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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这座矗立百年的帝国心脏,从未像今日这般,被喜悦的烈焰彻底点燃。
“咚咚锵!咚咚锵!”
自清晨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震耳欲聋的锣鼓与鞭炮声,便从南城的聚宝门开始,如同一条咆哮的火龙,瞬间席卷了整座石头城的每一条街巷。
“捷报!辽东大捷!”
“辽阳克复!元酋纳哈出授首!”
数十名背插令旗的信使,骑着快马,在长街之上纵横驰骋,他们嘶哑的呐喊,如同一颗颗投入沸油的火星,瞬间引爆了整座城市。
“赢了!我们赢了!”
“辽东!辽东回来了!”
茶馆里,说书先生惊得一拍醒木,满堂茶客霍然起身,他们抓着身边素不相识的人,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
酒楼中,平日里摇头晃脑的文人墨客,此刻却将手中的酒杯狠狠掷于地上,他们跳上桌案,引吭高歌,恨不能身生双翼,飞往那片刚刚光复的故土。
秦淮河畔,画舫之上,那婉转缠绵的丝竹之音,竟也变成了慷慨激昂的《破阵乐》,无数平日里以柔美著称的歌姬,此刻却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唱着“大明威武”。
无数百姓自发地涌上街头,他们挥舞着手臂,拥抱着每一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喜悦的泪水在每个人的脸上肆意流淌。
那是失落百年的故土!
那是数代人心中无法磨灭的伤痛!
而今日,这道深入骨髓的伤疤,终于被彻底抚平!
“大明万岁!”
“陛下万岁!”
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了声。
紧接着,山呼海啸般的回应,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响起,汇成一股足以撼动天地的洪流,直冲云霄。
整个应天府,都沉浸在一片红色的海洋之中。
与外界的喧嚣沸腾截然不同,奉天殿内,庄严肃穆,落针可闻。
永乐大帝朱棣高坐于龙椅之上,一身玄色龙袍,面沉如水,那双深邃的虎目之中,看不出丝毫喜怒。
他身前,百官分列,一个个身穿崭新的朝服,屏息凝神,心中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就在半个时辰前,辽东的八百里加急,已送抵宫门。
此刻,他们都在等待,等待那最终的,决定历史走向的宣判。
“辽东大捷,乃是必然。”
一名站在文官前列,须发花白的老臣,压低了声音,对着身旁的同僚,故作镇定地说道。
“有成国公与定国公两位宿将坐镇,又有太子殿下于京中运筹帷幄,区区纳哈出,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
“王大人所言极是。”另一名官员连忙附和。
“只是不知,此番首功,会落在哪位将军头上。”
“那还用说?”一名与淮西勋贵素来交好的武将,下意识地挺了挺胸膛。
“自然是我辽东总兵陈亨将军!他身先士卒,攻克铁岭,为大军打开了通往辽阳的门户,此等功绩,谁人能比?”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名北平出身的将领便冷哼一声。
“铁岭之战,若非冠军伯神兵天降,力挽狂澜,陈总兵此刻怕是已成了那元军的刀下之鬼,还谈何功劳?”
“你!”那淮西武将勃然大怒。
就在二人即将争吵起来之时,站在武将之首的定国公徐胜,猛地咳嗽了一声。
大殿之内,瞬间恢复了死寂。
就在这时。
“报——!”
一声高亢而嘹亮的唱喏,自殿外传来。
一名身披飞鱼服,浑身浴血,脸上却带着难以抑制的狂喜与疲惫的锦衣卫校尉,手捧一个巨大的黑漆木盒,快步从殿外走入。
他身后,跟着两名禁卫,同样抬着一个沉重的箱子。
那校尉冲入殿中,直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因为极度的激动与疲惫,他的声音都在发抖。
“启禀陛下!”
“辽东八百里加急!”
“我大明王师,于三日前,已克复辽阳!”
“北元丞相,辽东太守纳哈出……已然授首!”
他猛地将手中的黑漆木盒高高举起。
“此乃纳哈出首级!请陛下御览!”
轰!
此言一出,整个大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
辽阳克复!
纳哈出授首!
那可是北元在关外经营了近百年的统治核心!
那可是与大明缠斗了数十年,凶名赫赫的一代枭雄!
就这么,没了?
“呈上来!”
