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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悦三十五岁那年,结束一个公益项目后,和秦昭一起去了西西里岛度假。为了方便日常生活,他们住的是当地的高档民宿。
打开窗户就能看到地中海。
度假没有安排什么集中的行程,他们就像换了一个城市生活一样,维持着日常的节奏。
在西西里住了一周的时候,秦隐来了电话,带来了秦兴昀去世的消息。
秦昭是在露台接到的电话,彼时,诗悦没在他身边。
等诗悦端着咖啡来到露台的时候,就看到秦昭低着头,双手十指紧紧地扣在一起。
小臂血管狰狞,几乎要破皮而出。
诗悦将咖啡放到桌上,绕过去,弯腰去看秦昭的脸。
他的眼睛赤红,眼梢还是湿的。
诗悦心脏一紧,握住他的小臂,“发生什么事了?”
刚刚他们聊天的时候,秦昭的心情还很好。
诗悦瞥了一眼桌上的手机,眼皮跳了两下,隐约猜到了什么——
这两年,秦兴昀的身体一直不怎么好,时不时就住院。
他们离开北城之前,秦兴昀还在医院住着,听秦隐说,情况挺不好的。
当时秦隐试探性地问秦昭要不要去看看,秦昭吊儿郎当地说:“得了吧,我一去他可能就气死了。”
诗悦没问秦昭,只是张开手臂按住他的脑袋,将他抱住。
过了几十秒,她听见了秦昭沙哑的声音:“他死了。”
简明扼要的三个字,也印证了诗悦刚刚的猜测。
诗悦抿了抿嘴唇,抱紧了几分。
“不都说祸害遗千年么,这次怎么就死了。”他忽然笑了,笑得肩膀颤抖。
诗悦按住他的肩膀,低头看着他:“要回去么。”
刚刚来电话的应该是秦隐,秦隐肯定会问他要不要参加葬礼。
秦昭听见这个问题之后很长时间都没说话。
诗悦:“别勉强自己,按最初的想法做决定。”
秦昭摇了摇头。
他的答案,跟诗悦想得差不多。
“嗯,那就不去。”她说,“秦隐会处理好的。”
诗悦在秦昭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抽了两张纸巾递给他。
秦昭没动手接。
诗悦便捧起他的脸替他擦眼泪。
他在哭,但又在忍,因为极力隐忍,眼球充血越来越厉害,一双眼猩红,猛一看吓人一跳。
诗悦拿着纸巾擦过他的眼角,“别忍。”
秦昭吸了一口气,嘴唇翕动,声音很低,“为什么我还会哭,真懦弱。”
秦兴昀死了,他应该开心才是。
他们之间哪有什么父子情,他真是唾弃这样的自己。
“每个人都懦弱的。”诗悦声音平缓,“能正视懦弱,接受懦弱,也是一种强大。”
“不要总是批判自己。”
听完诗悦的这番话,秦昭闭上眼睛,在沙发里瘫成一团。
他闭眼的时候,眼泪又流了出来,顺着眼梢流到了耳朵的位置。
“有时候我真的挺恨他们的。”他说,“不对,是恨我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到现在还被这些破事儿困扰着。
“我都快四十了,”他自嘲地笑起来,“你知道么,刚才秦隐说他死了,我又想起了小时候的事儿。”
诗悦:“嗯?”
他们在一起这么久了,秦昭从未和她聊过他的童年。
而诗悦也没有问过,毕竟那对于他来说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而她也从其他人口中侧面了解了一些。
这是秦昭第一次主动倾诉。
他说了很多,因为情绪激动,一贯表达能力超群的人,竟然有好几次语无伦次。
不过好在,诗悦足够了解他,即便他颠三倒四地说话,她依然能第一时间读懂他的意思。
他说他读书的时候最怕的事情就是开家长会,因为只有他的家长不会来;
虽然老师不会问,同学也不敢嘲笑他,但他总是在想,他们背后一定是瞧不起他的。
不仅是他们,那些长辈也一样。
所有人都知道他是个不讨爸妈喜欢的东西。
小学开始,他故意考砸,和同学打架,甚至在课上跟老师叫嚣。
他以为会被请家长,但也没有,只是被教导主任安排了一礼拜的面壁思过。
小学毕业的那年暑假,秦隐出去夏令营,年幼的秦锦还得每天都去幼儿园上课,他以为自己终于有了可以和秦兴昀还有谢明月独处的时间。
他鼓足勇气跟谢明月提出来,能不能带他出去买衣服。
谢明月同意了,因为她那天本来也计划跟秦兴昀出去逛街。
前一天晚上,秦昭激动得没睡着。
但第二天发生的事情并不如愿。
刚到商场,秦兴昀就被一个电话叫走了,临时要去应酬。
谢明月也跟着走了。
他们走之前,一句解释都没留,直接把他扔给了司机。
然后秦昭就在原地站了一天,不吃不喝,司机怎么都叫不走他。
一直熬到天黑,司机没办法了,只能给秦兴昀打电话。
