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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楔子

    那日风急,伯牙将焦尾琴掷于崖下时,云海恰好吞没最后一寸日光。琴木崩裂之声如断骨,七弦相继迸断,其音铮铮,竟似最后一曲挽歌。他跪坐崖边,看那琴骸坠入深谷,忽觉半生皆虚妄。

    “世无足复为鼓琴者。”他喃喃道,声音散在风里。

    可他从未告诉任何人——钟子期根本不会听琴。

    第一章反弦

    三年前,伯牙初遇钟子期,是在云梦泽畔的竹亭。当时暮雨初歇,伯牙携琴避雨,见一褐衣樵夫倚柱听雷,腰间别斧,斧刃映着天光。

    “闻先生琴声自三里外来,”樵夫未回头,“弦有金戈意,可是心念边关?”

    伯牙大惊。他方才指下确想起戍边旧事,这心事从未与人言。

    “在下钟子期。”樵夫转身,面如古铜,目似深潭,“先生可否再奏一曲?”

    伯牙坐定,闭目良久,忽忆少年时登泰山之巅。指落弦动,巍巍乎山岳将倾。曲未终,钟子期叹道:“善哉!巍巍乎若太山。”

    伯牙指法一转,心思已至长江怒涛。钟子期击节:“汤汤乎若流水!”

    自那日后,伯牙方知世间真有“知音”二字。他每月必至云梦泽,为钟子期鼓琴。钟子期总能道破他琴中未言之志——思乡时琴声有莼鲈之思,忧国时弦动含庙堂之叹。伯牙渐将此人视作另一副心肝。

    直到去岁寒食,钟子期染疾骤逝。临终握伯牙手曰:“君当为天下鼓琴,莫效尾生抱柱。”言罢气绝。

    伯牙守丧三月,枯槁如鬼。这日来到断崖,忽觉万念俱灰——钟子期一去,他琴中天地再无第二人可窥。既无知音,鼓琴何为?

    正欲离去,忽见崖柏枝上挂一布囊。取视之,内有一卷竹简,墨迹犹新:

    “伯牙君鉴:若见此书,仆已死三年矣。仆有一秘,欺君日久,今当告白。仆非知音,实乃鼓琴者。君每奏之曲,皆仆三十年前所作。君抚琴时,仆默诵原谱,故能道君心志。然君之琴艺,实已青出于蓝。破琴之举,愚不可及。江州有镜渊琴,弦尽而音不绝,君可往寻。子期绝笔。”

    伯牙读罢,双手颤不能止。原来那些高山流水,那些怆然涕下,尽是他人旧梦?他呆立至月出,忽仰天大笑,笑出泪来。

    当夜,伯牙星夜奔赴江州。

    第二章逆旅

    江州城临长江,市井喧阗。伯牙访遍琴坊乐馆,无人知“镜渊琴”下落。盘缠将尽时,偶入一当铺,见柜台内悬一古琴,桐木黝黑,弦尽断。

    “此琴何名?”伯牙问。

    掌柜抬眼:“客官好眼力。此琴无名,收自疯癫老叟,弦断难修,挂着充数。”

    伯牙细观琴身,见龙池处有极淡的蛀孔,排列似北斗。心中一动:“愿闻购价。”

    “三钱银子。”

    购得破琴归客栈,伯牙彻夜研究。此琴形制奇特,岳山低平,十三徽以螺钿嵌成星图。试抚残弦,音色枯哑。正沮丧时,月光移过琴面,他突然发现——那些“蛀孔”在月光下竟透出微光。

    以指探孔,触到内壁刻字。借灯细看,是极小的古篆:

    “禹铸九鼎,以镇九州。余音散于江,黄龙负之,化为此琴。弦尽音生,谓之镜渊。”

    伯牙心惊。传说大禹治水时,有黄龙负舟,舟人皆惧,禹笑曰:“生寄也,死归也。”后铸九鼎定天下,鼎成那日,江水三日响如钟磬。若此琴真与大禹有关……

    窗外忽然雷声大作。伯牙抱琴惊起,见长江方向乌云翻墨,云中隐现金光。

    第三章龙吟

    伯牙冒雨奔至江边,见浊浪排空,舟楫尽泊。有一老渔夫披蓑垂钓,安然若素。

    “老人家,暴雨将临,何不归家?”

