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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礁岛上的枪声彻底停了。天边泛起一层浅白。
海面上，十几艘大小不一的船正向不同方向逃窜。
那些船走得极为狼狈。
有的快艇船尾还挂着没有解开的半截缆绳。
有的渔船甲板上挤满了人，为了争抢一个位置，海盗甚至不惜将同伴推入海里。
曾经让附近商船闻之色变的灰潮武装，就这么散了。
苏寒没有追赶。
他在港口重新检查了一圈，确认剩余海盗已经失去组织能力，这才返回东侧仓储区。
一路上，偶尔还能看见丢在地上的武器。
有些人甚至连鞋都没来得及穿好。
很显然，对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海盗来说，黑礁岛已经不是他们的大本营。
而是一座随时可能要命的坟场。
仓储区里。
苏武、罗晋等人依旧保持警惕。
他们躲在坚固墙体后方，将仅有的几支武器对准入口。
直到那道穿着油污工作服、用脏布蒙着脸的身影再次出现，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自己人！”
一名安保人员低声提醒。
苏寒走进仓库。
苏武第一时间迎了上来。
“怎么样？”
“鬣狗死了。”
苏寒回答道：
“能跑的海盗基本都跑了。”
“港口还剩几艘船。”
“岛上短时间内不会再有成规模的抵抗。”
罗晋看向外面。
“剩下的人全跑了？”
“差不多。”
“有几个躲进旧矿区，不敢露头。”
苏寒说道：
“只要你们不主动过去找他们，他们现在更担心被你们发现。”
一名年轻船员忍不住问道：
“你把他们首领也杀了？”
“嗯。”
“你是怎么找到他的？”
“他自己跑到港口。”
苏寒回答得很随意。
“我原本还担心要多找一会儿。”
“结果他怕我找不到，主动开着车出来了。”
船员张了张嘴。
他觉得事情肯定没有对方说得这么轻松。
但看着苏寒那双被油污衬得格外锐利的眼睛，他又不知道该怎么继续问。
苏武注意到苏寒左臂外侧的血迹。
“你的伤怎么样？”
“擦伤。”
“子弹？”
“算是。”
“什么叫算是？”
“子弹先碰到一块金属碎片，碎片又擦到手臂。”
苏寒活动了一下胳膊。
“伤口不深，不影响收钱。”
苏武看着他。
“你还真是三句话离不开钱。”
“没办法。”
苏寒一本正经地说道：
“我这个人职业习惯比较好。”
“任务完成以后，第一时间确认客户人数和结算金额。”
他看向仓库内的幸存者。
“人数清点了吗？”
罗晋回答：
“四十三人。”
“重伤六人，轻伤十七人。”
“其他人基本还能行动。”
“四十三人。”
苏寒认真算了一下。
“一个人十万美元。”
“四百三十万美元。”
“老板，没有异议吧？”
几名幸存者面面相觑。
他们原本还沉浸在死里逃生的激动中。
听到四百三十万美元这个数字，忽然觉得激动里又多了一点说不出的复杂。
一名工程师低声说道：
“我这辈子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值十万美元。”
旁边的同事小声提醒：
“不是你值十万美元。”
“是人家救你一次收十万美元。”
“有区别吗？”
“区别是你没钱。”
“……”
苏武也听见了两人的对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放心。”
“这笔钱我个人承担。”
“不会从你们的工资里扣。”
那名工程师长长松了一口气。
“苏董，我倒不是担心工资。”
“主要是我一个月那点工资，就算全部扣掉，也得扣到下辈子。”
紧绷了整整一夜的气氛，终于因此缓和了一些。
苏武重新看向苏寒。
“怎么付？”
“现金不方便。”
苏寒说道：
“我也不可能抱着四百多万美元在海上跑。”
“给我一个联系方式。”
