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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岭城外,血腥与焦臭混杂的气味,在春日寒冷的风中,凝结成令人作呕的实体。幸存的明军士卒,正麻木地清理着这片如同炼狱般的战场。
他们将一具具残缺不全、被烈火烧得面目全非的袍泽尸身,小心翼翼地抬上马车,脸上没有泪水,只有一片死寂的悲哀。
偶尔有士卒抬起头,目光会不自觉地投向远处那道身披赤色披风,静立于山丘之上的身影。
他们的眼中,会瞬间燃起一抹混杂着感激与狂热崇拜的光。
是冠军伯!
是冠军伯从天而降,将他们从那片火海与绝望中,生生拽了出来!
一名断了左臂的年轻百户,挣扎着从同伴的搀扶中脱离,他走到陈锋的战马前,用仅剩的右臂,行了一个别扭的军礼,随即,重重地单膝跪地。
“末将,代麾下战死的三十七名弟兄,谢伯爷活命之恩!”
他的声音沙哑,却铿锵有力。
一人跪下,便有百人、千人跪下。
那些刚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淮西残兵,此刻再无半分派系之见,他们看着那道年轻的身影,用最质朴,也最真诚的方式,表达着他们的敬意。
“谢冠军伯活命之恩!”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汇成一股洪流,冲散了战场上空的阴霾。
陈锋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许久,才缓缓抬手。
“收敛好兄弟们的遗体。”
“带他们,回家。”
……
中军,那顶属于辽东总兵,早已破败不堪的帅帐之内,气氛压抑得能滴出水来。
陈亨面如死灰地坐于主位,他身上的铠甲满是刀痕与血污,那张曾经英俊的脸,此刻布满了憔悴与颓败。
“说。”他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一名将领,也就是陈亨的心腹胡海,手捧着一份沾满血迹的伤亡名册,声音都在发抖。
“总……总兵大人。”
“此役,我军……我军阵亡将士,共计四万一千三百余人。”
“重伤者,一万八千。”
“将领折损,过半。”
一个个冰冷的数字,如同一柄柄重锤,狠狠砸在帐内每一个幸存将领的心上。
陈亨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他猛地闭上双眼,两行浑浊的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四万……
整整四万条鲜活的生命,就因为他的愚蠢与傲慢,永远地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
定国公徐胜的亲卫,手按刀柄,分列两侧,神色冷峻。
陈锋身披赤色披风,在一众大宁将领的簇拥下,缓步而入。
他没有理会帐内众人那复杂的目光,只是平静地开口。
“奉定国公之命,前来商议追击元军残部事宜。”
他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死寂。
然而,回应他的,却是一声充满了怨毒与不甘的冷笑。
“追击?”
胡海猛地抬起头,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瞪着陈锋,如同要噬人的野兽。
“冠军伯好大的官威啊!”
“我等在这里为四万战死的弟兄悲痛,你却跑来耀武扬威,是来看我们笑话的吗?!”
他将所有的失败与屈辱,都归咎于眼前这个让他嫉妒到发狂的少年。
“若不是你故弄玄虚,危言耸听,我军岂会分心?又岂会中了纳哈出的奸计!”
此言一出,帐内不少淮西将领的眼中,也流露出附和之色。
他们需要一个宣泄口,需要一个替罪羊。
而陈锋,无疑是最好的选择。
陈锋的目光,缓缓落在了胡海的身上,那眼神,冰冷得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笑话?”
他一步步,向着胡海走去,那股自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恐怖杀气,瞬间笼罩了整个大帐。
“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悲痛’二字?”
陈锋的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四万袍泽,尸骨未寒!你身为将领,不思己过,不为战死的弟兄愧疚!”
“反而在此摇唇鼓舌,推卸责任!”
他猛地伸手,一把扼住了胡海的脖颈,将他从地上硬生生提了起来。
“你这身铠甲,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你这条狗命,也是他们用命换来的!”
“你有什么脸,在这里狺狺狂吠?!”
胡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双手死命地掰着陈锋的手,双脚在空中乱蹬,却根本挣脱不开那如同铁钳般的手掌。
“放……放开我……”
“住手!”
帐内其余淮西将领见状,勃然大怒,纷纷拔出腰间的佩刀,将陈锋团团围住。
李牧、陈刚等人也是不甘示弱,“唰”的一声,拔刀相向,与他们对峙。
帐内,气氛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
“都给老子住手!”
一声雷霆般的暴喝,骤然从帐外传来!
定国公徐胜身披重甲,龙行虎步地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面沉如水的朱能与张玉。
徐胜的目光如电,扫过帐内,当他看到被陈锋单手提在空中,状若死狗的胡海时,一股滔天的怒火,轰然爆发!
他没有去斥责陈锋,而是指着那群持刀的淮西将领,怒声咆哮。
“怎么?打了败仗,还有脸在这里对自己的救命恩人拔刀相向?!”
“你们的刀,是对着敌人的!不是对着袍泽的!”
“谁给你们的胆子!”
那群淮西将领被他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个脸色煞白,羞愧地放下了手中的刀。
徐胜这才将目光转向胡海,那眼神,冰冷得如同要将他冻结。
“还有你!”
“打了败仗,不思己过,反而污蔑有功之臣!你这颗脑袋,是留着出馊主意的吗?!”
“来人!将这个废物给老子拖出去!重打四十军棍!”
“是!”
两名如狼似虎的亲卫立刻上前,架起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胡海,便要向外拖去。
“定国公饶命!总兵大人救我!”胡海发出了杀猪般的惨嚎。
陈亨从始至终,都只是呆呆地坐着,仿佛没有听到帐内发生的一切。
直到胡海的惨叫声,才将他从那无尽的悔恨与自责中,拉回了现实。
他缓缓站起身,那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无比佝偻。
他没有去为胡海求情,而是走到陈锋面前,整理了一下自己那早已破败不堪的衣甲。
然后,在满帐将领那难以置信的目光中。
他对着这个比他小了二十多岁的少年,郑重地,深深地,躬身一拜。
“冠军伯。”
他的声音,沙哑,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真诚。
“此役之败,罪在我一人。”
“多谢伯爷,不计前嫌,出手相救。”
“我陈亨,欠你一条命。”
“我麾下这三万残兵,欠你一条命。”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常茂、赵庸、王弼……所有幸存的淮西将领,全都默默地站起身,对着陈锋,对着那群他们曾经无比鄙夷的大宁将士,弯下了那颗高傲的头颅。
“我等,谢冠军伯救命之恩!”
那声音,不再有半分不甘,只剩下最纯粹的感激与敬畏。
就在这时,都镇抚司指挥佥事章安,快步入帐。
他手中,同样捧着一份战报。
“启禀二位国公,冠军伯!”
章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
“此役战果,已初步统计完毕!”
“我军,斩获元军首级,共计七万余!”
“其中,冠军伯麾下大宁边军,合计斩首五万六千级!为全军之冠!”
“另,元将也先不花,亦为冠军伯阵斩!”
此言一出,帐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李成梁、陈刚等一众大宁老将,一个个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挺直了腰杆,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一人,一阵,一阵,一军!
冠军伯,以一己之力,打出了他们大宁边军数十年来,最辉煌的一战!
陈锋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个早已包裹好的头颅,扔到了帐中的桌案之上。
“元将阿礼失里,已于昨日,授首。”
徐胜看着那颗死不瞑目的头颅,又看了看一脸平静的陈锋,脸上的喜悦,再也无法抑制。
他猛地一拍桌案,仰天大笑。
“好!好!好!”
“阿礼失里、也先不花,此二人乃纳哈出左膀右臂,如今尽数阵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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