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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云飞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深深吸了口气，点了点头。“嗯。”
三人没再多说，齐齐退后半步。
然后，整理衣袍，收心，正身。
对着陈玄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完整的宗门大礼。
躬身，拱手，再躬身。
动作齐整，一丝不苟。
这是弟子对长辈的大礼，平时很少行。
可今天，这个礼，必须行。
谢他授业之恩，谢他护犊之情，谢他舍身断后。
也送他最后一程。
陈玄风站在原地，受了他们这一礼。
没推辞，也没谦让。
等他们礼毕，他才上前一步，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云飞的肩膀。
力道很轻，几乎没什么重量，像是一片羽毛落在肩上。
“回去以后，把我葬在后山就行。” 他语气平淡，交代着身后事，“就挨着你师公的墓，不用立碑，也别搞什么排场。简简单单的，入土为安。”
“嗯。” 李云飞重重地点头，声音有点哑，“弟子记住了。一定让您落叶归根。”
陈玄风又看向张元清和苏晓，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留一秒，像是确认他们都好好的，有没有受伤。
看完，他满意地点点头，收回手。
“都好，就行。”
他的身影，在说话的功夫，又淡了几分。
阳光穿过他的手掌，都能看到后面的树干了。
魂魄，已经快撑不住了。
龚庆站在远处的树后面，探头探脑地看着这边，小声跟王也嘀咕：“他比我想象中淡定多了。换我，估计早就慌了。”
“他之前已经经历过一次了。” 王也淡淡道，“被炼成人魁那会儿，就等于死过一回了。真真假假，生生死死，早就看开了。”
“也是哦。” 龚庆点点头，摸着下巴想了想，“也是，死过一次的人了，确实看得开。”
两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没敢往那边传。
这种时候，别打扰人家最后的道别。
陈玄风交代完晚辈，转过身子，看向不远处的张正道。
他没走过去，就站在原地，对着那道黑袍背影，微微欠了欠身。
态度恭敬，却没行大礼。
都是修行中人，有些恩情，不在礼重，记在心里就行。
“道君，这几日，多谢了。”他声音不高，顺着风飘过去，“虽然只有三天，对我而言，已是天大的恩赐。大恩不言谢，这份情，青城记下了。”
张正道侧过身，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颔首。
“嗯。”
就一个字，没多余的话。
既没说 “不客气”，也没说 “节哀”。
对他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陈玄风而言，却是再造之恩。
轻重各自心里有数就行。
陈玄风得到回应，笑了笑。
目光又扫了一圈在场的所有人，张楚岚、王也、黑管、肖自在、王震球、龚庆……
一个个看过去，像是在跟所有人道别。
最后，他收回目光，抬起头，看了看天。
阳光正好，不晒，风也舒服。
是个好天气。
他闭上眼睛。
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青灰色的道袍，瘦削的轮廓，还有那张带着淡淡笑意的脸…… 一点点，像被风吹散的烟，慢慢淡去，融入空气里。
最后，只剩一具安静的躯壳，静静立在原地。
青灰色的皮肤，紧闭的双眼，表情安详。
魂归天地。
三天期限，到了。
李云飞三人站在对面，静静地看着。
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
就这么站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给师叔送行。
过了很久，李云飞才深吸一口气，走上前，轻轻背起师叔的躯壳。
动作很轻，很稳，生怕惊动了他似的。
张元清伸手帮忙托了一把，苏晓在后面护着。
三人配合默契，没让师叔的身体有半分磕碰。
“师叔，我们回家。” 李云飞低声说了一句。
然后，转身，朝着海边的方向走。
脚步很稳，很慢。
队伍重新启程。
没人催促，都放慢脚步，跟在后面。
气氛更沉了。
龚庆也不嘀咕了，安安静静地走，手里攥着剩下的那几张符，都捏皱了。