“等以后方便的时候，我会联系你。”
“你不担心我赖账？”
“你是做国际安保生意的。”
苏寒说道：
“苏氏集团的产业也不算小。”
“为了四百三十万美元赖掉四十三条命的救援费，这种事情如果传出去，你的公司以后也不用做了。”
苏武点了点头。
“分析得很有道理。”
“不过，你确定只要一个联系方式？”
“难道你准备现在转账？”
“我倒是想。”
苏武看了一眼周围。
“可我的手机、证件、银行卡，全都被海盗搜走了。”
“我现在连四百三十块都拿不出来。”
苏寒故意叹了一口气。
“看来这笔生意的回款周期有点长。”
“你可以后悔。”
“把我们重新关回去？”
“那不行。”
苏寒摇头。
“退货还得重新把海盗叫回来。”
“太麻烦。”
苏武从一只医疗物资箱里取出纸和笔，在上面写下一串号码。
那不是他的日常联系电话。
而是苏氏国际安保海外事业部的一条紧急结算专线。
后面还附有一组只属于苏武个人的验证字符。
“打这个号码。”
苏武将纸折起来，递给苏寒。
“无论是谁接听，只要你报出后面这组字符，对方就会把电话转给我。”
“只要确认你就是今晚救人的人，四百三十万美元，一分不会少。”
苏寒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确认身份需要回答什么问题？”
“比如你报价多少。”
“比如你当时说，死人不收费。”
“再比如，你不负责被客户从背后打死。”
苏武说道：
“这些话，应该没人能冒充。”
“那可不一定。”
苏寒将纸条收进衣服。
“这里四十多人全都听见了。”
“万一有人回去以后失业，说不定会冒充我来收钱。”
旁边一名安保人员忍不住说道：
“你放心。”
“别人就算知道这些话，也没你这种实力。”
“去领四百多万美元，至少得考虑一下有没有命花。”
“这话说得不错。”
苏寒看向他。
“以后如果不想做安保，可以考虑去帮我追账。”
安保人员摆了摆手。
“还是算了。”
“我跟你出去追账，估计追着追着，自己就成坏账了。”
苏武望着苏寒。
“你现在准备去哪儿？”
“离开。”
“救援人员还没到。”
“指挥楼里有卫星通信设备。”
苏寒说道：
“我看过了，设备还能用。”
“你们可以联系公司，也可以联系国际刑警。”
“黑礁岛的位置已经暴露。”
“最多几个小时，便会有人过来。”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留下？”
“我不喜欢跟官方人员打交道。”
苏寒故意压低声音。
“我今晚杀了不少人。”
“解释起来很麻烦。”
“你们得救了，我的生意也完成了。”
“接下来，大家各走各的。”
苏武沉默片刻，又问：
“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什么找灰潮报仇？”
“他们杀过我的人。”
“你的队友？”
“算是。”
“死了多少？”
苏寒看了他一眼。
“老板。”
“知道得越多，收费越高。”
苏武失笑。
“你除了钱，就没有其他话题？”
“有。”
“比如天气。”
苏寒抬头看了一眼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今天海况应该不错。”
“适合你们等待救援。”
说完，他转身向仓库外走去。
苏武在后面叫住他。
“收债人。”
苏寒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还有事？”
“谢谢。”
苏武说道：
“四百三十万美元是生意。”
“这句谢谢，不算在生意里。”
仓库内的众人全都看向苏寒。
这一夜，如果没有这个身份不明的蒙面男人，他们中的很多人或许已经死了。
有人可能死在海盗的枪口下。
有人可能因伤势恶化而死。
也有人可能被长期关押在这座岛上，永远等不到救援。
苏寒沉默了两秒。
随后抬起右手，随意挥了挥。
“好好活着。”
“这样我的账才不会变成坏账。”
他没有再停留。
