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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阵尖锐的嗡鸣声像是被掐断脖子的惨叫,戛然而止。黑暗并非缓慢降临,而是如同一块厚重的黑布,瞬间蒙住了整个世界的感官。
唯有那巨大的圆柱形玻璃槽内,残留的淡黄色营养液正散发出一种病态的、如同死鱼腹部翻白般的暗淡磷光。
沈默下意识地抬起右手,试图调动那股一直伴随他的逻辑光流。
然而,指尖空空如也。
那抹代表着绝对理性与解析能力的幽幽蓝光,随着电源的切断,彻底湮灭在了虚空中。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足以冻结思维的寒意。
这不是气温骤降,而是某种更底层的物理规则正在被剥离。
仅仅三秒,沈默感到眼睑变得沉重且刺痛,每一次眨眼,上下睫毛都在相互粘连——那是因为呼出的水汽在接触空气的瞬间就凝结成了冰霜。
体温调节中枢疯狂报警,这种失温速度违背了热力学定律,仿佛他的躯体不再属于这个维度的“常温物体”。
必须制造隔热层。
借着微弱的磷光,沈默没有丝毫慌乱,反手拽过实验台上那块原本用于覆盖精密仪器的厚重黑色橡胶布。
粗糙的橡胶摩擦过皮肤,带来一种虚幻的暖意。
他将自己裹得密不透风,随后有意识地控制背阔肌与大腿肌肉群进行高频震颤。
这种主动诱发的生理性寒战,是目前唯一能让他保持意识清醒的热量来源。
“沈默!接着!”
黑暗深处传来苏晚萤的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焦急。
她正贴着墙根移动。
作为长期接触古董的策展人,她的触觉敏锐度远超常人。
就在刚才,当她的手掌扶上那扇原本坚不可摧的铅门时,指腹传来的触感让她头皮发麻——那不再是冰冷坚硬的金属,而是一种湿软、疏松,像是雨林里腐烂了百年的朽木。
指尖稍微用力,竟能在铅板上抠出一个指印。
这间档案室的物理结构,是依托于那颗“原始大脑”的逻辑构建而成的。
如今核心死亡,现实的贴图正在脱落,这里马上就要塌成一堆没有任何意义的数据废渣。
苏晚萤凭着记忆中沈默的方位,解下腰间那卷用于加固大型文物的尼龙绳,手腕发力,绳索在空中划出一道破风声。
与此同时,地面上传来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严嵩还没死透。
但他已经不能称之为“人”了。
借着营养液槽忽明忽暗的微光,沈默看到地上那一滩人形的轮廓正在剧烈抽搐。
黑色的液体在严嵩体表沸腾,冒出滚滚腥臭的气泡。
老人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的不再是咒骂,而是一串高频刺耳的电子杂音,就像是一台受潮短路的老式收音机在疯狂调频。
那只露出森森白骨的手爪,正如某种趋光的昆虫肢节,机械地抠挖着地面,一点点向着发光的营养液槽爬去。
他还想要电,想要那点残存的能量。
沈默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那条抛来的尼龙绳垂落在距离他三米远的地方,而严嵩正好挡在必经之路上。
地面开始震动,频率极不规则。
沈默没有绕路,他的目光死死锁定严嵩背部肌肉痉挛的节奏。
左侧斜方肌收缩,三,二,一。
就在严嵩那具残躯猛地弹起、试图发起临死反扑的瞬间,地面的震波刚好达到峰值。
沈默预判了这一秒的平衡破坏,他像是一台精准的手术机器人,右脚踩在严嵩后背那块并未被黑液覆盖的肩胛骨上,借力一蹬。
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脚下的东西只是一个物理支点。
他在半空中抓住了尼龙绳的末端,身体顺势滑向苏晚萤的方向。
就在手指触碰到苏晚萤手臂的瞬间,沈默的视网膜上突然闪过一片杂乱的噪点。
紧接着,原本漆黑一片的视野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黑暗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半透明的灰白色线条。
墙壁、地板、倒塌的档案柜,此刻在沈默眼中全都变成了由简陋线条构成的“建筑结构草图”。
他甚至能透过脚下的地面,看到下方深不见底的黑网格。
失去了大脑皮层的渲染,他的视神经被迫直连了这个世界的底层代码——或者说,这才是“残响”尚未被观测者坍缩成现实之前的原始模样。
“别踩左边!”沈默猛地收紧手臂,将苏晚萤向怀里一得。
在苏晚萤看来平整的地面,在沈默的“线框视觉”中,那里赫然是一个正在快速扩散的数据空洞。
两人踉跄着撞向那扇已经严重变形的铅门。
也就在这一刻,那台散发着最后光亮的营养液槽,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没有预想中的玻璃爆裂声。
“噗。”
一声轻响,那巨大的玻璃柱瞬间崩解。
并没有液体流出,那些淡黄色的营养液在接触空气的刹那,化作了成千上万只灰色的飞蛾。
它们密密麻麻地扑腾着翅膀,汇聚成一股灰色的旋风,不顾一切地冲向天花板,仿佛要逃离这个即将毁灭的培养皿。
这就是所谓“神迹”的真面目——一场盛大的、毫无意义的各种腐烂与逃逸。
“抓紧!”沈默只来得及喊出这两个字。
脚下那如同朽木般的地面彻底粉碎。
所有的线条在这一瞬间断裂。
失重感如同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心脏。
沈默死死扣住苏晚萤的手腕,两人如同两粒尘埃,坠入了下方那片连光线都能吞噬的虚无之中。
耳边的风声并不尖锐,反倒带着一种奇异的纸张摩擦声。
哗啦、哗啦、哗啦。
越来越密集,越来越响亮。
沈默在极速下坠中艰难地睁开眼,那些飞舞的灰色飞蛾在他眼中拉成了长线。
那不是风声,那是无数书页在快速翻动的声音。
仿佛整个档案室,连同他们两个人,正在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强行折叠、压缩,塞进某一个早已封存的档案袋里。
坠落还在继续,黑暗中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烛火,急速逼近。
沈默调整姿态,试图用背部去迎接未知的撞击,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立刻到来,那股令人窒息的失重感,在持续了漫长的十秒后,突然极其突兀地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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