王也双手抄兜，看着前面三个小辈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生老病死，纵是异人，也躲不过。
勘破生死容易，放下，难。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了岛边的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个天然的小海湾，停着几艘小船，是他们上岛时坐的。
船家早就等在岸边，看见人来，赶紧把船缆解开。
李云飞小心翼翼地背着师叔上船，安置在船舱里，用随身带的青城道袍仔细盖好。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站在船头，对着岸上的张正道，再次深深一揖。
“道君，此番大恩，青城上下没齿难忘。日后道君但凡有差遣，我青城一脉，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张元清和苏晓也跟着躬身行礼。
三个小辈，态度郑重到了极点。
这一拜，拜的是救命之恩，拜的是成全之义。
张正道站在岸边的礁石上，黑袍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微微颔首，算是受了这一礼。
“路途遥远，一路保重。”
他难得多说了几个字，算是送别。
“谢道君。”
三人再次拱手。
船家撑篙，小船缓缓离开岸边，往深海驶去。
李云飞站在船头，一直望着岸上的身影，直到船开出去老远，人影变小了，才转身进了船舱。
陪着师叔，走完这最后一程。
落叶归根，回青城山。
岸边，众人看着小船越走越远，变成海面上的一个小点，才收回目光。
“呼 ——” 龚庆长长出了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都咔咔响，“可算是完事了。这一趟，跟坐过山车似的，起起伏伏的。”
“可不是嘛。” 张楚岚也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手腕，“又是人魁又是兽魁，又是祭坛又是古煞，最后还整了个全岛净化。这一趟回去，有的写了。”
一想到报告，他就头疼。
怎么写？
如实写吧，太夸张，像编的。
不写实吧，又对不起这么大的阵仗。
王也站在旁边，看着海面，忽然开口：“接下来，你们打算回哪？”
“先回滨海分公司。” 张楚岚道，“把纳森岛的事上报，还有‘那’字组织的线索，也得赶紧递上去。这事儿不小，后面估计还有的忙。”
他说着，转头看向张正道，“小师叔，你呢？回龙虎山吗？”
张正道目光落在远处的海平线上，海风吹着他的黑发，眼神平静。
“嗯。”
他淡淡应了一声。
出来也有些日子了，也该回去了。
“那正好，顺路。” 张楚岚笑了，“我们也回内陆，坐一艘船呗？路上也有个照应。”
张正道没反对，算是默认了。
“哎，等等我！” 龚庆赶紧举手，“我也跟你们一块儿走！我也回公司复命。正好路上搭个伴。”
他可不想一个人坐船，多无聊。
跟着道君他们一起，路上还能听听八卦，回去也好跟同门吹。
王震球吹了声口哨：“算我一个。反正我闲云野鹤一个，去哪都行。正好去滨海逛逛，听说那边挺热闹。”
黑管和肖自在对视一眼，点点头：“我们也走滨海线，公司那边等着回话。”
得，一队人，正好同路。
“行了，别聊了，上船吧。” 王也转身走向旁边另一艘大点的船，“再耽搁，天黑都到不了岸。”
众人纷纷跟上，依次上船。
张正道最后一个上船。
他站在船尾，回身望向纳森岛。
整座岛屿静静地卧在海面上，郁郁葱葱，海风拂过，林浪起伏。
再也没有半分阴邪之气。
像是从来没有过那些血腥的祭祀，没有过炼尸的邪修，没有过千年的古煞。
一切都被涤荡干净。
“开船咯——”
船家吆喝一声，竹篙一点岸边的礁石，船缓缓驶离海湾。
海风扑面而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吹得众人衣袂翻飞。
龚庆趴在船舷上，看着越来越远的纳森岛，嘴里啧啧称奇：“你说也神奇啊，去的时候还阴森森的，跟鬼岛似的。这才几天啊，就跟换了座岛似的。道君一出手，直接给整成度假胜地了。”
张楚岚靠在桅杆上，闻言笑了笑：“度假胜地倒不至于。至少以后路过的渔船，不用再担心触礁撞邪了。也算是积了件功德。”
“那倒是。” 龚庆点点头，又转头看向船尾的黑袍身影，小声嘀咕，“你说小师叔这么厉害，到底啥来头啊？酆都之主哎，听着就跟说书似的。”
张楚岚摇摇头：“别瞎打听。小师叔的事，老天师都不说，咱们就别问了。知道多了，反而不好。”
