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妾渡 > 第四十八章 逝者与生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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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影那充满了最恶毒诅咒与不甘的最后嘶鸣,如同投入万丈寒潭的一粒冰屑,在绝对的虚无与死寂中未能激起半分回响,便彻底沉沦,归于永恒的湮灭。镜墟塔顶,那向内坍缩、吞噬一切的毁灭风暴,仿佛也耗尽了最后一丝支撑其存在的疯狂意志,如同燃尽的篝火,在短暂的极致辉煌后,悄然平息,只留下一片被彻底撕碎、重构规则后的残破虚空。而那维系着镜域降临、如同巨大肿瘤般寄生在现实世界的庞大扭曲力场,也随之发出了源自本源的、不堪重负的崩裂声,如同腐朽的巨梁终于断裂,开始无可挽回地、从最核心处开始崩溃、瓦解、消散。

    最先感知到这天地剧变的,是那片被玷污已久的天空。那层如同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肮脏油污的、始终挥之不去的灰暗光泽,此刻仿佛被一只无形而宏大的手掌,以无上伟力缓缓抹拭,开始一点点、一片片地褪去那令人窒息的诡异色彩,逐渐显露出其后被遮蔽了太久太久的、属于真实世界的、带着黎明前最深沉墨蓝色底调的天穹。虽然依旧有苏州城燃烧未尽的硝烟如同受伤的巨蟒般扭曲升腾,但那天空本身,那高远、那深邃、那冰冷的星辰与即将破晓的光,是真实的,是未被扭曲的。

    紧接着,是那些如同瘟疫般蔓延在城市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缝隙间的镜像。它们的存在,本就依托于那正在崩溃的镜域力场。此刻,力场消散,它们便如同失去了提线的木偶,或是暴露在正午阳光下的魑魅魍魎。它们的身影,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模糊、透明、不稳定。一个正将利爪刺向昔日好友胸膛的狰狞镜像,在指尖触及温热血肉的前一刹那,整个躯体如同被打碎的琉璃雕像般,骤然溃散成漫天毫无意义的银色光点;一个蜷缩在倒塌屋梁下、模仿着幼童哭泣寻找“母亲”的弱小镜像,那悲戚的哭声戛然而止,它抬起那张与本体一般无二、却空洞无比的脸,还未等看清这真实的世界,便如同被风吹散的轻烟,彻底消融在渐亮的晨光中;那些汇聚成银色死亡洪流、形态扭曲到超越凡人想象极限的怪物集群,更是如同被投入沸水的积雪,成片成片地、无声无息地瓦解、崩散,没有留下任何残骸,没有发出任何临终的哀鸣,仿佛它们那短暂而疯狂的存在,仅仅是一场席卷了整个城市的、集体陷入的、荒诞而血腥的噩梦。

    由镜像带来的所有喧嚣——疯狂的嘶吼、绝望的哭喊、兵刃撕裂空气的尖啸、能量碰撞爆裂的轰鸣——所有这些构成了末日交响乐的声响,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扼住了源头,在极短的时间内,如同退潮般迅速减弱、稀薄、最终归于一片劫后余生般的、带着巨大茫然的死寂。取而代之的,是那些侥幸存活下来的生灵们,在确认了周遭那令人心悸的“复制品”消失后,所爆发出的、压抑不住的、带着难以置信与巨大悲恸的啜泣、嚎哭,以及那颤抖着、试探着、呼唤身边人名字以确认“真实”的、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般的声音。

