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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拾穗儿就去了镇中学。她没有提前打招呼,只是悄悄站在教室后窗外面看。
小娟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刚冒出泥土的小白杨。
她的课桌上摆着一本崭新的课本,还散发着油墨的清香。
小姑娘低着头,铅笔在作业本上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写得很慢,很认真,每写完一个字都要停下来看一看,像是在确认自己写对了没有。
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课本上,落在她微微抿着的嘴唇上。
拾穗儿站在窗外,鼻子忽然有点酸。
昨天这个女孩还差点被嫁到隔壁村,今天她已经安安稳稳地坐在了教室里。
这个转变来得太快,快得像一场梦。但拾穗儿知道,这不是梦,这是很多人一起努力的结果。
课间的时候,小娟大概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头看向窗外。
看见拾穗儿的那一刻,她的眼睛瞬间亮了,亮得像被人点着了两盏小灯。
她猛地站起来,凳子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飞奔着跑出教室,一头扎进拾穗儿怀里。
“穗儿姐姐!”她的声音又脆又亮,带着藏不住的欢喜,“你怎么来了?”
拾穗儿搂着她,感觉到小姑娘瘦削的肩膀硌手。
但她抱得很紧,像是怕一松手这个梦就醒了。
“我来看看你有没有好好听课。”
“我有好好听!”
小娟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老师讲的我都能听懂。数学课学了分数,语文课学了古诗,我都会背了!”
她说着,真的站在走廊上背了起来。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她背得很认真,一字一顿。
背到“举头望明月”的时候,还真的抬头看了看天,虽然天上只有白花花的太阳。
拾穗儿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小娟背完了诗,忽然安静下来,低下头,用脚尖在地上画着圈。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说:“穗儿姐姐,我昨天晚上做梦了。”
“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考上大学了。”
小娟的声音更小了,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我梦见我穿着大学校服,站在好大的校门口,有好多好多书可以看。我还梦见你了,你站在校门口对我招手。”
她说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拾穗儿。
“穗儿姐姐,我真的能考上大学吗?”
那个眼神,认真得让人心颤。
不是随便问问,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一个能让她安心的答案。
拾穗儿蹲下来,和她平视。
“能的。只要你好好读书,一定能。”
小娟的眼睛又亮了起来,使劲点了点头。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脸上的光彩和昨天那个差点被嫁掉的女孩判若两人。
上课铃响了,小娟依依不舍地松开拾穗儿的手,跑回教室。
跑到门口又回过头来,对着拾穗儿挥了挥手,咧着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拾穗儿也对她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走出校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透过教室的窗户,还能看见小娟挺直的背影。
那个背影小小的,却透着一种倔强的劲儿,像山崖上长出的一棵小树,风再大也吹不倒。
她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回到学校,拾穗儿直接去找了张教授。
办公室的门开着,张教授正在和几个研究生讨论什么。
看见她来了,对那几个学生说了句“你们先回去准备”,然后示意她坐下。
“看到小娟了?”
“嗯,她状态很好,上课很认真。”
拾穗儿坐下来,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开,“教授,我昨晚整理了一下思路,咱们是不是可以这样……”
她把自己想到的一一说了出来:先做详细的实地调研,摸清村里的土壤、气候、水源情况,看看适合发展什么产业;同时联系学校的农林专家,请他们提供技术支持;还要想办法解决交通和销路的问题,不能让好东西烂在地里。
张教授一边听一边点头,偶尔插几句话,指出哪些可行、哪些还需要再斟酌。
两个人讨论得很投入,不知不觉又过了两个小时。
最后,张教授合上笔记本,看着拾穗儿。
“这件事,我会向院里申请立项,争取经费支持。”
他的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事,可能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中间会遇到很多困难,可能有人不理解,可能方案会失败,可能……”
“我知道。”拾穗儿打断了他的话。
她的语气平静,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但总要有人去做。哪怕慢一点,只要方向对了,总能走到。”
张教授看着她,目光里有赞许,也有一丝感慨。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样子,也是这么一腔热血,觉得什么事都能做成。
后来摔过跟头、碰过壁,才知道有些事情不是光靠一腔热血就能解决的。
但热血这东西,没有了,就真的没有了。
“好。”他说,“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你跟我去院里开会,把这个事正式提上日程。”
拾穗儿重重地点了点头。
窗外,阳光正好。
校园里的银杏树抽出了满枝的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
远处,那个小村子此刻大概也沐浴在同一片阳光下。老陈可能正蹲在地头抽旱烟,王大山可能正在修那间漏雨的屋顶。
而小娟,正坐在教室里,一笔一划地写着她的未来。
拾穗儿想起昨晚在笔记本上写下的那行字——
助农,是给村子一条活下去、富起来的路。
这条路还很长。
但她已经站在了起点上。
她翻开笔记本,在最新的一页写下四个字:实地调研。
然后,她合上本子,快步走出宿舍楼,朝校园角落的电话亭走去。
电话亭是那种老式的铁皮亭子,玻璃上贴满了学生社团的招新启事,边角都卷了起来。
她掏出兜里仅剩的几枚硬币,一枚一枚投进去,金属落槽的声响清脆。
拨号的时候,她的手指微微发抖。
老陈留给她的号码是村委会的座机,她不知道这个点有没有人在。
电话响了很久,每一声嘟都像敲在心上。
就在她以为没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喂?”
是老陈。
“陈支书,是我,京科大学的拾穗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然后老陈的声音拔高了:“闺女!是你啊!”
那声“闺女”叫得又响又亮,像是怕隔着电话线她听不见似的。
拾穗儿攥着话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陈支书,我跟您说个事儿。我们学校准备组织专家团队,去咱们村做实地调研,帮村里找一条致富的路子。过几天就能成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久到拾穗儿以为信号断了,刚要开口,老陈的声音才传过来,比刚才低了许多,像是喉咙里堵了什么东西。
“闺女,你说的是真的?”
“真的。”
又是沉默。
然后她听见老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像是在平复什么。
“好。”他说,就一个字,但那个字从电话线那头传过来,沉甸甸的,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儿。
“我等着你们。”
拾穗儿挂了电话,从电话亭里走出来。
春天的风涌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觉得今天的阳光格外好。
然后她转身,朝张教授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有些事,等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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