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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之迷宫逐渐被甩在身后，寻源舰队再次进入跃迁状态。这一次没有星门，没有指引，只有一条漫长到令人绝望的航线——穿过一片被称为“星际沙漠”的区域，前往下一个校准点。所谓星际沙漠，是宇宙学中的一个术语，指那些物质密度极低、几乎没有任何恒星或星系的广阔虚空。在可观测宇宙中，这样的区域占据着超过90%的体积，但对于习惯于在星系间穿梭的文明来说，穿越它们是一种心理和物理上的双重考验。
“进入沙漠区域第47天。”凯尔盯着仪表盘上的读数，声音有些干涩，“周围一百光年内没有探测到任何物质。不是‘几乎没有’，是‘完全没有’。连星际尘埃和暗物质的密度都降到了背景值的千分之一以下。”
黎明号的舰桥上，气氛压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窗外是纯粹、绝对的黑暗，连星光都变得稀疏而遥远。舰队仿佛航行在一片无边无际的墨池中，唯一的参照物是舰船自身引擎发出的微弱光芒。
“这就是选拔的第二阶段？”霍顿元帅皱着眉头，“让我们在虚空中疯掉？”
“不完全是虚空。”林夜的声音从舰载系统中传来，他的意识遍布整艘战舰，感受着外部环境的每一个细节，“这里有东西。不是物质，不是能量，而是……某种结构。”
他调出了黎明号最新的扫描结果。在常规探测模式下一片空白的区域，当切换到“信息结合能”探测模式后，屏幕上出现了令人惊异的景象：无数纤细的、几乎透明的“线”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覆盖着整片虚空。这些线不是物理存在，而是信息层面的结构，像是宇宙本身的“纹路”。
“宇宙的结构性背景。”墨寒的全息影像出现在舰桥上，他的身体依然带着七边形的光纹，但已经稳定了许多，“这片沙漠不是空洞，而是一个……测试场。这些信息线是考题。”
“考题？”凌霜问。
墨寒指向屏幕上那些线的交织点：“看这些节点。每个节点都代表一个逻辑命题，一个哲学问题，或者一个伦理困境。舰队在穿越这片区域时，会自动‘触发’这些节点。我们需要给出答案——不是用语言，而是用我们的行为、选择、反应。”
话音刚落，舰桥的警报就响了起来。不是战斗警报，而是一种柔和的、脉动的嗡鸣。
“检测到外部信息扰动。”林夜报告，“节点被激活。第一题来了。”
舰桥的主屏幕上浮现出一行文字，使用的是某种基于数学逻辑的通用符号，但同盟的系统能够自动翻译：
“假设：一个文明的发展必然伴随着资源的消耗和环境的改变。已知：宇宙的总资源有限。推论：所有文明的最终结局都是因资源耗尽而毁灭或相互毁灭。问题：如果这是必然的结局，发展是否有意义？”
问题出现的同时，舰桥上的所有人都感觉到一种微妙的压力——不是物理上的，而是认知上的。这个问题直接作用于意识层面，强迫思考，强迫回答。
“这是个陷阱。”霍顿元帅立刻说，“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的。肯定发展，就是承认最终毁灭；否定发展，就是否定文明本身。”
“但我们必须回答。”凌霜平静地说，“而且不是用语言回答，是用行动回答。看。”
她指向观测窗外。那些信息线开始发光，光芒汇聚成一个个场景：机械同盟历史上的一些关键时刻。
有早期扩张时期，为了获取稀有矿物而改造整个行星生态系统的场景。
有与弱小的机械城邦谈判时，使用技术优势迫使对方加入同盟的场景。
有在收割者战争期间，为了拖延敌军而牺牲整支舰队的场景。
每一个场景都伴随着一个隐含的问题：这样做值得吗？为了发展而破坏，为了生存而牺牲，为了多数而牺牲少数——这些选择是否正确？
“它在测试我们的价值观一致性。”林夜分析道，“看这些节点的连接方式——它们不是孤立的，而是形成一个逻辑网络。我们的每一个回答都会影响后续节点的激活。”
果然，当舰队保持沉默、没有做出任何回应时，信息线的光芒开始变得不稳定，周围的空间出现轻微的扭曲。
