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上海的七月，热得像蒸笼。赵四走下火车时，扑面而来的不只是热浪，还有一股混合着机油、铁锈和潮湿空气的工业味道。上海元件三厂。
前身是生产电子管的国营厂，现在被划给了748工程，作为第一条4位微处理器生产线的筹建地点。
厂门口挂着新牌子：“748工程上海实验基地”。字是刚刷的，白底红字，在烈日下有些刺眼。
林雪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晒得满脸通红，工装后背湿了一大片。
“赵总工！”她小跑着迎上来。
“怎么是你来接？陈启明他们呢？”赵四把简单的行李递给她。
“在车间，出事了。”林雪压低声音，“第一炉光刻，良品率……不到5%。”
赵四心里一沉：“走，去看看。”
车间是原先的电子管装配车间改造的，窗户都封死了，装了简易的空调和除尘设备。
一走进去，一股更复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化学试剂、臭氧、还有金属烧灼后的焦味。
陈启明、张卫东都在，还有上海本地的刘工，几个人围在一台老旧的光刻机前，脸色都很难看。
“赵总工。”陈启明看见他，嗓子哑得厉害。
“具体什么情况？”赵四没废话，直接走到工作台前。
台上摊着几片晶圆，在日光灯下泛着诡异的彩色光泽。
他拿起一片对着光看。
上面刻蚀的电路图案模糊不清，有的地方线条断了，有的地方粘连在一起，像小孩子拙劣的涂鸦。
“这是第一炉？”赵四问。
“第三炉了。”刘工苦着脸，“第一炉全军覆没，第二炉好点，有3%能用。这炉……最多5%。”
“问题出在哪？”
“不知道。”陈启明抓了抓头发，头发上沾着不知名的化学粉末，
“光刻胶不均匀？曝光时间不对？显影液浓度有问题？都有可能。我们挨个试，试了三天，还是这样。”
赵四放下晶圆，走到光刻机前。
这台机器是六十年代初从东德进口的，原本用于生产简单的晶体管。
控制面板上的德文标签已经磨损，几个旋钮的刻度都模糊了。
“机器校准过吗？”
“校准了三次。”张卫东说，“我和刘工亲自调的。光学系统我们也拆开清洁过，镜片没问题。”
“光刻胶呢？”
“按配方配的。”林雪接口，“我们试了三种配方，这种效果最好，但也……”
赵四沉默了一会儿，环视车间。
这里条件确实简陋。洁净度最多千级，温度控制靠几台老空调，湿度完全看天气。
而他们要做的，是在硅片上刻出宽度只有几微米的线条。
这就像用生锈的刻刀在头发丝上雕刻。
“把所有人都叫来。”他忽然说，“开个现场会。”
十分钟后，车间里站了二十几个人。
除了北京来的核心团队，还有上海厂本来的技术工人、新招的学徒，以及几个从其他单位借调来的专家。
大家都站着，没人坐。空气闷热，但没人擦汗。
“情况大家都看到了。”赵四开门见山，“良品率5%，等于100片里只有5片能用。这个成本，我们承受不起。更关键的是，如果连最简单的光刻都过不了关，后面的扩散、离子注入、金属化，更没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个人：“现在不是互相埋怨的时候，也不是退缩的时候。我们需要找到问题，解决问题。每个人，说说自己的看法。从光刻胶开始。”
负责光刻胶的是个中年女技术员，姓王，以前在化工厂工作。她有些紧张：“赵总工，我……我都是按配方配的。原料是咱们能搞到的最好的，配比也是反复核对过的。”
“原料批次稳定吗？”
“不稳定。”王技术员实话实说，“这批重铬酸盐是天津产的，纯度标的是99%，但实际怎么样……我们没仪器测。”
“显影液呢？”
“显影时间控制不准。”一个年轻工人举手，“咱们的定时器是机械的，误差大。有时候差几秒钟，效果就完全不一样。”
“还有温度。”另一个说，“车间温度波动大，光刻胶的感光性会变。中午热的时候和晚上凉的时候，曝光时间得调。”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设备老旧、材料不稳、环境控制差、操作经验不足……每一个问题单独看都不致命，但叠加在一起，就成了跨不过去的坎。
等大家都说完，车间里一片沉默。
沮丧的情绪像车间里的化学气味一样，弥漫在空气中，黏糊糊的，甩不掉。
“都说完了？”赵四问。
没人吭声。
“好，那我说几句。”他走到光刻机前，拍了拍那台老旧的机器，“这台机器，是东德二十年前的产品。按国际标准，早该淘汰了。但我们没有更好的，只能用这个。”
“我们的原料，纯度不够，批次不稳。但我们没有外汇进口高纯度的，只能用这个。”
“我们的车间，洁净度不够，温控不精准。但我们没有钱建超净车间，只能用这个。”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但同志们，这些是理由吗？是咱们做不出合格芯片的理由吗？”
还是没人说话。
“我说，不是！”赵四重重地说，“设备旧，我们可以改造。材料差，我们可以提纯。环境不好，我们可以想办法控制。这些是困难，但不是绝路！”
他拿起一片报废的晶圆：“大家看看这个。线条模糊，断线，粘连。问题出在哪？出在我们把每个环节都当成独立的，没有当成一个整体。”
“光刻不是涂胶、曝光、显影三步就完了。它是一整套工艺。硅片清洗得干净吗？涂胶前表面处理到位吗？胶膜厚度均匀吗？曝光能量够不够？显影时间准不准？后烘温度对不对？”
