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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君万万没想到。这个小林枫一郎,竟是如此的张狂。
连招呼都不打,直接在七十六号的院子里开了枪。
那密集的枪声,不是警告,而是赤裸裸的示威。
她的脑子里嗡嗡作响,高跟鞋钉在水泥地上,一步都迈不出去。
破坏汪卫和岛国高层的关系?
他竟然不怕?
汪卫背后站着的,可是整个金陵国民政府的政治脸面,更有影佐机关长亲自扶持。
乃至大本营的战略考量。
岛国人需要汪卫这块招牌,需要汪卫这张脸。
去推行他们的“以华制华”策略。
她只要回到金陵,一封电报拍到影佐的桌上,另一封拍到烟俊六的案头。
小林枫一郎纵兵在七十六号动武,枪杀汪伪警卫,公然羞辱金陵政府第一夫人。
这等弥天大罪,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就算是在华夏的岛国人都包庇小林枫一郎。
她也可以直接向岛国大本营提出抗议,甚至是天蝗陛下本人!
可她的腿,却止不住地在发抖。
枪声刚才太近了。
子弹打进肉里的声音和子弹打在墙上的声音完全不同。
前者是闷的,后者是脆的。
刚才她听到的,全是闷声。
林枫站在地牢的台阶上,没有再看陈君。
他朝旁边一伸手。
伊堂立刻躬身,双手将雪白的皮手套递上去。
林枫接过手套,左手先套,右手再套。
每根手指捋得服服帖帖,动作不急不慢。
套好了,他走向木村。
木村站在墙根底下,后背贴着发霉的砖面,浑身僵硬如铁。
林枫的视线扫过来,他的汗毛倒竖。
又没我什么事,你盯着我干什么?
木村心里只剩下这句抱怨,却连动一下眼珠的勇气都没有。
林枫走到他面前,停住。
两个人之间不到一尺。
林枫抬起手,替木村把军装领口歪掉的领章正了正。
动作很轻。
然后,用日语开口。
冷冰冰的。
“木村大佐,记住你是一个帝国大佐。”
木村的身子弹了一下。
“我知道你在支那待了很多年。”
林枫的手指从他领口收回来,垂在身侧。
“但要记住你的来路,你懂吗?”
木村的腰直接弯了下去。
“哈伊!”
喊得震天响。
回音在潮湿的地牢里打了两个转。
心里却翻了个白眼。
你小林枫一郎有天蝗赏识、有烟俊六撑腰、有樱心会一千二百号人当后盾。
我木村有什么?
一个联络官的帽子,两条跑断的腿,外加一肚子窝囊气。
说得倒轻巧。
可嘴上半个字都不敢蹦。
陈君站在三步之外,胸口剧烈起伏。
她是跑到这里来杀人的。
不是来看一个岛国大佐如此嚣张地训斥另一个岛国大佐的!
这简直是当面打脸。
“小林大佐!”
陈君向前迈了一步。
“这件事,我会通报影佐机关长!还有派遣军总司令烟俊六阁下!”
