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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帘掀开,一身红白巫女服的千夏走了出来。月光仿佛瞬间找到了焦点,流淌在她洁净的白衣与炽烈的绯袴上,腰间那个歪斜的红色蝴蝶结和脑后松垮的发髻,在神圣的服饰衬托下,非但不显凌乱,反而奇异地揉杂进一种属于“千夏”的、鲜活而不拘的气息。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踏着木廊边缘微微翘起的木板,向着神社深处、更显幽静的一处侧殿走廊走去。
褪去了祭典喧嚣的庭院,只剩下月光、虫鸣,和她脚下木屐发出的、清脆又孤独的“嗒、嗒”声。
她走得很放松,步幅比平时大,双臂甚至微微张开,像是要拥抱这片只属于她和他的寂静。
月光照亮她的侧脸,能清晰地看到唇角残留的一丝满足而纯粹的笑意——那是沉浸在今日所有欢乐后的余韵。
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那条通往侧殿的、被屋檐阴影半覆的走廊时,脚步却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那抹笑意,如同被夜风吹拂的水面倒影,轻轻晃动着,然后,一点点地、不可逆转地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茫的落寞。她微微垂下眼帘,长长的冰蓝色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祭典的灯火、游戏的喧闹、小吃的温热、掌心相触的瞬间……所有鲜明的色彩与温度,都在意识到“结束”二字的刹那,褪成了记忆里即将泛黄的底色。
这是她第一次参加这样的祭典,第一次与“他”进行这样漫长而曲折的“约会”。
欢乐攀至顶峰,接下来必然的滑落,便格外让人心生惆怅。
这种“兴尽悲来”之感并非撕心裂肺,而是淡淡的,如同月色般清冷无声,却悄然浸透了每一寸感官。
她停在了走廊与庭院的交界。屋檐的阴影如一道清晰的界限,将她大半身形吞没,只有裙裾和木屐的尖端,还沾染着庭院里的银辉。
而士道(织)抱着玩偶和金鱼,下意识地停在了庭院中央,被完整的月光笼罩,仿佛被无形的屏障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千夏缓缓转过身,面向庭院中的他。她的上半身隐在走廊的幽暗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只有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借着月光的反射,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紧张、决意、温柔,以及那份刚刚升起的、对“终焉”的淡淡哀伤。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穿过几米的距离传来,依旧温柔,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士道。”
“这就是最后了哦。”
她说着,向前微微探身,让自己更多的部分沐浴在月光下,好让他看清。
她的双手在身侧轻轻握紧,指尖陷入柔软的巫女服布料。
“请,好好地看着我。”
这句话很轻,却重若千钧。它并非命令,而是一个少女鼓起了此生或许最大的勇气,褪去所有玩闹与伪装,向唯一想要展示的对象,发出的、最坦诚也最脆弱的请求。
将自己的不完美、自己的真诚、自己这份转瞬即逝的心意,毫无保留地呈现在对方的视线之下。
没有神乐铃的伴奏,没有观客的掌声,甚至没有像样的舞台。
只有月色、虫鸣、古老的建筑,和庭院中那个屏息凝神的人。
于是,她为自己哼起了歌。
那是一段简单、没有明确歌词、甚至有些断续的旋律,轻柔得像夜风拂过风铃,带着一点点生涩,却异常执着。她哼着这自创的、只属于此刻的伴奏,足尖轻轻一点。
她开始跳舞。
动作确实很简单,并非专业的神乐舞,更接近随性而发的、表达心意的肢体语言。
抬手,转身,绯袴的裙摆随着动作划出圆润的弧度;指尖轻捻,仿佛想要抓住流泻的月光;踏步,木屐在古老的木廊上敲击出清脆而孤单的节奏,与她的哼唱相应和。她没有华丽的技巧,有时甚至能看出一丝犹豫和生硬,但每一个动作都灌注了全副的心神与情感。
她跳得极其认真,冰蓝色的眼眸时而低垂,时而望向虚空,仿佛在与某个看不见的存在对话,又仿佛只是在梳理自己纷乱的心绪。
月光偶尔照亮她隐在黑暗中的脸庞,那上面没有平日的狡黠或戏谑,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和淡淡的哀愁。白衣在幽暗中如蝶翼翻飞,红色的绯袴是这静谧画面中最灼热的一笔。
她在用身体述说:述说今日的欢愉,述说即将别离的怅惘,述说那份连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介于友情与朦胧恋慕之间的珍惜,述说“此夜过后,或许再无此刻”的觉悟。
庭院中的士道(织)已经完全怔住了。
他忘记了怀中的玩偶和金鱼,忘记了脸上的妆容和身上的女装,甚至忘记了自己身处何方。
他的全部视线、全部心神,都被走廊上那个在月光与黑暗的交界处独自起舞的身影牢牢攫住。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握住,酸涩而饱胀,伴随着每一次跳动,传来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他见过千夏许多模样——强大的、戏谑的、脆弱的、温柔的——却从未见过如此……如此美丽而易碎的模样。那舞蹈笨拙却真诚,如同她此刻毫无防备呈现的心。
一段并不长的时间,在士道(织)的感受中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短得只有一瞬。
哼唱声渐息,最后一个旋转缓缓停止,千夏的身影定格在走廊的阴影中,微微喘息。舞蹈结束了。
寂静重新降临,比舞蹈前更深,更满,承载了太多未言说的情绪。
然而,舞蹈结束的千夏,并没有如一个完成演出的舞者般,扬起自信灿烂的笑容看向唯一的观众。
相反,她几乎是在动作停下的瞬间,便有些仓促地、下意识地侧开了脸,将目光投向走廊另一侧的深邃黑暗。
她不敢直视他。
因为对自己的舞蹈毫无把握,因为将自己最不擅长、最青涩的一面完全暴露在了他面前,因为在那段全心投入的舞蹈中,她倾注了太多连自己都感到害羞的真诚情感。勇气在舞蹈中耗尽,余下的只有事后的窘迫和不安。
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耳根在阴影中泛着淡淡的红。那个总是游刃有余、喜欢捉弄人的千夏消失了,此刻只剩下一个献舞后忐忑等待着审判的、再普通不过的少女。
月光依旧明亮地照耀着庭院中呆立的少年,也清晰照亮了走廊边缘,少女那微微侧开的、染着红晕的耳廓,和紧抿的、透露着紧张与羞涩的唇瓣。
一期一会。
她将这或许并非最后一次的相见,当作生命中的唯一一次来珍惜、来铭记、来倾尽所有地回应。
物哀之美。
极致欢愉后的寂寥,注定逝去的夏夜,昙花一现的真心之舞。
正因为知道这美好的时光即将终结,正因为明白有些心境转瞬难再,此刻的月光、舞蹈、注视与羞涩,才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令人心碎又心醉。
如夏日将尽时最后一缕炽热的风,它带不走少年少女心中滋生的所有懵懂与眷恋,反而将那份情感吹拂得更加清晰、深刻,烙印在此夜无尽的月光里。
舞蹈已毕,言语已尽。
唯有月光长存,映照着两人之间,那充盈着无声叹息与未竟之情的、短短数米,却仿佛隔着一整个夏天的距离。
至于一曲终了后的道路,他不必送,她亦不必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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