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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季致远最后那句话冻住了。于默的脸涨得通红,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苏晓紧紧攥着笔记本边缘,指节都发了白。
只有南舟,脸上还挂着进来时那抹淡淡的笑意。她就站在桌边,迎着季致远审视的目光。
“季部长说得对,华征的确是业内知名的好甲方。”南舟开口,声音清亮,没有半点被斥责的慌乱,“是我疏忽了。毕竟是内城,路上堵得厉害,耽误了您和大家的时间,实在抱歉。”
她先认错,把“迟到”的由头揽到自己身上。
季致远鼻腔里“嗯”了一声,面色稍霁。他喜欢这种姿态。
“不过,”南舟话锋轻轻一转,依旧笑着,“季部长,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季部长工作认真负责,效率至上,这在整个华征都是有口皆碑的。”南舟先送上一顶高帽子,千错万错马屁不错,“我们做乙方的,能跟您这样的领导对接,是运气,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
季致远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扯。
“但是呢,”南舟叹了口气,像是推心置腹,“有时候流程上如果卡得太紧,比如像今天这样临时通知、马上开会……传出去,不知道内情的,恐怕会误会季部长您……是不是有意为难乙方?”
她顿了顿,看着季致远微皱的眉头,继续轻声细语:“我这边当然是无所谓的,全力配合甲方是分内事。可要是落到外界人耳朵里,说您季总苛待合作伙伴,不够大气,那对您的名声,总归是不太好。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她声音柔和,字字句句却像软钉子。
季致远转笔的手停住了。
他盯着南舟,心里那股刚刚被捧起来的舒坦劲儿,掺进了一丝别样的滋味。
这女人……话里有话啊。
表面上是在为他着想,实际上却点出了“流程不合规”。偏偏她还摆出一副“我完全是为您考虑”的姿态。
“咳,”季致远清了清嗓子,语气缓和了些,“项目时间紧,任务重,特殊情况特殊处理。以后注意提前沟通。坐吧,说正事。”
第一回合,南舟没硬顶,却也没吃亏,轻巧地把问题点明,还让季致远不好再借题发挥。
于默和苏晓暗暗松了口气。
会议进入正题。季致远开始对戏台改造方案,尤其是那套“科技系统”发难。
“概念方案,会上是过了,听着也挺唬人。”他敲着南舟提交的说明,“但执行起来呢?可靠性怎么保证?用久了会不会坏?维护谁管?还有那些感应啊、音响啊,听着就悬乎,施工起来麻不麻烦?万一中间出了岔子,影响了工期,南设计师,你们负得起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
南舟早有准备。她不慌不忙,调出几份补充资料——有网上找的类似应用案例简述,初步的可靠性分析,还有一份关于后期维护的合作意向框架。
“季部长的担忧非常实际,我们将提供一整套服务方案,包括技术方运维。”
她给出的不是空头支票,而是有步骤、有协作方的解决方案框架。
然而,季致远要的不是“框架”。
他听完,绷着一张脸:“工程上的事,不是靠建议和探讨,要的是能马上落地、可执行的方案。你这些,太虚。细节需要深化,立刻、马上。这样吧,明天上午,还是这个时间,上会讨论。”
“明天上午?”于默没忍住,脱口而出,“季部长,这时间也太紧了吧?一套完整的工程深化,正常流程至少需要一周……”
“正常流程?”季致远打断他,目光锐利地转向于默,又落回南舟脸上,带着讥诮,“南设计师,这就是你手下人的态度吗?现在外面多少设计院接不到活,排队等着裁人,等着倒闭。你们能有华征这样的大客户,不说心怀感恩,起码也该珍惜机会,好好表现吧?工作才刚开始,遇到点挑战就开始推脱,这是你们该有的态度吗?”
帽子扣得很大。
于默的脸更红了,还想争辩,南舟在桌下轻轻踢了他一下。
南舟抬起头,脸上那抹笑容依旧在,只是眼底的温度淡了些:“季部长说得对,既然工期要求这么紧,那我们就通个宵,熬个夜,克服困难,一定完成。明天上午,我们会带着深化方案过来。”
季致远心里那点得意又冒了出来。对付一个初出茅庐、有点才华就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女人,还不是手拿把掐?
他挥挥手:“行,那就这样。散会。”
*
回到创邑空间,苏晓说了事情经过,大家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南师姐,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一进工作室,苏晓就忍不住了,“那个季部长,他就是故意刁难!”