    渔夫转头,目如婴童:“在等一曲。”

    “何曲?”

    “镜渊之音。”

    伯牙怀中古琴忽然震动。他席地而坐,置琴膝上,手指无意识地落向那无弦之处。

    奇迹发生了。

    指尖所触,竟有弦之质感。更奇的是,他尚未发力,琴自鸣响——其声非丝非竹,似从江底传来,深沉如大地胎动。随即,他发现自己不能控指,反倒是手指被琴声引领,奏出一曲全然陌生的调子。

    浪涛随音律起伏。云层裂开,露出一鳞半爪的金色身躯。

    渔夫弃竿起身,蓑衣滑落,露出一身鳞纹:“果然是你。此琴候主三千年矣。”

    “阁下是……”

    “当年负舟之黄龙。”渔夫身形渐淡,“禹王铸鼎时,截江中余音成琴。此琴非凡木所制,乃‘声音之镜’。他人鼓琴,你闻其声;此琴鼓时,反照闻者本心。你道钟子期知你?实是此琴雏形曾现人间,他偶然得之,窥见音律真谛。”

    伯牙如遭雷击:“那钟子期留书说,我所奏皆他旧作……”

    “半真半假。”龙吟自江心传来,“他确曾作曲,但你的琴艺早已超越原谱。他临终惭愧,方留书指引你来寻镜渊。且看——”

    江水分开,浮现光影:年轻时的钟子期于山涧得一段焦木,抚之竟能映照他人心思。他以此木仿制古琴,渐成“知音”之名。后遇伯牙,初时确在默诵旧谱,但三次之后,他骇然发现——伯牙指下所出,早已不是他的曲子,而是某种更深邃的东西。他仍在评说“志在高山”“志在流水”,实则是镜渊琴雏形在借他之口,道出伯牙自己尚未察觉的天赋。

    “他盗了你的琴道,”黄龙之声渐远,“却也成就了你。如今真镜渊认主,你好自为之。”

    雨歇云散,伯牙怀中的琴已复完整,七弦晶莹如水精。他轻拨一弦,四周顿时响起千百种声音:贩夫叫卖、舟子号歌、妇人纺绩、孩童诵书……琴如明镜,照见整座江州城的生息。

    第四章逆旅

    伯牙留居江州,日以镜渊琴试音。他发现此琴确如黄龙所言——抚琴时,琴声不抒己志,反映听者心境。更奇的是,随着琴艺精进,他竟能稍稍引导听者心念。

    某日,一锦衣客闻琴而来。此人乃江州巨贾,家财万贯却郁郁不欢。伯牙为其奏曲,琴声初起,竟传出铜钱碰撞之音,继而转作深宅夜哭。

    锦衣客骇然:“先生如何知我心病?”

    “非我知你,是琴照你心。”伯牙指下流转,琴音渐清,如月照空庭,“君之忧,不在财匮,在子孙争产,骨肉成仇。”

    客泣下沾襟。伯牙琴音一转,带出儿时记忆:兄弟共食一糖、父亲教授算盘……客大哭而去,翌日送来匾额“琴医”。

    此事传开,求琴者络绎不绝。有怨妇闻琴破镜重圆,有贪官听音散财赎罪,有书生曲终撕毁谤人之稿。伯牙声名日盛,人称“琴镜先生”。

    但他心中仍有空洞。镜渊琴能照万人心,却照不出他自己的模样。每至夜深独奏,琴声空空荡荡,如对无底深井。

    这日来了位特殊客人——苏秦后人,苏衍。

    第五章纵横

    苏衍青衫敝屣,目有孤光。他不言所求,只坐听伯牙为众人奏琴三日。至第三日暮,众人散尽,苏衍方开口:

    “先生琴艺通神,可照人心,可能照天下?”