港口还剩下几艘海盗来不及开走的快艇。
苏寒挑了一艘油量足够的，将武器全部留在岛上，只带了一小袋食物和淡水。
发动机很快启动。
苏武等人站在仓库外，看着那艘快艇逐渐驶离码头。
罗晋走到苏武身边。
“这个人以后真的会找你收钱吗？”
“不知道。”
“如果他不来呢？”
“那就一直记在账上。”
苏武说道：
“钱可以等。”
“命不能欠得不明不白。”
罗晋看着远去的快艇。
“你有没有觉得他的眼睛有点熟悉？”
苏武皱了一下眉头。
“你也这么觉得？”
“只是有一点。”
罗晋说道：
“可我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苏武摇头。
“他的格斗方式、持枪动作和说话口音，全都不是我们熟悉的体系。”
“可能只是人在高度紧张的情况下，产生了错觉。”
“而且，真正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我如果见过，不可能没有印象。”
两人没有继续讨论。
谁也没有将那个满脸油污、使用外军格斗技术的收债人，与集团里那个刚刚完成一个月培训的新人许川联系起来。
快艇离开黑礁岛以后，苏寒先向南行驶了一段距离。
岛屿彻底消失在视线里，他才改变航向，前往隐藏工作艇的位置。
之前停船的海域已经出现了一点偏移。
工作艇随着洋流向外漂了不少。
好在苏寒提前做过固定，没有真正被海水卷走。
他将快艇靠过去，先把食物和淡水转移到工作艇上。
随后又把那艘海盗快艇留在原处。
海风会把它带向哪里，已经不重要了。
重新登上工作艇后，苏寒第一件事便是洗掉脸上的油污与炭灰。
清水从脸颊流下。
原本被刻意遮盖的轮廓逐渐恢复。
垫在口腔侧面的纱布也被取出。
脏布、工作服和帽子全部留在海盗快艇上。
几分钟后，那个满身杀气的收债人消失了。
留在工作艇上的，只剩下失踪了一夜的许川。
苏寒低头看了看左臂伤口。
伤口确实不深。
但如果秦海他们问起来，必须找一个合理解释。
“被礁石划伤。”
苏寒自己念了一遍。
随后摇头。
“太普通。”
他又想了想。
“快艇撞上漂浮物，摔倒时被金属边缘划伤。”
“这个好一点。”
编好说辞以后，他取出红桃组专用卫星手机。
电话刚刚拨通，红桃A便接了起来。
“你终于舍得联系我了？”
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可越平静，越说明她此时心情不好。
苏寒靠在驾驶台旁。
“刚刚忙完。”
“我知道。”
红桃A说道：
“商业卫星图像上，黑礁岛港口有十几艘船同时逃离。”
“岛上多处出现火光。”
“灰潮的几个外部联络点也全部失去回应。”
“你别告诉我，这些都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一点关系。”
“一点？”
“主要还是他们自身管理有问题。”
苏寒说道：
“内部凝聚力太差。”
“首领一死，队伍便散了。”
红桃A被气笑。
“那他们首领为什么会死？”
“因为身体不好。”
“什么病？”
“中枪。”
“……”
红桃A沉默几秒。
“人救出来了？”
“四十三名幸存者。”
苏寒语气认真起来。
“六人重伤，十七人轻伤。”
“都还活着。”
“我把岛上的通信设备位置告诉了他们。”
“苏武已经可以联系外界。”
电话那头，红桃A明显松了一口气。
“你呢？”
“左臂有一道擦伤。”
“其他地方没事。”
“真的只是擦伤？”
“需要我拍照给你看？”
“拍。”
“现在不方便。”
“你有什么不方便？”
红桃A立刻警觉起来。
“伤口不能见人？”
“不是。”
苏寒解释道：
“我刚洗完脸，衣服没穿好。”
电话那边再次安静。
两秒后，红桃A的语调忽然变得娇媚起来。
“衣服没穿好？”
“那更应该拍呀。”
“姐姐又不是外人。”
苏寒叹了一口气。
“你的情绪恢复得真快。”
“别转移话题。”
“要不我们开视频？”
“不用了。”