    苏州城,这座饱经沧桑、又在短短时间内承受了远超其极限的千年古城,在经历了镜像洪流那如同将整个阿鼻地狱倾倒于人间的残酷洗礼后,终于……如同一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巨兽,拖着残破的身躯,缓缓地、艰难地,重新匍匐在了真实的大地之上,恢复了它那伤痕累累的、属于人间的“平静”。只是这平静,沉重得如同铅块,压在每个幸存者的心头。空气中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混合了血腥、焦糊、尸骸以及某种奇异“镜蚀”残留的刺鼻气味,更有一种深入骨髓、恐怕此生都无法摆脱的悲伤、恐惧与巨大的茫然,如同无形的幽灵,盘旋在每一片废墟、每一张惊魂未定的脸庞之上。断壁残垣依旧无声地诉说着毁灭,满目疮痍依旧触目惊心,失去至亲挚友的痛哭声此起彼伏,那场短暂却极致残酷的噩梦所留下的创伤,如同最恶毒的诅咒烙印,深深地、永久地镌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灵魂深处与这座古老城市的每一寸肌理之中,永远无法磨灭,永远……鲜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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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镜心塔,这座曾经作为镜域核心、如同黑色利剑般刺入现实、散发着令人灵魂战栗的不祥光晕的巨塔,此刻也如同被抽干了所有邪恶的生命力。塔身那些原本如同活物呼吸般缓缓转动、折射着混乱光影的镜面棱柱,彻底停止了运动,变得黯淡无光,粗糙不堪,仿佛只是最普通的、被遗忘了万古的黑色岩石。塔顶那巨大的、曾经如同漩涡般吞噬一切、连接着镜墟本源的“门”,早已在王影彻底湮灭的瞬间便如同泡沫般崩溃、消散,只留下一个巨大而狰狞的、边缘参差不齐的残破缺口,如同一个被野蛮挖去了眼珠的、空洞而绝望的眼眶,麻木地凝望着东方那逐渐被染上金红色、象征着新生与希望的天空。

    周绾君独自一人,站在一片狼藉、布满了能量灼烧与空间撕裂痕迹的塔顶边缘,身形如同一株经历了暴风雨后依旧顽强挺立的残荷。她俯瞰着下方那座正在从最深沉的噩梦中艰难苏醒的城市,目光沉静如水,却又仿佛承载了万千山河的重量。她身上的伤势并未因战斗的结束而有丝毫好转,反而因紧绷神经的松弛而更加清晰地感受到那无处不在的、撕裂般的痛楚,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扯着破碎的风箱,牵扯着肺腑深处火辣辣的疼痛。但她的脊梁,却如同经过千锤百炼的精钢,挺得笔直,仿佛任何磨难都无法将其压弯。阳光,终于彻底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将万丈金红色的光芒毫无保留地洒向这片饱受摧残的大地,也温柔地、公平地洒在她那沾满了早已干涸发黑的血污、灰尘与泪痕的脸上,带来一丝久违的、真实的、带着生命温度的暖意。

    就在这时,她身侧那略显扭曲、尚未完全平复的空间,如同平静的湖面被微风拂过,微微荡漾起一圈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一道极其淡薄、淡薄到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阳光彻底照透、如同晨曦中最稀薄水汽凝聚而成的青色虚影,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浮现出来。是周影。

    他的身影,比之前在塔内进行那场惨烈消耗战时还要淡薄无数倍,边缘处已经模糊得彻底融入了空气之中,阳光几乎能毫无阻碍地穿透他那近乎虚无的形体,在他身后投下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影子。他的面容却依旧保持着那份独有的、落拓中带着沉静的轮廓,只是那双曾经仿佛蕴藏着星河流转、万物生灭奥秘的眼眸,此刻也显得有些空洞、疲惫,仿佛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往与牺牲,又仿佛在最终的燃烧后,已然放下了一切执念与牵挂,只剩下最纯粹的平静。

    他静静地、专注地凝望着周绾君,脸上缓缓浮现一个极其温和的、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释然的笑意,那笑意如同初春冰雪消融后的第一缕泉水,清澈而温暖。

    “看,天亮了。”他的声音直接在她早已千疮百孔、却依旧与他有着最后一丝微弱联系的心湖中响起,微弱得如同远方天际传来的、即将消散的风吟,却奇迹般地依旧带着那份她所熟悉的、微哑而富有磁性的质感。

    周绾君猛地转过头,看向他,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又像是被滚烫的熔岩堵住,千言万语、无尽的不舍与悲痛在胸中疯狂地翻涌、冲撞,却一个字也无法吐出,一丝声音也无法发出。只有那早已流干、此刻却又不受控制涌出的滚烫泪水,再次如同决堤的江河,汹涌地模糊了她所有的视线,在她苍白而肮脏的脸上冲刷出两道清晰的痕迹。

    “别哭,绾君。”周影的虚影微微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而平静,仿佛在安抚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孩子,“对我来说,能够以这样的方式落幕,或许……已是命运所能给予的、最好的恩赐。”

    他抬起那只已然完全透明、几乎看不出形状的手,似乎想像以往那样,温柔地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却又在即将触及她肌肤的前一刻,如同意识到什么般,蓦地停下,只是带着无限的怜惜与不舍,虚虚地、象征性地拂过她脸颊前方的空气。