他一个个问题抛出来，每个问题都指向一个具体的环节。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抱怨设备不行、材料不行。”赵四放下晶圆，“而是要把这整套工艺，拆解成几十个、几百个细节，每个细节都做到我们能做的最好。设备精度不够，我们就用土办法补偿。材料纯度不够，我们就多道工序提纯。环境控制不好，我们就人工监测，随时调整。”
他看向陈启明：“启明，从今天起，你负责建工艺档案。每一次光刻，每一个参数。室温、湿度、胶的批次、涂胶转速、曝光时间、显影浓度、后烘温度。全部记录。做一百次，记录一百次。我们找规律，找最佳参数组合。”
陈启明眼睛亮了：“对！数据积累！量变引起质变！”
“林雪，你负责原料。”赵四转向她，“每一批原料进来，先做小样测试。不稳定的，就想办法提纯。没有设备，就用土办法。重结晶、蒸馏、过滤，什么都行。咱们不追求99.99%的纯度，但至少要保证批批稳定。”
“明白！”
“张卫东，你带几个人，改造设备。”赵四指着光刻机，“这台老家伙，控制系统太原始。你们研究研究，能不能加装简易的数控？哪怕只是把几个关键参数数字化显示，也能减少人为误差。”
“这个我能做！”张卫东兴奋起来，“我认识邮电局搞自动控制的，可以请他们帮忙。”
“刘工，你们上海组的老师傅们，”赵四看向老工人们，“经验最宝贵。请大家把操作中的诀窍、注意事项，都总结出来，写成操作规程。新人来了，按规程培训，不走样。”
刘工用力点头：“赵总工，您放心，这事交给我们。”
任务分下去了，气氛不一样了。刚才那种黏糊糊的沮丧，被一种具体的、可以着手去做的急切取代。
“还有，”赵四最后说，“从今天起，咱们改个规矩。”
所有人都看着他。
“不做成品率统计了。”赵四说，“改成进步率统计。今天良品率5%，明天能不能到6%？这个月平均5%，下个月能不能到7%？咱们不跟别人比，就跟自己比。每天进步一点点，一个月、一年下来，就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他顿了顿，声音缓下来：“同志们，我知道大家累，知道大家难。但咱们干的是什么事？是从零开始造芯片！是外国人卡我们脖子的东西！要是轻轻松松就能做成，还用得着咱们这些人拼死拼活吗？”
“路得一步一步走，山得一寸一寸挖。今天咱们把光刻这道坎迈过去，明天还有扩散，后天还有离子注入。一道坎一道坎地迈，总能走到头。”
“有没有信心？”
“有！”吼声在车间里回荡。
“好，开工！”
人群散开，各就各位。陈启明立刻找来本子，开始设计工艺记录表。林雪带着王技术员去了仓库，盘点原料批次。张卫东围着光刻机打转，嘴里念念有词。刘工召集老工人，就在车间角落里开起了小会。
赵四没走。他在车间里转，看每一个工位，问每一个细节。
他看到年轻的学徒工小周在清洗硅片，动作有些生疏。
“小周，多大了？”
“十……十九。”小周紧张得手抖。
“以前干什么的？”
“厂里学徒，学钳工。”
“钳工好啊。”赵四拿起一片清洗好的硅片，对着光看，“知道这是什么吗？”
“硅片。”
“知道它将来会变成什么吗？”
小周摇头。
“会变成芯片，变成计算机的心脏。”赵四把硅片放回托盘，“你现在洗的每一片硅片，将来可能用在导弹上，用在飞机上，用在医院的设备里。你手上的功夫，关系到整个系统的成败。”
小周眼睛瞪大了。
“所以，手要稳，心要静。”赵四拍拍他的肩，“好好干，你干的活，很重要。”
他又走到光刻机旁。张卫东已经拆开了控制箱，正在研究里面的电路。
“怎么样？”
“比想象的好弄。”张卫东头也不抬，“机械部分没法动，但电控可以改。我打算加几个数字显示表，把曝光时间、转速这些关键参数直接显示出来，再弄个简易的定时控制器，精度能提高一个数量级。”
“需要什么零件？”
“一些电阻电容，还有数码管。这个不好搞。”
“我想办法。”赵四说，“你尽管设计，零件我来解决。”
傍晚时分，陈启明把第一份工艺记录表拿来了。表格设计得很详细，从硅片进车间开始，每一步都有记录项。
“赵总工，您看这样行吗？”
赵四仔细看了一遍：“可以。但再加一栏。操作员姓名。谁做的，谁负责。好的经验要推广，出了问题要溯源。”
“明白。”
“还有，”赵四想了想，“每天下班前，开十五分钟的站会。每个人说说今天做了什么，遇到什么问题，有什么发现。信息共享，别闷头干。”
“好！”
天色渐暗，车间里亮起了灯。日光灯管有些旧了，光线不够亮，但在硅片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赵四站在车间中央，看着忙碌的人们。
空气依然闷热，化学气味依然刺鼻，设备依然老旧。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那种茫然无措的沮丧，变成了有目标的忙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知道问题在哪里，知道该往哪个方向努力。
这就是他希望看到的。把庞大的、看似不可能的任务，拆解成一个个具体的问题。把抽象的“造芯片”，变成具体的“调光刻参数”“提纯原料”“改造设备”。
路是一步步走出来的。
而今天，他们迈出了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步。
虽然踉跄，虽然艰难。
但毕竟，迈出去了。
窗外，上海滩的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浑厚。
这个城市睡了又醒，醒了又睡。
而在这个不起眼的旧车间里，一群人正醒着，正努力着，正试图点亮这个国家信息时代的第一道光。
光很微弱。
但毕竟，亮了。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