    伯牙请其上座。苏衍从怀中取出一卷舆图,展于琴旁:“当今天下,七国相争,兵连祸结。苏某游说列国十年,舌敝唇焦,未能止战。闻先生有镜渊琴,敢问:可能奏出一曲,让君王闻之止戈?”

    伯牙默然。良久,抚琴奏禹治水之章。琴声初如混沌初开,洪水滔天;忽转万民号哭,尸浮遍野;再转禹率众疏浚,胼手胝足;终至九州既定,河清海晏。

    曲终,苏衍泪流满面:“此曲当献于君王!”

    “然各国君王心思各异,”伯牙收琴,“齐王欲霸,楚王守成,秦王图吞并。同一曲,入不同耳,解不同意。镜渊琴照人心,不改人心。”

    苏衍倔强:“若合纵连横,使六国同听此曲呢?”

    伯牙忽想起钟子期遗言:“莫学苏秦不下机。”当年苏秦游说秦王不成,归家不下织机,苦读《阴符》,终佩六国相印。其志可嘉,然六国终为秦灭。

    “苏君,”伯牙缓缓道,“琴声如镜,照见本心后,改与不改,在听者不在抚者。禹王当年见黄龙负舟,舟人恐惧失色,唯禹笑言‘生寄死归’。何也?因禹知治水非镇服江河,在疏导水性。君欲止戈,当思天下为何而战。”

    苏衍怔住,彻夜与伯牙论辩。黎明时分,他卷起舆图:“愿借先生琴艺三月,游说列国。不成,当归隐。”

    伯牙赠他镜渊琴副本——那段焦木所制雏形。真镜渊已与他心神相连,离身则哑。

    第六章绝响

    三月后,苏衍归,琴碎人憔。

    “失败了。”他哑声道,“我先至齐国,奏禹治水曲。齐王闻后,大赞‘寡人当为禹王’,翌日却发兵攻鲁,曰‘疏通天下’。再至楚国,楚王闻琴落泪,减赋三月,转头征巴蜀。至秦,秦王曰:‘此曲甚好,待寡人一统天下,自当河清海晏。’”

    他苦笑:“如先生所言,琴照人心,不改人心。”

    伯牙却问:“君自己呢?三月游历,琴可曾照见君心?”

    苏衍一震。原来他携琴途中,每夜自奏,琴声初显功名之念,继露救世之志,后来渐转疲惫,终成茫然。昨夜琴弦尽断,他才惊觉——自己与先祖苏秦一样,执着于“佩六国相印”的幻梦,却忘了审视这执着本身。

    “我要回乡了,”苏衍长揖,“家中有老母,十年未省。”

    苏衍离去后,伯牙闭门七日。第七日夜,他携镜渊琴登江楼,对月奏曲。这一次,他不照他人,专照己心。

    琴声起处,往事浮现:幼年习琴的枯燥,初成琴名的虚荣,遇见钟子期的狂喜,得知真相的崩溃,寻得镜渊的震撼,医治百众的欣慰,开导苏衍的惘然……层层叠叠,如剥蕉心。

    最终,琴音停在那个永恒的疑问:我是谁?