于默推了推眼镜,语气沉重:“为了表现‘权威’而浪费资源,毫无效率。”
林闪闪和易清欢听了,也气得不行。
南舟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着。她忽然想起了初见易启航的情景。他曾经用AI快速生成一份敷衍的报告,还说那是“高效利用工具”。
当时她觉得那是对专业的亵渎。可现在……
她转过身,看着眼前几张年轻、气愤又带着迷茫的脸。
“于默,苏晓,”她开口,声音平静,“你们觉得,季致远真的指望我们明天能拿出一套完美无缺的深化方案吗?”
两人一愣。
“他当然不指望。”南舟自己回答了,“他要的,只是一个‘态度’。一个我们服软、听话、被他驱使着团团转的态度。他要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们,在这里,谁说了算。”
“那我们……”苏晓迟疑。
“既然他要态度,我们就给他态度。”南舟走回工位,打开电脑,“你们俩,不用加班熬夜,就把我们现有的方案,开头结尾重新包装下,格式做得漂亮点,明天提交。”
于默和苏晓目瞪口呆。
“南师姐,这……这不是糊弄吗?”于默有点结巴,“朱教授一直教我们,做设计要扎实,要负责任……”
“是对项目负责任,还是对某个人的无理要求负责任?”南舟反问,语气依然平静,却有种穿透力,“我们现在做的,是在资源、时间被恶意挤压的情况下,一种止损的策略。把有限的精力,用在真正需要攻克的关键问题上,而不是消耗在这种无意义的‘服从性测试’上。”
她顿了顿,想对易启航说一声:干得漂亮。
于默和苏晓对视一眼,虽然仍有困惑和不安,但看到南舟沉静笃定的眼神,还是点了点头。
他们隐约感觉到,这是踏入真实职场的第一课,无关书本上的理想,而是关于生存与周旋的智慧。
*
第二天,那份“华丽”的深化方案,果然让季致远挑不出大毛病。他皱着眉翻了半天,指了几处格式问题,算是“通过”了评审。
南舟知道,麻烦绝不会就此结束。
果然,没过两天,戏台外围刚搭起脚手架,季致远的电话就追来了。
“南设计师,你现在能不能立刻来工地一趟?施工遇到点问题,需要你现场协商。”
南舟正在和团队推敲谭家四合院的方案细节。她对着电话,语气平稳:“好的季部长,我大概一小时后到。”
挂了电话,林闪闪就嚷起来:“又来了!肯定又是故意找事!”
南舟开始收拾东西:“他是甲方工程负责人,叫设计师去现场,名正言顺。”
不过创邑空间到银鱼胡同三站地铁,南舟游刃有余。
一小时后,南舟赶到余庆戏台工地。
现场尘土飞扬。季致远的助理等在临时板房门口,递给南舟一套沾着灰土的工作服和一顶安全帽。
南舟看着那套脏兮兮的衣服,眯了眯眼,接了过来。
看到南舟就这身打扮进来,季致远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这个女人,能屈能伸啊。
问题“解决”了。南舟回到创邑空间,季致远的电话又来了。
“南设计师,关于项目管线材质和防火要求,你能不能再来一趟?我们现场对着材料样本再确认一下。”
创邑空间里,几个年轻人心态都快崩了。
“这还有完没完?上午一趟,下午又一趟!半天就没了!”苏晓气得直跺脚。
“他就是故意的!消耗我们的时间!”于默也握紧了拳头。
南舟拢了下头发,反而笑了笑:“我觉得,姓季的作妖,这才刚刚开始。”
她看向众人:“接下来几天,我居家办公。银鱼胡同离工地近,他再叫,我过去也方便,你们按原计划推进其他工作,不要受干扰。”
“可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啊!”林闪闪急道。
“当然不能。”南舟眼神沉静,“是人,总有弱点。他如果天天让我跑工地,盯着这些细枝末节,那么……工地但凡有什么猫腻,也逃不过我的眼睛。只是需要时间和契机。”
易清欢抬起头,轻声说:“我回头在网上仔细查查这个季致远的公开履历,还有华征工程部过往的项目……”
林闪闪眼睛一亮:“对!我也可以发动一下胡同里的老邻居们,打听打听施工人员,有没有什么流传的‘故事’。”
南舟看着眼前这群迅速从愤怒转为积极谋划的伙伴,心里那点烦躁,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
博弈,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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