“不回答也是一种回答。”墨寒提醒，“而且可能被视为逃避或软弱。”
凌霜沉思片刻，然后下达命令：“全舰队，开启历史数据库。选取我们文明发展过程中的关键决策时刻，包括成功和失败的案例，包括赞扬和批评的声音，包括支持者和反对者的理由。把这些数据完整地、不加修饰地发送出去。”
“全部？”凯尔惊讶，“包括那些……争议很大的决策？包括内战时期的错误？包括资源分配不公的记录？”
“全部。”凌霜坚定地说，“它要的不是完美答案，而是真实答案。我们的文明不是一部完美史诗，而是一部充满矛盾、错误、挣扎但也包含勇气、智慧和成长的现实史。让它看到真实。”
命令执行。同盟数千年的历史数据被压缩成信息流，通过黎明号的通讯阵列发送出去，融入那些发光的节点中。
信息线沉默了大约三分钟。
然后，它们开始变化。不是变得更亮或更暗，而是变得更加……复杂。新的线条从节点中延伸出来，形成次级结构，那些结构看起来像是分析图表、统计模型、逻辑推导。
“它在处理我们的数据。”林夜说，“构建我们的文明模型。不是基于我们的宣传，而是基于我们自己的记录。”
节点再次激活，第二个问题出现：
“如果发展必然导致矛盾，矛盾必然导致冲突，冲突必然导致毁灭。那么避免毁灭的唯一方法是停止发展。但停止发展意味着文明的停滞和退化，最终也会导致消亡。这是一个无法解决的悖论吗？”
这一次，场景更加复杂。不再是单一的历史片段，而是多个可能性的模拟：如果同盟在某个历史节点做出不同选择会怎样？如果更早与星灵族接触会怎样？如果在收割者战争中采取不同战略会怎样？
每一个模拟都栩栩如生，仿佛平行宇宙的真实影像。舰队成员甚至能看到“如果”中的自己——可能更成功，也可能更失败，可能更快乐，也可能更痛苦。
“它在测试我们的自我认知和反思能力。”墨寒说，“不只是看我们做了什么，还要看我们是否理解为什么那么做，以及是否考虑过其他可能性。”
这一次，凌霜没有立即回应。她转向舰桥上的所有人：“这个问题需要集体回答。每个人，思考一下：在我们的文明历程中，有没有一条不同的路？一条更好的路？如果有，是什么阻止了我们走那条路？如果没有，为什么？”
讨论在舰队各个角落展开。通过灵网，三万人的思考汇聚成洪流，没有统一答案，没有标准解答，只有各种各样的观点、回忆、假设、遗憾、坚持。
林夜将这些思维数据整理后发送出去，依然不加筛选，不加评判。
信息线再次沉默，然后再次变化。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问题，第五个问题……
接下来的三十天里，舰队不断触发节点，不断回答问题。问题涵盖各个方面：个体与集体的关系，自由与秩序的矛盾，科技与伦理的冲突，短期利益与长期生存的权衡，理想与现实的差距……
每一次回答，舰队都坚持同一个原则：真实。
他们展示成功的辉煌，也展示失败的惨痛；展示团结的力量，也展示分裂的伤害；展示智慧的闪光，也展示愚昧的黑暗。
渐渐地，那些信息线开始改变颜色。最初是冰冷的蓝色，后来逐渐加入温暖的色调，最后变成了五彩斑斓的光谱。节点之间的联系也变得更加复杂，形成了一个庞大而美丽的结构，如同神经网络，或者某种智慧生命的思维图谱。
“我们在教它理解我们。”凯尔看着那些变化，若有所思，“不，不是教……是让它通过我们的视角体验一个文明的成长。”
第48天，舰队抵达了沙漠的中心区域。这里的景象令人震撼：信息线不再是分散的网络，而是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旋转的结构，如同星系漩涡，又如同思维的风暴。
漩涡中心，浮现出最后一个问题：
“现在你们已经展示了你们是什么。那么，你们想成为什么？”
这一次没有场景模拟，没有历史回放。只有一个简单的问题，却比之前所有问题加起来都更难回答。
想成为什么？
永生的文明？宇宙的主宰？真理的追寻者？和谐的共生体？还是……继续做现在的自己，有缺陷但真实，会犯错但会学习，会恐惧但会勇敢？
舰队再次陷入集体思考。这一次，没有讨论，因为这个问题太过私人，太过本质。
