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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秩序,在暴力的碾压和粮食的即时分配下,以一种简单粗暴却极其有效的方式,被强行建立并维持住了。

    街面上的粮铺相距并不太远。

    肖尘带着这支临时拉起的队伍,马不停蹄,如同旋风般席卷而过。

    一个下午的时间,城内主要几家囤粮的商铺,全部被拿下控制。

    过程大同小异:破门,镇压少数抵抗,控制掌柜和账房,然后第一时间开仓设粥棚。

    百姓们没有再发生大规模的抢夺。

    因为不需要了。

    粮食没有被新的“豪强”屯起来,而是立刻变成了锅里的热粥。

    他们所要做的,只是忍耐着饥饿,排着队,等待那份活下去的希望被分配到手中的破碗里。

    当最基本的生存需求被以一种“有序”的方式满足后,一些更细微的东西开始自发地生长。

    吃饱了饭,一套粗糙但有效的新体系,开始在这片秩序的空白地带慢慢拼凑起来。

    原本的捕快、小吏,识文断字的落魄秀才,甚至街面上有些威信、熟知底层情况的混混头目……都在这种剧变中,下意识地展现出各自的价值。

    有人擅长组织排队,有人能算清简单的米粮分发,有人能震慑住想多占多拿的刺头,有人熟悉城内的水井分布和病患集中的区域。

    大灾之年,容不得犹豫和藏拙。不能体现价值,连吃饱饭的资格都没有。

    谁也不知道,这场从天而降的“施粥”是持续不断的希望,还是转瞬即逝的昙花。

    想要抓住这线生机,就必须立刻站出来,做点什么。

    傍晚时分,领粥的队伍里,出现了几个穿着破旧号衣、面黄肌瘦的守门兵丁。他们畏畏缩缩,不敢靠前,眼神里充满了惶恐和祈求。

    肖尘这才明白,为什么自己在城中闹出这么大动静,甚至把知府都挂了旗杆,却没有引来成建制的军队镇压。

    带兵的将领,早在大疫初起、流民围城时,就借口“外出求援”或“移防要地”,带着精锐跑得无影无踪了。

    留下的,只是些老弱病残、无依无靠的兵卒,靠着钟雪高偶尔施舍的一点口粮,守着那形同虚设的城门。

    肖尘留下了他们,让他们继续看守城门,但给了他们一个明确的命令:不许再阻拦城外想进来的流民,但要维持基本的进出秩序,防止大规模冲撞。同时,他们也领到了比普通灾民更多的粮食。

    晚上,肖尘占据了已经空荡荡、只剩下些许血腥味的知府衙门,作为临时的中枢。

    手下也渐渐聚拢了十几个在下午的混乱中表现出能力、被众人隐隐推举出来的“头领”。有前捕快,有老吏,有秀才,也有胆大心细的平民。

    衙门的正堂里点起了几盏昏暗的油灯。

    肖尘坐在原本属于钟雪高的位子上,下面站着那十几张或忐忑、或激动、或麻木的面孔。

    “不能一直这样乱糟糟的。”肖尘开门见山,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响,“从明天开始,以街巷为单位,五户人家结为一‘保’,选一个保长。十保为一‘甲’,选甲长。这样层层下去,清点人数,分发粮食才能有序,也能互相监督,防止有人包藏祸心,暗中捣乱。”

    “告诉所有人,这一两顿粥,是给你们恢复力气,吊住性命。以后还想有饭吃,就得干活。”

    他目光扫过众人,“第一件事,把城里各处病死、饿死的人的尸体,全部清理出来,用板车拉到城外指定地点,挖深坑掩埋。尸体放久了,腐臭生瘟,到时候谁都活不了。”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但没人敢反对。

    “第二,把城里还能走动的大夫,不管郎中是兽医,全部给我找来。各家药铺的药材,统一收缴,集中管理。在城西找一片空旷、通风的地方,搭建棚子。所有发热、腹泻、身上长疮起泡的病人,全部集中送到那里,隔离治疗。对瘟疫不管不顾,这里迟早变成真正的死城,谁都逃不掉。”

    一条条命令清晰而冷酷。

    下面的人努力记忆着,意识到这不再是简单的“抢粮吃大户”,而是要在这片废墟上,重新建立一套活下去的规则。

    肖尘一直强忍着没有再次召唤新的式器。

    不是不能,而是“舍不得”。他需要将张仲景那身出神入化的医术,尽可能多地“刻印”在自己的记忆和本能里。

    召唤附体时那种对病理药性的通透感悟,对望闻问切的精微把握,是任何医书都无法给予的。

    即便事后只能记住几张普适的方子,或者某种切脉的独特手感,也弥足珍贵。

    瘟疫,才是悬在这座城市头顶最致命的镰刀。

    控制了粮食,只是暂时止住了失血。防治瘟疫,拔除病根,才是让这座城市、让这片土地上的人真正“活过来”的关键。而这,光靠暴力解决不了,必须依赖真正的医术和细致的组织。

    他必须亲自参与,亲手诊治,在一次次与死神争夺生命的实践中,去理解、去消化、这可不是一两张方子就能解决的。

    难民依旧如涓涓细流,日夜不停地从西北更深处、更绝望的地方涌来,汇入这座暂时有了喘息之机的城池。

    城内的百姓在每日两顿的滋养下,脸上渐渐有了些活气,力气也恢复了些许。

    然而,随之而来的并非全然是希望,另一种焦虑开始在人群中滋生、蔓延——粮食!

    每日消耗的粮食如同一个无底洞,眼见着囤积的粮仓日渐空瘪下去,恐慌如同阴云再次笼罩心头。

    那几家被刀架着脖子写信调粮的商号,起初还慑于旗杆上那位“榜样”的威慑,硬着头皮往城里运了几趟粮食。

    可商路之上,消息终归是瞒不住的。运粮的车夫、护卫回到后方,陇西府城的变故便如同长了翅膀般传开——知府被挂旗杆,粮铺被强占开仓,一个来自“义理盟”的凶神掌控了局面。

    后面的粮车,便再也不见踪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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