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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套之王》,开机第一镜。“猪笼城寨”片场。
“第一场,第一幕!ACtiOn!”
顾志远一声令下,场记板清脆一响。
镜头对准了片场入口,剧情是陈三拿着简历,想混进去找个角色,结果被副导演推搡驱赶。
江辞入镜。
他穿着一身廉价牛仔服,手里捏着一张折得起了毛边的简历。
他往前走,步履沉稳,体态松弛。
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态里藏着恰到好处的尊重,却没有任何讨好。
扮演副导演的演员按剧本要求,一把将他推开。
江辞踉跄后退,却稳稳站住了。
清澈的眸子里,没有愤怒乞求,有一种平静的执着。
监视器后,顾志远捏着对讲机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不对。
完全不对。
“卡!”
顾志远的声音响起。
片场顿时安静下来。
扮演副导演的演员有些紧张,以为是自己的问题:“顾导,是不是我推得不够狠?”
顾志远没回答,他紧盯着监视器里的回放。
画面里,江辞的表演堪称完美。
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微小的停顿,都充满了故事感。
但那不是一个跑龙套的。
他演得太好了。
好到完全不像一个龙套。
成了此刻最大的败笔。
顾志远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怎么说。
难道要告诉一个影帝,你演得太好了,所以不行?
江辞站在原地,看着顾志远紧锁的眉头,也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他现在是满级大号,回到了新手村。
但他忘记了,一个零级菜鸟,走路是什么姿势,眼神该往哪儿瞟。
他演的是“陈三”,不是“扮演陈三的江辞”。
“顾导,”江辞忽然开口,“给我十分钟。”
说完,他没等顾志远回应,径直走到片场大门口,蹲下了。
那里还聚着几个没接到活儿,等着看热闹的真群演。
他们衣着寒酸,面容透着被生活磋磨过的疲惫。
江辞就那么蹲在他们不远处,安静地看着。
他观察一个中年男人。
男人想让自己的腰杆挺直,显得专业一点,
但常年弯腰打零工的习惯,让他的脖颈僵硬前倾,那份努力反而显得滑稽。
他观察一个年轻男孩。
男孩的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插进裤兜,一会儿又拿出来挠挠头,
眼神躲闪,不敢和任何人对视,却又用余光偷偷打量着片场里的一切。
这些,才是真正的龙套。
他们的身体语言,写满了局促、渴望和用力过猛。
林晚站在不远处,看着江辞。
江辞站了起来。
他开始在场边来回踱步,模仿刚才那个男孩,手脚不协调地走出了“顺拐”。
他又学着那个中年男人,拼命挺直脖子,结果整个人看起来更僵硬了。
他对着空气,练习眼神的飘忽,练习那种想表现自己,却又怕被人看穿的滑稽感。
林晚觉得,这简直是场名为“自废武功”的行为艺术。
“各部门准备!”顾志远的吼声再次传来,“再来一条!”
ACtiOn!
江辞再次入镜。
这一次,他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
他的背稍微驼了一点,不再挺拔。
他搓着手,满脸谄媚,点头哈腰地凑到副导演面前。
“导演,您看……”
副导演再次不耐烦地推开他。
这一次,江辞没有站稳。
他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就在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
江辞下意识的反应,不是去护住自己的脸或者身体。
而是紧紧护住了怀里那张皱巴巴的简历。
纸,比人重要。
监视器后,顾志远目光陡然一凝。
就是这个!
这个细节,一下子就把陈三这个人物的魂给抓住了!
“推!”顾志远抓起对讲机,对着里面大吼,“推得再狠点!别让他站稳!”
他激动地站起来,对着摄影师喊:
“大黄!换手持!怼他脸上拍!我要那种摇晃的,不安的,被生活反复碾压的动荡感!”
摄影师立刻扛着机器冲了上去。
镜头剧烈地摇晃着。
江辞在镜头里被推得东倒西歪,但他手里的简历始终没有脱手。
他甚至还在一本正经地跟副导演探讨。
“导演,其实演尸体,也分很多种的。”
他的表情无比认真。
“一种是刚死的,身体还有余温,比较柔软。一种是死了半天的,开始僵硬了。”
“还有一种是死了很久的,那就得……”
他越是认真地“科普”,周围看他的人,就越觉得他是个神经病。
监视器后面,几个场务和工作人员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越来越大,最后,整个监视器区域的工作人员都笑得前仰后合。
可笑着笑着,他们的笑声渐渐小了下去。
很多人都沉默了。
他们在那个滑稽、偏执、被人当成傻子一样推来搡去的陈三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那个拿着简历,卑微地站在面试官面前,紧张到手心冒汗的自己。
那个为了一个机会,说着蠢话,做着蠢事,拼命想证明自己的自己。
喜剧的内核,在“尴尬”与“心酸”的临界点,被彻底引爆。
顾志远没有喊卡。
因为极致的兴奋。
他忽然有了一个更大胆,更疯狂的想法。
“别停!”他对着对讲机低吼,“摄影跟上!所有部门跟上!这一整场,咱们一镜到底!”
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镜到底?
从陈三被赶出片场,穿过整个“猪笼城寨”,一直到他走进那家夜总会的后巷?
这对演员的走位、情绪的连贯性,以及所有部门的配合,都是巨大的挑战。
但没人提出异议。
所有人都被江辞刚才的表演,点燃了。
镜头紧紧跟着江辞。
他被副导演最后一次粗暴地推倒在地,那张简历也掉进了泥水里。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先珍重地捡起那张简历,袖子擦拭着上面的污泥。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着片场大门的方向,不屑地“切”了一声。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穿过那片由破铜烂铁搭建出的废墟。
他看到地上的一个易拉罐,大概是想耍个帅,一脚踢了出去,想再用脚接住。
结果,脚下踩空了。
他结结实实地摔了个狗吃屎。
监视器后,又是一片爆笑。
江辞从地上爬起来,脸上没有半分尴尬。
他若无其事地拍干净身上的尘土,对着空气,又骂了一句:“切!”
然后,他继续一瘸一拐地,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背影萧瑟又滑稽。
“过!”
顾志远,吼出了这个字。
他盯着监视器里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眶彻底红了。
这才是他想要的陈三。
一个把所有心酸和狼狈,都活成了一个笑话的小人物。
下一场戏,在夜总会的化妆间。
陈艺已经换好了戏服。
她拒绝了服装组准备崭新亮片舞衣。
她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了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旗袍。
一件艳红色的旗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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