“也是。” 龚庆悻悻地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也知道，这种大人物的秘辛，知道多了没好处。
反正知道厉害，知道是自己人，就行了。
船越开越远，纳森岛渐渐变成了海平线上的一个小点，最后彻底看不见了。
海面波光粼粼，阳光洒下来，碎金一片。
海鸟跟着船飞，发出清脆的鸣叫。
风平浪静。
……
船行一个多时辰，终于靠上了大陆沿岸的石码头。
说是码头，其实就是个海边小镇的渔商集散地。
青石板铺的岸线坑坑洼洼，沾着点退潮留下的海泥和鱼鳞，停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渔船和货船，船板上堆着渔网、渔筐和成箱的海货。
风里混着咸腥的海风、炸油条的油香、还有鱼干晾晒的咸味儿，人来人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渔船马达的突突声搅成一片，烟火气扑面而来。
和纳森岛那种死寂阴森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众人陆续下船，踩在实地上，都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龚庆伸着懒腰，骨头咔咔响，深深吸了口混着油烟味的空气，一脸满足：“可算是踩着活人地了！在岛上那几天，总觉得脚底下都是飘的。”
“得了吧你，在岛上你也没少划水。” 张楚岚笑了他一句，转头看向张正道。
张正道已经走到码头边的空地上停下了脚步，背对着海面，黑袍被海风掀得微微扬起。
他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目光掠过码头熙攘的人群，落向内陆延伸的官道，意思再明白不过 —— 送到这儿，就到这了。
张楚岚赶紧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本来一路上心里攒了不少话，什么多谢小师叔出手相救、什么这次多亏了你、什么回去一定好好上报，可真站到跟前，又觉得说这些都太见外了。
憋了半天，只憋出一句：“小师叔，这次多谢你了。”
张正道侧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淡淡吐出两个字：“顺手。”
语气平淡得像是路上顺手扶了棵歪掉的草。
张楚岚无奈地笑了笑。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
他也不纠结谢字，抬眼认真道：“等我忙完这阵，公司这边报告交了，后续线索捋清楚，就去龙虎山看你和师爷。”
不是客套，是真心的。
这一趟纳森岛，他是真真切切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外有人。
以前总觉得自己年轻有为，同辈里没几个敌手，结果跟小师叔一比，差了十万八千里。
往后得多往龙虎山跑跑，多学着点。
张正道看着他眼里的认真，微微颔首：“随时。”
没多余的话，就两个字，却比任何客套都笃定。
冯宝宝站在张楚岚旁边，手里还攥着个不知从岛上哪儿摸来的野果子，啃得只剩核。
见张正道看过来，她抬起头，嘴里鼓鼓囊囊的，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说 “我也会去的”。 张正道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眼神柔和了半分。
黑管和肖自在也上前一步，对着张正道微微颔首。
“这次多谢道君出手。大恩不言谢，日后道君但凡有能用得着我们的地方，传个话就行。”
黑管说得郑重，钢管斜扛在肩上，腰杆挺得笔直。
肖自在也推了推眼镜，温和一笑：“道君若日后到华北办事，尽可找我们。” 张正道微微颔首，算是应了。
王震球吊儿郎当地站在后面，挥了挥手，笑得眉眼弯弯：“道君，下次有空我去龙虎山找你喝茶啊！听说你们后山的云雾茶不错。”
张正道没接话，只是看了他一眼，不置可否。
王震球也不介意，耸耸肩就退回去了。
人家肯给个眼神就不错了，还指望答应啊。
无忧站在张正道身后半步，一身青衣，安安静静的，像个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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