    “我诞生于王甫卿最深沉的阴影,本是依附于本体、没有自我意志的虚无倒影,是因缘际会的巧合,也是……你的出现,如同划破永夜的第一缕光,让我得以挣脱那与生俱来的束缚,真正地、完整地体验了一个独立的‘人’在这纷繁世间所能经历的一切——”他的声音平静而悠远,仿佛在叙述一个古老而与自己渐行渐远的故事,带着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思考是非对错的困惑,感受喜怒哀乐的波动,践行守护与承诺的信念,甚至……体会那种超越了形貌与起源的、笨拙而真挚的……爱。”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周绾君,投向了那更加久远、更加广阔的时空,“我见证了苏影那如同山涧清泉般不掺丝毫杂质的纯粹守护,感受过柳影那无声却坚韧如丝的悲悯与庇护,也亲眼目睹了林影那被执念扭曲的疯狂与王影那沉沦于吞噬欲望的最终毁灭。我战斗过,在现实与镜墟的边界;我挣扎过,在本能与意志的深渊;也最终……在最后的时刻,遵循了自己的本心,做出了属于‘周影’这个独立存在的、无悔的选择。”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远方那轮正喷薄而出、将无尽光与热洒向人间的朝阳,眼神中流露出一种极其复杂难言的情感,有对这真实世界的深深眷恋,有对过往一切的彻底释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平静如深潭的……无悔。

    “能以‘周影’这个名字,以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独立灵魂,为了守护我认为值得守护的人,为了扞卫我认为正确的‘真实’,而心甘情愿地燃尽这最后的存在……这远比作为一个浑浑噩噩、随波逐流的影子,或者一个被原始欲望与野心驱使、最终迷失自我的怪物,要有意义得多,也……自由得多。”他重新将目光聚焦在周绾君那泪眼婆娑的脸上,眼神温柔得像要将她融化,其中的坚定却如同亘古不变的磐石,“所以,绾君,真的不必为我悲伤。这是我的选择,是我……心甘情愿,亦……无怨无悔。”

    周绾君早已泣不成声,浑身颤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她只能用力地、近乎痉挛般地点头,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脚下冰冷破碎的塔顶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次,是真正的、彻底的、永恒的告别了。不同于之前那道仅存本能的微弱残念,这是承载了完整意识、全部记忆与所有情感的“周影”,在向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存在,做最后、最郑重的道别。

    “好好活下去,绾君。”他的虚影在愈发炽烈的阳光下,变得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融化在这金色的光辉之中,他的声音也微弱得如同即将散去的最后一缕青烟,却依旧清晰地、一字一句地烙印在她的心底,“连同我们的份……一起……带着所有的记忆……去看一看,这风雨过后……更加清澈的……晴天……”

    他的身影,终于彻底消散,化作无数点极其细微的、闪烁着最后一点淡青色辉光的星尘,如同无数只承载着思念与祝福的、温柔的萤火虫,在清晨纯净而温暖的阳光中轻盈地盘旋、升腾,恋恋不舍地绕着她飞旋数周后,最终,义无反顾地融入了那无垠的、湛蓝如洗的天空之中,再也寻觅不到丝毫存在过的痕迹。

    这一次,周绾君无比清晰地感觉到,那道一直与她灵魂紧密相连、如同另一颗心脏般跳动的联系,彻底地、永远地……断绝了。心中某个最重要的部分,仿佛也随之被硬生生剜去,留下一个空洞洞、冷飕飕的缺口,无尽的孤独与深入骨髓的疼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彻底淹没。

    他走了。

    真的……走了。

    她独自一人,如同化作了石雕,久久地、一动不动地凝望着周影最后消散的那片天空,任由冰凉的晨风将她脸上的泪痕吹干,带来刺骨的寒意。阳光慷慨地洒满大地,驱散了长夜的阴冷与黑暗,却无论如何,也无法温暖她此刻那如同浸泡在万载玄冰之中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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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是在一种近乎麻木的、凭借本能驱动的忙碌与沉重得令人喘不过气的氛围中度过的。