秦兴昀听到之后很生气,指责司机连个孩子都解决不了,他不肯回去那就把他绑回去。
当时秦昭隔着电话也听见这句话了。
等司机挂上电话之后,他就没再闹了,乖乖跟着他回了家。
但这件事情并没有完。
回到家之后,他故意用冷水洗澡把自己弄成了四十度的高烧。
保姆发现之后,马上喊秦兴昀和谢明月。
秦兴昀被喊得烦了,怒吼,孩子发烧找他有什么用,赶紧叫医生过来。
然后秦昭就等来了家庭医生上门。
一直到退烧,秦兴昀都没来过。
谢明月虽然去看过他,但也只是短暂地停留了几分钟。
秦昭说到这些事情的时候,又哭又笑,年近不惑,回忆起自己当年的幼稚行为,他深感不屑。
“真愚蠢,我竟然会觉得把自己折腾病了就能得到他们的关心。”
“不会。”诗悦握住他的手,“我能理解你。”
不管是学生时代的离经叛道,还是成年之后不停地换女朋友,其实都是因为被漠视太久滋生出的自毁倾向而已。
“我不理解我自己。”他仍然在审判自己,“我现在已经过得很好了,我有你,为什么还要因为这些破事儿——”
“那不一样的。”诗悦觉得他已经钻进牛角尖里了,便打断了他。
秦昭:“不一样么?可你以前跟我说,我在父母那里没得到的爱,后来的女朋友给我了。”
“那个时候我跟你不熟,乱说的。”诗悦实话实说。
秦昭:“……”
“你现在过得很好,不代表以前的创伤就不存在。”诗悦缓缓开导着他,“人不能被过去困住,但也不能当过去不存在,你不是机器人,能直接删除文件不找回。”
秦昭很认真地听完了这段话,问她:“你看到我这样,不会觉得我很烦、想远离我么?”
诗悦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反倒是他的这个问题,更加肯定了她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判断。
在之前的恋爱关系里,他所谓的“只聊开心的事儿”,不过也是个逃避的借口。
他认为,对方在看到他的“真面目”之后就会厌烦,然后抛弃他。
就像当年把他丢在商场的父母一样。
她也明白了为什么他的女朋友保质期都是一年半载。
因为时间再长的话,可能就要“走心”了。
他可以为了前女友学做饭,但对方提出结婚的时候,他就毫不犹豫地分手了。
因为结婚某种程度上代表着他不能再装了,得以真面目示人。
他不愿意,也不接受。
他每次都会主动甩掉别人,因为他不想做被甩掉的那个。
当年梁露冰提出和他分手,他萎靡不振,与其说是劣根性作祟、不甘心,不如说是情绪闪回。
他潜意识里恐惧被丢下,厌恶被抛弃。
他需要强迫性重复抛弃别人这个行为,才能说服自己、相信自己不会再被抛弃。
从秦昭的描述中很容易就能看出来,他从小就是高情感需求的那类人。
这样的小孩更需要用心的父母。
诗悦沉默了很久没有说话,秦昭感觉到自己的恐惧一点点被放大。
面前像是从天而降一张巨网,密不透风地将他覆盖。
他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算了,我没——”
一句话还没说完,诗悦忽然跨坐到他身上、双手紧紧地缠住他的脖子。
她近距离地直视着他的眼睛,将他的惶恐和脆弱尽收眼底。
“我不会因为你这样子就远离你,更不会抛弃你。”诗悦说,“你可以尽情地在我面前展示你的脆弱,我全盘接受。”
秦昭失神:“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她依旧看着他眼睛。
“谢谢。”秦昭忽然泣不成声。
他一把抱住她的腰肢,头埋在她的肩膀里,抽噎得越来越大声。
诗悦很快就感觉到T恤湿透了。
她抬起手轻拍着他的后背。
此时此刻,无需言语。
“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写这些不代表作者在给男主花心的行为“洗白”,就像犯罪心理分析一样,剖析嫌疑人的动机和心理不代表认同或理解他的行为。我其实挺纠结要不要写这个番外,因为写了肯定会有人吐槽作者爱男主给男主找理由。还有很多人担心男主这样的海王真的能收心吗,事实上在我的设定里,诗悦远比秦昭强大,所以我一开始说了她外弱内刚。破碎的、情感需求高的、真正逃避潜意识的,是秦昭(所以他一开始会那么快就看出诗悦渴望什么,因为他也是);离不开这段关系的也是他。我个人不咋喜欢“收心”这个词儿,显得像他居高临下的一种仁慈和施舍,实际上是他捡到宝了,偷着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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