她的嗓门拔到了最高处,尖得发颤。
林枫没有转头。
他的右手只是那么随意地搭在腰间的武士刀柄上。
没有拔刀。
甚至没有用力。
就是那么轻描淡写地搭着。
陈君的后半句话堵在了喉咙里。
她看不清林枫的脸,因为他始终没有转过来。
只看到了那只搭在刀柄上的手,白手套衬着黑色的刀鞘,干净得刺眼。
这个人根本没打算搭理她。
从头到尾,一个眼神都没给。
这种彻底的无视,比任何辱骂都要更令人崩溃。
陈君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牙齿咬得咯吱响。
她顾不上其他了。
转身,旗袍下摆扫过地面的血渍,高跟鞋踩着台阶往上走。
一步比一步快。
身后仅剩的两个警卫对视一眼,连滚带爬地跟了上去。
踏出地牢铁门的瞬间。
血腥味扑面而来。
院子里,她带来的那十几个警卫,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
有的趴着,面朝地,背心上洇开大片大片暗红色的血渍。
有的仰着,眼睛圆睁,瞳孔里映着月光,早已失去了生机。
没有一个活口。
一辆小林会馆的装甲车停在院门口。
车顶的九二式重机枪枪口黑洞洞地对准七十六号的正门。
院子里站了两排岛国兵。
看到陈君走出来,二十几把三八式步枪齐刷刷地平举。
刺刀在路灯下反着白光。
陈君的脚钉在门槛上。
两个警卫把枪往地上一扔,双手举过头顶,满脸的惶恐。
这个疯子。
他真的敢。
陈君的嘴唇哆嗦了三下,硬是没发出声音。
她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在铁门框上,冻得她打了个激灵。
身后传来军靴踩台阶的脚步。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
林枫从地牢里缓缓走出来。
经过陈君身边的时候,连头都没有偏一下。
径直往院门口走。
伊堂跟在半步后面。
经过陈君面前,嘴角带着一丝嘲笑,但足够让人看清。
“撤退。”
伊堂朝士兵们扬了一下手。
刺刀收回去。
队列迅速散开。
装甲车的引擎轰地一声发动,尾气在夜风里扯成一条白线。
伊堂小跑到前头,拉开福特轿车的后门。
林枫弯腰钻进去,动作依旧从容。
门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车队动了。
装甲车在前,福特在中间,两辆挎斗摩托在后面压阵。
轮胎碾过七十六号门前的碎石路面,声音渐渐远去。
地牢里头。
陈工书瘫在水泥地上,两条胳膊上的铁链松了,手腕上勒出的血痕渗着新鲜的血珠。
那个岛国人走了。
没有带他走。
没有审他。
没有杀他。
甚至没有正眼瞧他。
陈工书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万里浪冲过来,朝手下人挥了挥手。
“愣着干什么!把人带回牢房!小心着点!”
两个人架起陈工书,半拖半抬地往里走。
万里浪自己屁颠屁颠地追着林枫的车尾巴跑到了大门口。
车队已经拐过了街角,只剩下尾灯在夜色里闪了两下,没了。
万里浪站在门口,腰弯着,头低着,保持着这份卑微的姿态。
足足保持了整整十秒钟,他才敢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
院子里,陈君孤零零地站在铁门前。
斗篷被风吹得鼓起来,又塌下去。
她身边的两个警卫蹲在地上,手还举着。
陈君盯着车队消失的方向,牙齿咬得太紧,太阳穴两根青筋暴起。
“小林枫一郎……你等着。”
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听出了其中的心虚。
.....
福特轿车穿过虹口的几条街巷,拐上大马路。
林枫靠在后座上,闭着眼。
车子在小林会馆门口停下来。
伊堂拉开车门,恭敬地躬身而立。
林枫迈出来,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不,两个人。
大岛站在台阶旁边,正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
他对面,一个女人挺着滚圆的肚子,穿一件宽松的碎花旗袍,外面披了条灰色的大衣。
白牡丹。
百乐门的头牌舞女。
詹姆斯的“未婚妻”。
肚子已经大得走路要扶着腰了。
大岛看到林枫下车,话说到一半生生截断,三步并两步迎了上来。
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
“小林阁下!白牡丹来了!”
林枫扫了白牡丹一眼。
“你怎么不在新市区待着?跑这儿来干什么?”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大岛心头一紧。
大岛的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脸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有些尴尬地搓了搓手。
伊堂站在旁边,偷偷笑了一下。
这个大岛,自从被安排到新市区负责商务事宜,手里的钱一天比一天多。
生意做大了,应酬就多了。
应酬多了,百乐门就成了他流连忘返的第二个办公室。
今天他去百乐门喝酒,刚坐下没两分钟,一个舞女拉着他的袖子把他拽到角落里。
他还以为是哪个姑娘看上了自己。
结果回头一看,一张熟面孔,一个大肚子。
大岛小心翼翼地凑近林枫。
压低了嗓门,眼神却止不住地往白牡丹的肚子上瞟。
“小林阁下……这个孩子……”
他的眼珠子在林枫和白牡丹之间转了两个来回。
“难道是您的?”
林枫低头看了一眼白牡丹的肚子。
白牡丹站在台阶上,一只手撑着腰,一只手捂着肚子。
秋夜的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寒颤,毛毯从肩上滑了半截。
她抬起头,对上了林枫的视线。
“小林阁下,我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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