    朝廷的力量,如同精密而冰冷的机器,迅速而高效地接管了这片刚刚从噩梦中挣脱的土地。顾青瓷在此刻展现出了他作为帝国能吏的铁腕手腕与惊人效率。一方面,他迅速组织起尚能运转的官府体系与临时征调的民夫,如同工蚁般开始清理堆积如山的废墟、辨认并掩埋那些早已冰冷僵硬、数量惊人的尸体(无论是本体的,还是少数未来得及完全消散的镜像残留物)、设立粥棚与医馆,尽力救治那些在灾难中伤残、惊魂未定的幸存者。另一方面,则动用了钦天监残留的力量以及官方所掌控的所有舆论渠道,极力将这场波及全城、近乎灭顶之灾的祸乱,统一口径地解释为一场千年不遇的、异常剧烈的“地龙翻身”叠加了某种因恐惧而产生的“大规模群体癔症”,试图将“镜像”、“镜域”这些超越常人理解、足以动摇统治根基的恐怖真相,彻底掩盖在历史的尘埃与官方话语的铜墙铁壁之下,以免引起更大范围、更深层次的恐慌与社会秩序的彻底崩溃。

    周绾君默默地远离了这些喧嚣而充满功利色彩的善后事宜。她独自一人,拖着沉重如灌铅的双腿与遍布伤痕、疲惫不堪的灵魂,如同一个孤独的游魂,走过了许多曾经发生过惨烈战斗、留下了无尽悲伤与牺牲的地方。

    她特意去了城西那处已然化为一片焦土瓦砾的宅院废墟。在那里,苏影为了保护那群与他并无直接关联的、惊恐无助的孩童,毫不犹豫地燃尽了自己最后那抹清澈而温暖的水色光华,灵性散尽,归于永恒的虚无。她静静地站在那片被镜像洪流侵蚀得坑坑洼洼、仿佛被巨兽啃噬过的空地上,闭上眼睛,仿佛还能感受到那抹纯粹到极致的意识,在最后时刻所传递过来的、毫无杂念的决然与温柔。她俯下身,在一片焦黑的瓦砾中,艰难地捡起一小块被狂暴能量灼烧得彻底变形、边缘锐利的碎石,紧紧握在掌心,直到那冰冷的棱角深深刺痛了皮肤,留下清晰的印痕,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点那已然逝去的温暖。

    她也在一些相对僻静、未被大规模清理的角落,感受到过柳影那几乎完全消散、仅存于天地间最后一丝的、带着清凉庇护意味的气息残留。那气息微弱得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转瞬即逝,带着一种无尽的悲悯与万念俱灰后的沉寂,仿佛在默默地、无声地哀悼着所有在这场灾难中逝去的存在,包括她自己那早已随风而散的执念。

    她甚至想起了那个最初遇到的、属于大夫人的镜像——兰影。她的背叛、她的野心、她那试图取代本体的疯狂以及最终被林影吞噬的悲惨结局,同样是一场令人扼腕叹息的悲剧,是这场由欲望与扭曲共同酿造的疯狂盛宴下,又一个微不足道却又发人深省的牺牲品。

    还有那无数连一个简单的代号都没有、如同潮水般涌现又如同泡沫般破灭的、在洪流中诞生又瞬间消亡的低等镜像,它们或许充满了原始的恶意,或许只是茫然地模仿着本能,或许仅仅是最单纯地渴望着“存在”本身……它们那短暂而混乱的存在本身,就是这镜域之乱最直接、最残酷的证明,也是这场席卷一切的灾难中,不容忽视的、由无数沉默个体共同谱写的、血色的哀歌。

    所有的逝者,无论是曾经并肩作战的盟友,是走向对立面的敌人,是拥有血肉之躯的本体,还是源于倒影的镜像,都在她心中留下了一道道深深的、永远无法愈合的刻痕。他们的牺牲、他们的选择、他们的存在与最终的消亡,如同无数块色彩迥异、却都沉重无比的碎片,共同拼凑成了这惨烈真相的全部图景,也构成了她未来道路上,无法卸下、必须背负的……记忆之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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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顾青瓷在一个暮色四合的黄昏,于一座临时征用、作为指挥所尚且完好的宅院偏厅里,找到了暂时栖身于此、如同隐形人般的周绾君。

    他依旧穿着那身象征权力与秩序的暗纹官袍,只是袍角沾染了更多难以洗净的泥泞与污迹,眉宇间那刻骨的疲惫如同刀刻般深邃,看向周绾君的眼神,也少了之前那种带着审视与算计的锐利,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有对其力量的敬畏,有对其选择的尊重,更有一种因理念不同而产生的、难以跨越的疏离。

