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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的夜,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冲刷得一片迷离。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军情局“黑室”外围的铁丝网上,溅起一朵朵微不足道的水花。这栋位于台北市郊、外表看起来像一座普通仓库的建筑,在雨夜里显得格外阴森。四周高耸的探照灯,将苍白的光柱一遍遍扫过空旷的操场和灌木丛,像一只只不知疲倦的机械巨眼。
今晚的“黑室”,戒备比任何时候都要森严。魏正宏的命令,让这里的所有人都如临大敌。全副武装的卫兵,在围墙内外来回巡逻,子弹上膛,眼神警惕。而在那些不起眼的角落里,更隐藏着“眼镜”精心布置的狙击手和便衣特务。他们像一群潜伏在暗处的毒蛇,屏息静气,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魏正宏本人,并没有亲临现场。他坐在自己温暖干燥的办公室里,面前的红木办公桌上,摆放着一台监听设备,通过它,他可以实时听到“黑室”内外的每一个动静。他的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铁观音,茶香袅袅,却无法平息他内心翻涌的激动。
“林默涵,今晚,就是你的死期。”他喃喃自语,眼神里闪烁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残忍的光芒。他仿佛已经看到,那只让他寝食难安的“海燕”,即将折翼在自己精心编织的罗网之中。
距离“黑室”不到一公里的一处废弃教堂里。
林默涵、周明远,以及另外几名负责外围策应的同志,正隐蔽在这里。他们没有雨具,冰冷的雨水顺着教堂破败的屋顶漏下来,打湿了他们的衣服和头发。但他们似乎毫无知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林默涵手中那个小小的、连接着远方的发报机上。
“默涵同志,一切都按计划进行。”周明远压低声音,汇报道,“‘眼镜’的人,已经全部就位。他们就像一群嗅到血腥味的鬣狗,把‘黑室’围得水泄不通。”
林默涵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他的脸色在黑暗中显得有些苍白,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专注地调整着发报机的频率,手指在摩斯电码键上,灵巧地跳跃着,发出一串串微弱却坚定的信号。
“滴滴……嗒嗒……滴滴……”
这声音,在寂静的雨夜里,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像一道道无声的指令,指挥着一场看不见的宏大交响乐。
他正在用一套早已废弃、按理说已经被军情局破译的旧密码,向一个不存在的“上级”发送着一份“绝密”情报。
“……‘凤凰’计划已确认,目标‘黑室’。行动代号‘夜枭’。重复,行动代号‘夜枭’。三分钟后,开始行动……”
发送完这最后一条信息,林默涵果断地切断了电源,将发报机迅速拆解,藏入教堂地板下的暗格中。
“走!”他低声命令道。
一行人立刻从教堂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撤出,融入了更深的雨夜之中。
他们并没有真的去“黑室”,而是反其道而行之,向着与“黑室”完全相反的方向——城东码头,疾行而去。
这是整个计划中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步——声东击西,金蝉脱壳。
“局长!监听到了!”
军情局总部,监听室里的一名特务,突然激动地站了起来,对着耳机大喊,“他们行动了!代号‘夜枭’!他们确认了‘凤凰’计划在‘黑室’,三分钟后开始行动!”
魏正宏手中的茶杯,“哐当”一声,重重地磕在了桌面上。滚烫的茶水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他却浑然不觉。
“好!好!”他连说两个“好”字,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电话,直接拨通了“眼镜”的专线。
“‘眼镜’!行动开始了!给我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记住,我要活的!我要亲眼看看,这只‘海燕’,到底长了几个脑袋!”
“是!局长!保证完成任务!”电话那头,“眼镜”的声音充满了兴奋和杀气。
“黑室”外围。
接到命令的“眼镜”,立刻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他通过步话机,向所有埋伏的人员发出了最高级别的警戒命令。
“各单位注意!目标即将出现!重复,目标即将出现!务必保持冷静,听我指令,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所有的枪口,都在这一刻,对准了“黑室”的每一个出入口。每一双眼睛,都死死地盯着雨幕中的那片黑暗。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雨声,和一颗颗狂跳不止的心脏。
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漫长。
然而,预想中的“黑影”,并没有出现。雨,依旧在下。风,依旧在刮。四周,除了巡逻卫兵的脚步声,一片死寂。
“眼镜”的额头,开始渗出冷汗。他看了看手表,距离监听到的“行动时间”,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怎么回事?难道情报有误?
不!不可能!局长亲自坐镇,情报绝对真实!
也许,是“海燕”太过狡猾,他在试探,在等待!