    钟子期在世时,他是“伯牙”;钟子期死后,他是“绝弦者”;得镜渊琴后,他是“琴镜先生”。但这些皆是他人所见的倒影。镜渊琴能照天下心,却因与他心神相连,照己时只闻空响。

    明月西沉时,伯牙指下忽生异变。镜渊琴自主鸣响,七弦齐震,奏出的竟是——钟子期的樵歌。

    刹那间,伯牙明白了。原来这些年来,他一直在寻找的“知音”,不是他人,而是被钟子期唤醒的、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另一个自己。那些“高山流水”,那些他以为被“盗走”的琴道,本就是他灵魂深处的回响。钟子期是一面镜子,镜碎之后,他本可看见自己,却选择闭目不见。

    真正的镜渊,不在桐木琴身,而在抚琴者的一念之间。

    第七章归弦

    翌年清明,伯牙再回云梦泽。钟子期墓前青草离离。他置琴于坟前,不奏高山,不奏流水,只奏一曲从未有人听过的调子。

    琴声起时,风停云驻。林鸟不飞,游鱼出水。这不是映照之音,而是创造之音——音中有春草破土、夏雨润物、秋叶归根、冬雪覆尘。四季轮回,生死相继。

    奏至第三叠,墓碑忽然生出青苔,苔纹渐成字迹。伯牙近前细辨,竟是钟子期手书:

    “伯牙君再鉴:前书未尽其实。君初见时,仆确以旧谱应和。然三曲之后,仆已无言——君琴中有物,非仆可评。所谓‘知音’,实乃仆借君之光,照见己之鄙陋。指引寻镜渊,非为赎罪,乃深信君终将明白:最高明的琴,弦在指间,更在听者耳中;最难得的知音,不是懂你之人,而是让你懂自己的那面镜子。仆今为镜,君已见己,可以破镜矣。”

    伯牙读罢,仰天大笑。这一次,笑声里再无悲苦。

    他焚香三炷,对墓三拜,然后——开始鼓琴。

    这一次,琴声纯粹为他所奏。不为知音,不为医世,不为留名。琴声里有少年登泰山的豪情,有中年失挚友的悲痛,有暮年悟大道的澄明。这些声音交织成网,网住流逝的光阴,网住变幻的自我。

    最后一音消散时,镜渊琴七弦齐断。

    伯牙抚琴大笑:“原来如此!禹王铸九鼎镇九州,其音散于江;黄龙负之三千年,终成此琴。琴非琴,乃禹王留给后世的一问:天下可镇,人心何镇?”

    他抱起无弦之琴,走向长江。江心忽现漩涡,黄龙之首再露:“你悟了?”

    “悟了。”伯牙道,“镜渊琴照人心,但人心如流水,今日照见,明日已非。禹王当年‘熙笑而对黄龙’,非因无畏,乃因明悟‘生寄死归’。生如寄旅,死如归去,其间过程,即是意义。”

    黄龙颔首:“此琴使命已毕。”

    伯牙将琴投入江中:“物归原主。”

    镜渊琴沉入江水那刻,整条长江响起钟磬之音,三日不绝。沿岸百姓皆言,闻此音者,心病自愈。

    尾声

    伯牙自此云游四方,无琴无累。有人见他在泰山观日,有人见他在黄河泛舟,更多人说他已化入山水,处处皆在。

    十年后,苏衍归隐处有客来访。童子奉茶,见来者布衣草履,目有深光。

    “敢问先生名号?”

    “无名。”来者微笑,“闻此处主人善琴,特来一听。”

    苏衍出见,惊而跌杯:“伯牙先生!”

    伯牙摆手:“今日只有听琴人。”他坐于客位,听苏衍奏《禹治水》。曲终,苏衍问:“此曲可能止戈?”

    伯牙望向窗外远山:“你听。”

    山风过林,松涛如海;溪流溅石,泠泠似琴;村童诵诗,声声清越。天地间充满声音,却没有一种是“战鼓”。

    苏衍怔然良久,忽然泪下:“原来琴一直在奏,只是我耳塞目盲。”

    “镜渊未碎,它只是化成了万物。”伯牙起身离去,留下最后一句话,“万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此非言江海,乃言人心。你我都曾求索外物以填内心沟壑,却忘了沟壑本身即是道途。”

    苏衍追出门外,已无人影。唯见庭前老梅,不知何时已满树繁花。

    风过处,落英如雪,似天地正奏一曲无弦之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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