    “周司辰,”他开口,声音因连日的嘶吼与疲惫而显得异常沙哑干涩,“城中的秩序已大致恢复,死伤者初步统计完毕,后续的赈济与重建事宜,朝廷自有章程与拨款。你……伤势未愈,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周绾君坐在一张略显残旧的梨花木椅上,目光并未看他,而是透过支摘窗的缝隙,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暮色中顽强挺立、却也被烟尘熏得发黑的芭蕉,眼神空茫而遥远,仿佛灵魂已抽离了这具伤痕累累的躯壳。“回去。”她淡淡地说,声音轻得像是一缕随时会散去的烟,“回我来的地方。”

    顾青瓷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官袍袖口一处不易察觉的磨损,缓缓道:“关于此次事件的真相……朝廷的意思是,必须统一口径,对外只宣称是……”

    “我知道。”周绾君打断了他,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异常猛烈的地龙翻身,引发了大规模的群体癔症。你们需要稳定人心,需要维持这世间‘正常’运转的表象,需要让人们相信,灾难已经过去,生活可以继续。我不会多言,也不会去戳破这个……你们精心编织的谎言。”

    顾青瓷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松弛了些许,但眼底深处那抹怅然却愈发清晰。他看着周绾君那明显较之前消瘦了许多、侧脸线条却仿佛被苦难打磨得更加坚硬清晰的轮廓,缓缓道:“周司辰,我知你对我,对朝廷此番作为,心中定有诸多不满与非议。但身在其位,有些事,不得不为,有些选择,不得不做。维系这亿万芸芸众生赖以生存的秩序与表面安定,有时……确实需要牺牲掉一部分过于残酷的‘真实’,需要一些……善意的隐瞒。”

    周绾君终于缓缓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经历过太多生死、看透太多虚妄的眼眸,此刻清澈得如同山巅寒潭,却又冰冷得能将人冻结。“顾大人,你有你的道,我有我的路。”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选择维系你所以为的秩序与大局,哪怕这秩序建立在对真相的掩盖与对伤痛的强行遗忘之上;我选择铭记所有的真实,无论这真实多么鲜血淋漓,多么令人痛苦,并带着这份真实继续前行。我们理念不同,所求各异,但……我尊重你为了你所坚持的信念,所付出的一切努力与承担的压力。”

    她站起身,动作因伤势而略显迟缓,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绝。她轻轻拍打了一下衣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要将与此地、与此人的最后一丝牵连也拂去。“就此别过吧,顾大人。”她目光平静地看向他,那平静之下,是再也无法弥合的鸿沟,“但愿……后会无期。”

    顾青瓷看着她那决绝而孤寂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挽留或解释的话,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沉甸甸的叹息。他抬起手,郑重地拱手一礼,姿态是前所未有的正式与……疏离:“保重,周司辰。”

    两人就此背道而驰,一个转身走向那象征着权力、秩序与重重枷锁的庙堂深处,一个毅然步入那充满了未知、孤独与自我坚守的江湖之远。和平的分手,亦是两种截然不同人生理念的……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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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绾君也去看了那些在这场浩劫中侥幸存活下来的、与她人生有过交集的“故人”。

    苏婉清是幸运的,她活了下来,只是失去了一个自幼陪伴、情同姐妹的贴身丫鬟(那丫鬟在混乱初期便被镜像替换,最终随着洪流平息而消散),她自己也因惊吓过度和轻微的皮外伤,在床榻上躺了数日。当周绾君前去探望时,苏婉清看向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劫后余生的恐惧,有对未知力量的敬畏,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莫名的依赖。她似乎隐约记得一些零碎的、光怪陆离而可怕的片段,那些镜中的“自己”,那些扭曲的景象,但她不敢深究,不敢询问,只是蜷缩在锦被中,脸色苍白地喃喃低语:“都过去了……噩梦都过去了……”然而,她那曾经只关注诗词风月、伤春悲秋的安逸生活,注定是再也回不去了,某些东西,已然在她心底悄然碎裂、改变。

