小兽。
眼泪迅速浸湿了枕套,冰凉一片。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精疲力竭,眼泪好像流干了,只剩下太阳穴和眼睛的酸胀刺痛。
外面传来苏妍秋起床的动静,拖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接着是厨房里锅碗瓢盆轻微的响动。
过了一会儿,她房间的门被轻轻敲响,苏妍秋的声音传来:“小也?还没起?不上班吗?”
苏静也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但依旧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沙哑:“……妈,我晚点去机场,要出差几天,今天不去公司了。”
“出差?怎么这么突然?”苏妍秋在门外问。
“临时安排的。”苏静也含糊道,“您别管了,先去吃早饭吧。”
苏妍秋听她声音不对劲,但隔着门,只当她是没睡醒,便没再多问:“行吧,那我去弄点吃的,你收拾好了出来吃口饭再走。”
“嗯。”苏静也闷闷地应了一声。
听到母亲的脚步声远去,她立刻从被子里钻出来,抓过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刺得她红肿的眼睛生疼。
她找到张怀明的微信,打字:「张总,抱歉,家里临时有点急事,我需要请五天假。」
消息发出去,她盯着屏幕,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哭泣而抽痛。
她知道现在的自己根本没法工作,任何需要集中注意力的事情都会让她瞬间崩溃。
待在家里,又迟早会被细心的母亲看出端倪。
她不想说。耶耶离开的事,她一个字都不想告诉妈妈。
母亲已经经历了太多失去,苏静也不想再往她心上添一道新伤。能瞒多久是多久吧。
手机震动,张怀明很快回复:「好的,小苏。假我批了,你安心处理家里的事。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们说。」
他没有多问,但言语间的关切是真诚的。
苏静也眼眶又是一热,回了句「谢谢张总」。
她起身,开始机械地收拾行李。
拿了几件换洗衣服,简单的洗漱用品,塞进一个不大的行李箱。
然后走进卫生间,看着镜子里那个双眼红肿、脸色苍白、憔悴不堪的自己。
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扑了几下脸。
然后拿出化妆包,用最厚的遮瑕膏和粉底,一层层覆盖住红肿的眼皮和眼底的青黑。
手法有些粗暴,但效果勉强,至少看起来不那么像刚经历了一场生离死别。
走出房间,母亲已经把简单的早餐摆在桌上。
苏静也坐下来,拿起筷子,强迫自己往嘴里塞了几口白粥。
味同嚼蜡,胃里一阵翻搅。她努力咽下去,然后放下筷子。
“妈,我吃好了,得去赶飞机了。”
苏妍秋看着她几乎没动的碗,又看看她虽然化了妆但依旧难掩憔悴的脸色,有些担心:“怎么脸色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改签……”
“没事,就是没睡好。”苏静也打断她,拉起行李箱,“我走了,到了给你发信息。”
她逃也似的离开了家。没有去机场,而是打车去了高铁站。
在自动售票机上,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了最近一班开往云州的车次。
四个多小时的高铁旅程,她一直侧头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
邻座的小孩在吵闹,有人在刷短视频外放,但这些嘈杂似乎都离她很遥远。
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装着行李的背包,里面放着那个小小的瓷瓶。
眼泪无声地流下来,她就默默擦掉,然后再流,再擦。循环往复。
下午,她站在了云州仓山脚下,耳海之滨。
空气里有湿润的水汽和草木的清新气息。远处仓山如黛,近处耳海波光粼粼,风景依旧静谧美好。
可这一切,在她眼里都蒙上了一层灰。
这里,沉睡着徐远洋。也是在这里,耶耶度过了它狗生中最无忧无虑、奔跑撒欢的一段时光。
她抬头望去,记忆中民宿的位置,如今变成了一家装修精致的网红咖啡厅,白色的外墙,巨大的落地窗,门口摆着ins风的拍照道具。
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物是人非。连承载着最后一点快乐记忆的地方,都彻底变了模样。
她在附近找了家看起来安静的民宿,开了一间能看到湖景的房间。
房间很干净,视野开阔,正对着耳海的一角。
关上门,放下行李,她抱着瓷瓶在床边坐下。
目光空洞地望向窗外那片浩渺的水面,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从午后坐到日影西斜,再到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眼泪流了又干,干了又流。
脑海里反复回响着叶小雨在出租车里那句询问:“耶耶想我吗?”
而她当时是怎么回答的?她嘴硬地说:“都离异了,就别打扰狗子了。”
现在想想,她有什么资格说这话?她才是那个最后没有照顾好它的人。
她又想起,自己上大学后,是母亲和徐远洋在悉心照料耶耶,把它养得健康活泼,毛发光亮。为什么?为什么狗子才回到自己手里不到两年,就……就没了?
都是她的错。
巨大的自我厌恶和愧疚像潮水般将她淹没,几乎窒息。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然后,狠狠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指甲掐进了柔软的肉里。
刺痛感尖锐地传来,掌心的皮肤被抠破,渗出血丝。
那点真实的、清晰的疼痛,反而让她心里那股无处发泄的、快要将她撕碎的钝痛,稍稍缓解了一丝。
她看着那点殷红,竟然感觉到一丝扭曲的“舒服”。
与此同时,她的手机在背包里震动了一次又一次,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全是徐意迟的未接来电。
她一个也没接。
后来,电话不再响了。徐意迟给她发了条微信,她没有看。
他转而联系了张怀明,得知她请了长假。
他立刻明白了。
她想逃,想躲到一个没有他的地方,独自舔舐伤口。
他没有再继续拨打电话,只是给她发了一条很短的微信:「照顾好自己。我等你回来。」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一边,整个人陷进办公室的老板椅里。
窗外城市的霓虹闪烁,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他没有开大灯,只有电脑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
他沉默地坐着,从白天坐到深夜。
手指无意识地滑动着手机相册,里面存着不少耶耶的照片和视频——
它傻笑着叼着玩具跑来跑去,它趴在他脚边打哈欠,它和苏静也在沙发上闹成一团……
看着看着,他的眼眶渐渐发热,有些湿润。
但他用力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硬生生将那股汹涌的酸涩压了回去。
眼泪没有流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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