“所有人,继续等待!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动!”他咬着牙,通过步话机低吼道。
又是十分钟过去了。
四周,依旧是一片死寂。那只“海燕”,仿佛根本就没有出现过。
“眼镜”开始感到一丝不祥的预感。他再次拿起电话,向魏正宏请示。
“局长,目标……还没有出现……”
电话那头,魏正宏的呼吸,沉重而急促。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继续等!我倒要看看,这只‘海燕’,能忍到什么时候!”
而此时此刻。
林默涵一行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绕过了军情局在城西布下的几道主要防线,抵达了城东码头。
这里的守卫,因为“黑室”那边的突发事件,被抽调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无精打采的宪兵,在风雨中瑟瑟发抖。
“就是现在。”林默涵低声对周明远说。
周明远点点头,他推着那辆送煤球的推车,像往常一样,慢悠悠地向码头走去。
“干什么的?!”一个宪兵懒洋洋地举起枪,拦住了他。
“长官,我是给码头仓库送取暖煤球的。今天雨大,仓库里货物怕潮,特意叫我连夜送来的。”周明远操着一口地道的台湾腔,满脸堆笑,从怀里摸出一包烟,递了过去。
那宪兵看了看推车上的煤球,又看了看那包烟,脸上露出了贪婪的神色。他接过烟,挥了挥手:“进去吧!快去快回!”
“好嘞!谢谢长官!”
周明远推着车,顺利地通过了检查,进入了码头内部。他按照林默涵的指示,将推车停在一个写着“废弃”的、堆满杂物的旧仓库里。
仓库里,一个穿着水手服、身材魁梧的汉子,正焦急地等待着。
“是‘海燕’同志派你来的?”汉子低声问道,眼神警惕。
“对。”周明远从怀里掏出一枚刻着燕子图案的铜钱,递给对方,“这是信物。”
汉子接过铜钱,仔细辨认了一下,紧绷的肩膀立刻放松了下来。他敬了个礼:“同志你好!我是‘渡船人’,负责将情报送过海峡。”
“这是默涵同志要你送出去的东西。”周明远从推车底座的夹层中,取出了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交到“渡船人”手中。
“渡船人”接过包裹,郑重地贴身藏好。
“东西已经送出去了。我们该走了。”林默涵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仓库的阴影里。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周明远和“渡船人”立刻点头。
他们知道,真正的危险,现在才刚刚开始。
军情局总部。
魏正宏的脸色,已经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距离他下达“死守”命令,已经过去了整整一个小时。一个小时里,“黑室”周围,别说“海燕”,连只野猫都没有出现一只。
一种被愚弄的愤怒,和一种不祥的预感,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
“给我接‘眼镜’!”他咆哮道。
电话接通了,“眼镜”颤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局……局长……目标……目标一直没有出现……我们……我们是不是……被骗了?”
“被骗了?!”魏正宏怒吼道,“你告诉我,我被骗了?!”
就在这时,一名情报参谋,拿着一份刚刚截获的电报,跌跌撞撞地冲进了办公室:“局……局长!不好了!我们……我们截获了一份从城东码头方向发出的、使用旧密码的电报!虽然内容只破译了一小部分,但……但可以确认,是‘海燕’的人!”
“什么?!”魏正宏如遭雷击,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抢过那份电报。
电报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几个字:“……鱼已入网……收网……”
这几个字,像一把烧红的匕首,狠狠地刺进了魏正宏的心脏。
他终于明白了。
他明白了为什么“海燕”会愚蠢到使用早已被破译的旧密码。
他明白了为什么“海燕”会大张旗鼓地去“黑室”送死。
他明白了“凤凰”计划,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
一个用来吸引他全部注意力,为真正的情报传递,创造机会的骗局!
“黑室”不是目标,“黑室”是诱饵!
真正的目标,是城东码头!是那条他以为早已被切断的,通往大陆的情报线!
“混蛋!一群混蛋!”魏正宏气得浑身发抖,将手中的电报撕得粉碎,狠狠地摔在地上,“林默涵!你这只狡猾的海燕!你竟敢耍我!”
他像一头暴怒的狮子,对着电话疯狂地咆哮:“‘眼镜’!你这个蠢货!给我听着!立刻!马上!带上所有人,给我去城东码头!封锁所有路口!一只船都不准放走!我要把林默涵,把所有和他有关的人,统统给我抓回来!我要把他们碎尸万段!”