    她还去了一趟曾经显赫、如今也在混乱中受损不轻、显得格外萧索的周府。朱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分,门前的石狮也沾染了污迹。她在偏院看到了变得痴痴傻傻、终日只对着房中一面模糊铜镜傻笑、连人都认不清了的柳姨娘。她也看到了虽然面容憔悴、眼神却意外地恢复了一种死水般平静、正指挥着所剩无几的下人默默收拾残局、清点损失的周婉清。周婉清看到她突然出现,只是动作微微一顿,抬起眼皮,毫无波澜地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没有多余的寒暄,眼神中只有一种历经巨大变故、看透世情炎凉后的麻木与认命。她们之间,那点本就微薄得可怜的血缘联系与过往恩怨,早已在这场席卷一切的灾难洪流中,被冲刷得淡无可淡,只剩下这无言相对的、令人窒息的陌生。

    没有停留,没有不必要的寒暄,甚至没有一丝情绪的波动。她就像一阵偶然掠过残垣断壁的、带着凉意的风,悄然无声地掠过这些曾在她生命轨迹中留下或深或浅痕迹的生命,然后,毫不留恋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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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周绾君拖着疲惫不堪、内外皆伤的身心,回到了那座位于江南水乡深处、她离开已久、承载着她最后一点安宁记忆的小院。

    小院依旧静默地伫立在蜿蜒的水道旁,白墙已不如昔日那般崭新,沾染了些许风雨痕迹,黛瓦上也爬上了几缕顽强的青苔,几丛翠竹在院角倔强地生长着,沙沙作响,仿佛外界那场天翻地覆的浩劫真的与这方小小的天地毫无瓜葛。推开那扇熟悉的、带着岁月包浆的木门,院中的景象一如往昔——冰凉的青石井台,角落里湿润的青苔,那把被她坐得磨出了光泽的旧竹椅……一切都保持着原样,只是不可避免地蒙上了一层薄薄的、象征时光流逝与主人离去的灰尘。

    一种混杂着极致疲惫、深入骨髓的伤痛、以及一丝回到熟悉环境后、那微弱到几乎难以察觉的淡淡安宁的复杂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涌上心头,将她紧紧包裹。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却蕴含着力量的手臂,开始一言不发地、极其认真地打扫庭院,清理房间。她用清水一遍遍擦拭桌椅门窗上的灰尘,仿佛要将所有从外面带回来的血腥气息、混乱印记与无尽的悲伤,都彻底隔绝、清洗在这方小小的、属于她的天地之外。

    日子,仿佛真的就此回归了某种表象上的平静。就像一场毁灭性的山洪终于退去,留下的是一片满目疮痍、需要漫长时光才能恢复生机的土地,但至少,大地重新裸露了出来,空气不再充斥着疯狂的嘶吼,给了幸存者一丝喘息与……重新开始的机会。

    然而,命运的轨迹,似乎总不愿就此平淡。

    就在她几乎将所有的行装整理完毕,准备将那段充斥着战斗、牺牲与痛苦的过往彻底封存于心底最深处,开始尝试着去面对所谓“新生”之时,她无意中触碰到了母亲林素心留给她的、那枚一直被她小心翼翼贴身携带、视若珍宝的温润玉佩。

    那玉佩带着她微弱的体温,触手生温。她下意识地将它从怀中取出,想要如同以往无数次那样,轻轻摩挲一下那光滑莹润的表面,感受那点母亲留下的、仿佛能穿透生死界限的、最后的温暖与慰藉。

    然而,指尖传来的触感,却让她整个人猛地一怔,动作瞬间僵住。

    这玉佩……似乎有些不对劲。

    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疑惑与一丝莫名心悸的感觉,悄然攫住了她。她将玉佩举到眼前,凑近从支摘窗缝隙透进来的、愈发浓重的暮色天光,凝神仔细看去。

    只见那枚原本完好无损、通体莹白无瑕、如同凝脂般的羊脂玉佩中央,不知何时,竟然凭空出现了一道极其细微、却边缘清晰锐利、绝无可能自然形成的——裂痕!

    那裂痕如同发丝般纤细,若不仔细查看,几乎难以察觉,但它就那样真实地存在着,横亘在玉佩最核心的位置,破坏了其整体的完美与圆融。

    而更让她心神剧震、几乎要停止呼吸的是——

    透过那道细微的裂痕,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她隐约看到,在那玉佩的内部,那本该是实心玉质的最核心处,似乎……并非实心!而是……包裹着一点极其微小的、正在散发着一种微弱而恒定、带着某种难以形容的……幽蓝色光芒的……

    镜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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