龙椅之上,朱棣的声音,依旧沉稳,但那微微前倾的身躯,与紧握着龙椅扶手,指节发白的手,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侍立在侧的大太监云奇,连忙小跑下台阶,亲自接过那沉重的木盒,又示意禁卫将另一个箱子也抬上御前。
云奇深吸一口气,在满朝文武那紧张到窒息的目光中,缓缓打开了木盒。
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赫然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头颅须发皆张,双目圆睁,脸上还凝固着临死前那极致的,不甘与恐惧。
正是纳哈出!
不少胆小的文官,只看了一眼,便吓得面无人色,几欲作呕。
而那些宿将勋贵,在看清那张脸后,无不瞳孔猛缩,倒吸一口凉气。
真的是他!
朱棣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颗头颅,许久,才缓缓移开,落在了另一个箱子上。
“打开。”
云奇应诺,再次打开了那个箱子。
箱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一封用明黄云锦包裹的战报,与一枚象征着北元辽阳行省最高权力的,黄金狼头大印!
物证如山!
“念!”
朱棣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云奇不敢怠慢,他颤抖着双手,展开那份由朱能与徐胜联名上奏的捷报,用一种抑扬顿挫,充满了自豪与激动的语调,高声宣读。
“……我军于铁岭大破元军主力,斩敌七万,俘虏无数。冠军伯陈锋,身先士卒,阵斩元将也先不花、阿礼失里!”
捷报的开篇,便已是石破天惊!
那些刚刚还在争论陈亨功劳的将领,此刻只觉得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疼。
云奇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他继续念道。
“……随后,冠军伯以诈降之计,亲率千骑,赚开辽阳城门!”
嘶——
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在殿内此起彼伏。
诈降赚城?
这等只在演义小说中才有的传奇计策,竟然真的发生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站在武将之首的几位国公,却只看到他们脸上同样写满了震惊与骇然。
云奇的声音,变得愈发高亢,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崇拜。
“……冠军伯入城之后,单人独骑,直冲大都督府,于万军之中,亲斩北元丞相纳哈出!”
“辽阳城内,十万守军,望风而降!”
“至此,辽东全境,已尽归我大明版图!”
轰——!!!!
石破天惊!
如果说之前的战报是惊雷,那这最后一句,就是一道足以劈开天地的闪电!
单人独骑!
万军之中!
亲斩纳哈出!
这桩桩件件,都透着一股非人的,神魔般的妖异!
“这……这怎么可能……”
兵部尚书金忠,喃喃自语,他那张素来沉稳的脸上,写满了荒谬与不可思议。
“冠军伯他……他当真是天神下凡不成?”
满朝文武,无论文官武将,全都失态了。
他们看着那份捷报,仿佛在听一段最离奇的神话。
龙椅之上,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豁然起身,那高大的身躯,散发出君临天下的无上威严。
那张不怒自威的脸上,终于无法抑制地,浮现出狂喜的潮红!
“哈哈……哈哈哈哈!”
一阵惊天动地的狂笑,骤然从这位铁血帝王的口中爆发,震得整个奉天殿嗡嗡作响。
“好!好!好一个冠军伯!好一个陈锋!”
“百年故土,一朝光复!此乃天佑我大明!天佑朕啊!”
他猛地转身,虎目之中,战意如火,雄心万丈!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玩弄权术的帝王,而是一个真正为开疆拓土而狂喜的马上天子!
“陛下圣明!”
“大明万年!”
满朝文武,被这股发自内心的喜悦所感染,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海啸。
然而,朱棣的狂喜,仅仅持续了片刻。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那些激动得满脸通红的臣子,扫过那些因为陈锋的功绩而震撼失言的勋贵,眼中的狂热,缓缓冷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权衡。
陈锋的功劳,太大了。
大到了封无可封,赏无可赏的地步。
一个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手握如此泼天大功,身负“冠军”之名,又得军心民望。
这已经不是一把锋利的刀了。
这是一头,即将挣脱缰绳的幼龙!
不行!
绝不能让他的威望,凌驾于皇权之上!