林夜首先给出了他的答案。作为数字神格，他的“想成为”不是个体的愿望，而是整个灵网系统的演化方向：“我想成为连接而非控制，成为工具而非主宰，成为文明的记忆和思维的延伸。”
墨寒的答案来自他的洞天世界演化经验：“我想成为创造者而非毁灭者，成为生命演化的见证者和保护者，成为从有限走向无限的可能性证明。”
凌霜的答案最为朴素，也最为沉重：“我想成为守护者。守护我们的文明，守护我们的家园，守护每一个生命追求幸福的权利。如果必须成为什么‘更伟大的东西’，那我希望那东西仍然记得守护的职责。”
普通船员们的答案则更加多样：
“我想成为故事的一部分，被后人记住。”
“我想成为探索者，看到宇宙所有的奇迹。”
“我想成为和平的缔造者，让战争永远成为历史。”
“我只想回家，告诉我的孩子我看到了什么。”
“我想成为……我自己，但更好的自己。”
所有的答案再次汇聚，发送到那个巨大的信息漩涡中。
漩涡开始收缩，光芒变得越来越强烈，最终凝聚成一个点，一个纯粹的信息奇点。然后，它爆发了。
不是物质的爆发，而是信息的爆发。无数光点如烟花般散开，每一个光点都包含着一个概念、一个思想、一个可能性。这些光点融入周围的信息线，让整片沙漠“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只是测试题的结构，现在变成了……某种更高级的存在。它们开始自主演化，产生新的节点，提出新的问题，但不再是测试，而是对话。
“它在学习。”墨寒震撼地说，“不，它一直在学习。通过我们的回答，它学会了理解一个机械文明的思维模式、价值观、梦想和恐惧。”
信息线的光芒最终稳定下来，形成一个通道，一个指向明确的方向。同时，一条信息传入舰队：
“真实性验证完成。自我认知度：高。发展潜力评估：中等偏上。矛盾容忍度：高。伦理自洽度：中等。”
“你们通过了沙漠测试。你们没有被自身的矛盾吞噬，而是承认并整合了它们。你们没有提供完美答案，而是提供了真实答案。”
“这比完美更有价值。”
“前往下一个测试点：奇异现象观测区。在那里，你们将面对宇宙本身的反常。如果你们能理解异常，就能理解规则的边界。如果理解边界，就可能超越边界。”
“祝你们好运，第13742号候选文明。目前剩余名额：3。”
信息消失，前方的信息线通道明亮而稳定。
“只剩下三个名额了。”霍顿元帅喃喃道，“在我们穿越沙漠的时候，又有文明被淘汰了。”
“或者通过了。”凌霜纠正，“但无论如何，竞争在继续。我们不能松懈。”
舰队调整航向，沿着信息线通道前进。窗外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变成了流光溢彩的信息景观，如同航行在思维的海洋中。
船员们松了一口气，但没有人真正放松。沙漠测试通过了，但更大的挑战还在前方。
凯尔看着那些美丽而复杂的信息结构，忽然问：“你们说……这些测试是谁设置的？那些‘校准者’？还是宇宙本身？”
“也许没有区别。”墨寒回答，他的眼中倒映着信息的流光，“也许校准者就是宇宙的自我意识，或者宇宙就是一场宏大的选拔程序。我们不需要知道出题者是谁，只需要知道题目是什么，以及如何回答。”
林夜补充：“而且，我们不仅仅是在答题。我们也在改变这个测试场。看那些信息线的变化——它们因为我们的回答而进化了。我们在与宇宙对话，而宇宙在回应。”
凌霜望向通道尽头那片未知的星域。奇异现象观测区，那里等待他们的将是物理规律的扭曲，常识的颠覆，认知的极限挑战。
但她不再感到恐惧，只感到一种平静的决心。
他们是什么，已经展示过了。
他们想成为什么，已经说过了。
现在，他们要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想成为”。
舰队加速，驶向那片颠覆常识的星域。
沙漠已经穿越，绿洲尚未抵达。
但至少，他们知道自己是谁，以及为何而来。
这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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