苏寒立即拒绝。
“我怕你看完以后，对其他男人彻底失去兴趣。”
红桃A冷笑。
“放心。”
“姐姐阅人无数，承受能力好得很。”
“你先把照片发来。”
“回去再给你看伤口。”
苏寒迅速将话题拉回正轨。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还有什么事比你擅自冲进海盗岛更重要？”
“许川得回来。”
红桃A很快听懂。
“你准备怎么解释失踪？”
“沿着海盛一号失联路线寻找线索。”
“因为油料不足，被迫在附近岛屿搁浅。”
苏寒说道：
“我需要一座合适的岛。”
“距离黑礁岛不能太近。”
“又必须处于安保集团后续搜索范围内。”
“最好没有固定居民，也没有能够证明我何时抵达的监控。”
红桃A没好气地说道：
“你还挺会给自己安排剧情。”
“不安排不行。”
“收债人刚刚离开黑礁岛，许川马上从同一方向冒出来。”
“苏武不是傻子。”
“他就算看不出我是谁，也会觉得不对。”
“那你不如直接失踪。”
“红桃组再给你换一个身份。”
“许川这个身份我用得挺顺手。”
苏寒说道：
“同事不错，工作也还行。”
“而且我还欠两个室友半个月房租。”
红桃A嗤笑。
“苏氏安保集团现在这么有吸引力？”
“你别告诉我，只是因为工作。”
“还有食堂。”
“他们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滚。”
红桃A嘴上骂着，手上却已经开始调取附近海图。
过了几分钟，她重新开口。
“黑礁岛西南方向四十二海里，有一座青鸥岛。”
“岛不大，没有长期居民。”
“偶尔会有渔船停靠避风。”
“根据你离开远安六号时的位置、洋流方向以及快艇理论航程，你在那里搁浅，勉强能解释得通。”
“安保集团展开搜索以后，也一定会检查那片区域。”
“岛上有淡水吗？”
“没有稳定淡水源。”
“带好水。”
“食物呢？”
“你刚从海盗窝里出来，还担心吃饭？”
红桃A说道：
“怎么，灰潮连一顿工作餐都没有给你准备？”
“有。”
“子弹管够。”
“其他东西得自己拿。”
“那你饿两顿也应该。”
红桃A将青鸥岛的海图位置发到手机上。
“到了以后报平安。”
“不要立即使用公开求救设备。”
“你失踪时间太短，救援人员马上找到你，反而不合理。”
“明白。”
“还有。”
“什么？”
“你把黑礁岛上的事情说得太轻松了。”
红桃A的声音慢慢严肃下来。
“我不管你杀了多少人。”
“也不管你有多强。”
“以后再遇到这种事，至少提前把计划告诉我。”
“你不是一个人。”
“红桃组也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行动。”
苏寒安静片刻。
“这一次情况特殊。”
“我知道。”
“苏武是你大哥。”
红桃A说道：
“所以我没有阻止到底。”
“但你也得记住。”
“你要是真死在外面，我们连用什么名字给你立碑都得开会研究。”
苏寒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就多准备几块。”
“苏寒一块，许川一块，红桃7再来一块。”
“显得人多，热闹。”
“呸！”
红桃A骂道：
“少说这种晦气话。”
“我警告你，必须活着回来。”
“姐姐还等着亲手收拾你。”
“知道了。”
苏寒启动工作艇。
“先挂了。”
“我要去青鸥岛搁浅。”
红桃A气得咬牙。
“别人搁浅都是意外。”
“到你这里，怎么说得像预约酒店一样？”
苏寒看着海图上的位置，笑道：
“没办法。”
“特殊时期，房间不好订。”
工作艇再次驶向茫茫海面。
黑礁岛逐渐被晨光吞没。
收债人已经消失。
现在，该轮到许川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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