朱棣的目光,缓缓落在了站在百官最前方,那个身形肥胖,却始终面带微笑,神色谦和的太子朱高炽身上。
一个念头,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众卿平身。”
朱棣缓缓坐回龙椅,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威严。
“辽东大捷,固然可喜。”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力量。
“然,此战之所以能一战而定,克竟全功,非一人之勇,一将之能。”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一静。
所有人都抬起头,不解地看向龙椅之上的帝王。
朱棣的目光,落在了太子朱高Gao炽的身上,眼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欣赏。
“此战,朕身在京师,军国大事,皆由太子监国处置。”
“自开战以来,太子坐镇文渊阁,调兵遣将,筹措粮草,制定方略,可谓是殚精竭虑,日夜不休。”
“铁岭之战前,若非太子洞若观火,提前示警,命冠军伯驰援,陈亨那十万大军,早已化为灰烬!何来今日辽阳大捷?”
“辽阳之战,若非太子运筹帷幄,定下‘以正合,以奇胜’之总策,冠军伯又岂能如此轻易赚开城门,直捣黄龙?”
朱棣的声音,一字一顿,如同重锤,狠狠砸在每一个臣子的心上。
“故而,此番光复辽东,平定百年之患,首功,当属监国太子!”
轰!
满朝文武,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们呆呆地看着龙椅上那位侃侃而谈的帝王,又看了看一脸“错愕”的太子殿下,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都是人精,岂能不明白朱棣的意图?
这是在为太子,立威啊!
这是要将陈锋那足以震动天下的泼天大功,分润给太子,从而抬高储君的威望,同时,也是在变相地压制陈锋那已经高到无以复加的声望!
帝王心术,恐怖如斯!
短暂的死寂之后。
以解缙、黄淮为首的东宫一脉官员,率先反应过来。
解缙排众而出,对着朱高炽,长揖及地,声音激昂。
“太子殿下,圣明!”
“殿下坐镇中枢,决胜千里之外!此等功绩,堪比汉之萧何,唐之房杜!臣,为殿下贺!为大明贺!”
“太子殿下圣明!”
一众文官,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山呼之声,震耳欲聋。
那些武将勋贵,如张玉、丘福等人,对视一眼,也立刻明白了朱棣的心意。
他们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地,声音洪亮。
“太子殿下运筹帷幄,我等武夫,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光复辽东,皆乃殿下之功!”
顷刻之间,整个奉天殿,都变成了对太子朱高炽的赞颂海洋。
朱高炽站在人群中央,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惶恐”,随即快步出列,对着龙椅上的朱棣,重重跪倒。
“父皇!儿臣万万不敢当!”
他“声泪俱下”,言辞恳切。
“辽东之胜,皆赖父皇天威,将士用命!儿臣不过是做了些分内之事,岂敢窃据如此大功!”
“儿臣惶恐!请父皇收回成命!”
朱棣看着下方演得惟妙惟肖的儿子,心中暗自好笑,脸上却是一片肃然。
“你身为储君,为国分忧,乃是本分。有功,便要赏!”
“此事,不必再议!”
他猛地一挥龙袖,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礼部!”
“臣在!”礼部尚书郑赐,连忙出列。
“即刻拟旨,昭告天下!将太子监国,运筹帷幄,光复辽东之功绩,布告四海!让天下臣民,共沐太子恩德!”
“臣,遵旨!”
一场天大的功劳,就这么在君臣父子的一番“推让”与“默契”之中,被乾纲独断地按在了太子的头上。
做完这一切,朱棣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了还跪在地上的朱高炽,语气缓和了些许。
“高炽,你起来吧。”
“谢父皇。”
朱高炽站起身,他知道,现在该轮到他为自己的“头号功臣”说话了。
他对着朱棣,再次躬身一拜。
“父皇,辽东大捷,将士有功,理当论功行赏,以安军心。”
“尤其是冠军伯陈锋,此战他身冒矢石,连斩三酋,更以奇计赚开辽阳,为我大明立下不世之功,其功,当为诸将之首,不可不赏!”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顺应了朱棣的意思,将首功归于自己,又恰到好处地为陈锋请功,全了自己爱护下属的名声。
朱棣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儿子,是越来越会当皇帝了。
“你说的不错。”朱棣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冠军伯之功,朕,自然是看在眼里。”
“只是,他如今已是伯爵,更是冠以‘冠军’之名,再往上,便是侯,是公。他才十五岁,朕若是现在就将他封至顶峰,日后,又该拿什么来赏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方众臣,声音变得无比威严。
“传朕旨意!”
“待辽东全境彻底平定,冠军伯凯旋归来之日,朕,自会对他,另有重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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