“是!局长!我们……我们这就去!”电话那头,“眼镜”吓得魂飞魄散,连忙应道。
城东码头。
雨,似乎小了一些。
林默涵一行人,正准备从码头的另一侧撤离。
突然,远处传来了汽车急促的引擎声和刺耳的警笛声。一束束雪亮的车灯,划破了雨夜的黑暗,正飞速地向码头方向逼近。
“不好!他们反应过来了!”周明远脸色一变。
“按第二套方案!”林默涵的语气,依旧冷静得可怕,“老周,你带‘渡船人’从水路走!我来断后!”
“默涵同志!你……”周明远大惊。
“这是命令!”林默涵断然道,“记住,情报比什么都重要!快走!”
不容分说,林默涵已经从腰间拔出***枪,对着天空,“砰!砰!砰!”连开三枪!
枪声,在寂静的码头夜空里,显得格外刺耳。
紧接着,他转身,向着与周明远他们相反的方向,飞奔而去,一边跑,一边还故意弄出一些响动,将码头上那些被枪声惊动的宪兵和特务的注意力,全部吸引了过去。
“在那里!‘海燕’在那里!”
“别让他跑了!抓活的!”
果然,那些宪兵和特务,立刻被林默涵吸引了过去,呼喊着,向他追去。
趁着这个混乱的空档,周明远和“渡船人”,在几名码头工人的掩护下,迅速地登上了一艘早已准备好的、不起眼的小渔船。
渔船发动,像一条灵活的鱼,悄无声息地滑入了茫茫的雨夜大海之中。
废弃的仓库顶上。
林默涵像一只敏捷的猎豹,几个纵跃,便攀上了仓库的最高处。他居高临下,看着那艘载着情报和同志的小渔船,消失在茫茫夜色中,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任务,完成了。
他转过身,看着下方那些像蚂蚁一样,正疯狂向他围拢过来的特务和宪兵,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很难全身而退了。
但他不后悔。
因为,他看到了胜利的希望。
就在这时,一束雪亮的探照灯,突然从天而降,精准地打在了他的身上。
“林默涵!你跑不掉了!”
一个拿着扩音器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林默涵眯起眼睛,向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只见魏正宏,在一群荷枪实弹的特务簇拥下,正从一辆黑色的轿车里,缓缓地走出来。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混合着愤怒、疲惫,以及一种终于抓到猎物的狂喜。
他没有去追那艘已经远去的小渔船。因为他知道,那不重要。最重要的人,最让他寝食难安的人,此刻,就在他的眼前。
“林默涵,”魏正宏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在空旷的码头上回荡,“或者,我该叫你,‘海燕’同志?”
他看着仓库顶上那个孤独的身影,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终于见面了。”
林默涵站在探照灯的光柱下,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衣服,让他看起来有些狼狈。但他的脊背,却挺得笔直。
他看着下方的魏正宏,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魏局长,久仰大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你费了这么大的劲,就是为了请我喝一杯咖啡?”
魏正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心中的怒火,用一种近乎怜悯的语气说道:“林默涵,你很聪明,比我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都聪明。可惜,你选错了阵营。”
“阵营?”林默涵笑了,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有些凄厉,“魏局长,你我都知道,这不是阵营的问题,这是信仰的问题。”
“信仰?”魏正宏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你的信仰,能当饭吃吗?能让你活命吗?看看你现在,像一只丧家之犬,被我堵在这小小的仓库顶上。你告诉我,你的信仰,能救你吗?”
“我的信仰,救不了我。”林默涵的声音,平静了下来,“但是,我的信仰,能救千千万万像我一样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着魏正宏:“魏局长,你赢了今晚。但是,你赢不了明天。历史的车轮,不会因为你而停止转动。你所做的一切,不过是螳臂当车罢了。”
“住口!”魏正宏被林默涵的话,刺痛了最敏感的神经。他咆哮道:“给我上!把他给我抓下来!我要让他亲眼看看,他的信仰,是如何在他面前,被我一点点碾碎的!”
随着魏正宏的命令,数十名特务,立刻如潮水般,向着仓库顶上冲去。
林默涵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他的脸颊。
他的目光,越过了魏正宏,越过了那些疯狂的特务,望向了远方,那片被雨雾笼罩的、通往大陆的茫茫大海。
他知道,自己今晚,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但是,他不后悔。
因为,他是一只海燕。
一只永远向着光明,无畏风雨的海燕。
即使折翼,也要发出最后的、不屈的鸣叫。
雨,似乎又大了一些。
码头上,人影憧憧,喊杀声震天。
而在那仓库的顶上,那个孤独的身影,在探照灯的光柱下,却显得如此高大,如此不可战胜。
风暴,才刚刚开始。
而这场风暴的中心,正是这只归巢的、不屈的“海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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